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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意大利老兵聊天

英華

和意大利老兵聊天 <br><br> 曹應(yīng)華<br> 1999年8月，南菁高中32名師生赴英國劍橋英語學院游學。我任領(lǐng)隊，袁老師任翻譯。<br> 到了劍橋，為便于口語練習，我們一行在校方的安排下，分別居住在劍橋郊區(qū)的居民家中。<div> 我和翻譯居住在獨門獨院兩層小樓的六口之家。女主婦性格開朗，活潑健談；體態(tài)豐腴，衣著時髦；雖已不惑，風韻猶存。男主人密斯特·金貴是移居英國的意大利老兵，60多歲，光頭大腦，個子不高，身強體壯，談吐豪爽。夫妻倆對我們熱情友善，一見如故。<div> 不知道男主人是出于好奇，好客，還是天生健談，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邀請我們在他家后花園喝酒（茶）聊天。聊家庭，聊社會，聊政府，還聊戰(zhàn)爭與和平。言談中，不乏獨到的思想和見解，且言詞犀利，一語中的。雖有時偏頗過激，但也不失紳士風度。<br> 我記得，在我們到他家第二天晚上的聊天中，密斯特·金貴說他很敬佩我們。敬佩我們能從萬里之外的中國，把30多個孩子安安全全地帶到英國，又在深夜（因飛機晚點和一學生丟失護照而耽誤入關(guān)時間）把他們送到各自的居家。說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br> 第一次聊天，我們就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我問金貴老人，是否了解中國。他有點自信地笑著說：“我知道呀。中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有一個偉人叫毛澤東，有一座大城叫萬里長城……”老人還沒說完，在一旁的妻子就急不可耐地大聲說：“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計劃生育政策！”她看我們注意了她，便更加響亮地說：“生孩子是人的權(quán)利，怎么能計劃呢？而且一對夫妻只準生一個……”她越說越激動。我讓翻譯告訴她：“我們國家人口太多，物質(zhì)又不太豐富。為了優(yōu)生優(yōu)育，這也是不得而已的權(quán)宜之策呀!”金貴老人聽了一個勁地搖頭。顯然，是不贊同我的解釋。不過，他還是不失禮貌地說：“這是你們政府的事情。也許你說的也有點道理。” 看來，老人不僅健談，還善于掌握分寸、調(diào)節(jié)氛圍?？上胨且粋€見過世面的人！<br> 接著，老人問我們在他家里吃住如何。翻譯告訴他:“單人單住很滿意。早餐很豐富。牛奶，麥片，面包，色拉，都合口味。只是晚餐那半生不熟的牛排－－”老人還沒等話說完，立即吩咐妻子：“明天晚餐意大利面條！”<br> 不知不覺中，我們從牛排聊到全球鬧得沸沸揚揚的“二惡英”食品污染事件。金貴老人有點慷慨激昂地說：“這是政府嚴重失職！等到食品出了問題，才要求老百姓不準吃這個，不準吃那個。平時只知道收稅！收稅！為什么不去嚴格檢查？！……”那天晚上，第一次聊天，就聊得很晚，也很開心。似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br> 一天下午，我們帶學生去特拉法爾加廣場參觀，看到不少英國人聚集在那里，舉著彩旗，喊著口號反對中東戰(zhàn)爭。晚上聊天時，我試探著問老人是否知道“中東戰(zhàn)爭”的事。老人不直接回答我，只是嚴肅地說：“國與國之間關(guān)系就如同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應(yīng)互相尊重！”邊說邊看著我們，“譬如說，你們從中國來到我這里，我接待你們，尊重你們。如果你們禮節(jié)上有什么不到之處，或做錯了什么，我會像紳士一樣給你們指出來，而你們也同樣像紳士一樣接受并理解我的意見。這樣多好！”</div><div> 他說到這里，立起身，突然雙肩一聳，提高嗓門大聲說：“挑起和決定戰(zhàn)爭的人都是瘋子！要知道，打仗沒有贏家！花了那么多錢，死了那么多人，打過了，又說要坐下來談判。這不叫瘋子叫什么？再說，大家都是地球村的人，村上的人死了這么多，還說贏！說不定哪一天，贏家正在得意忘形時，又被輸家打了、殺了。你說，到底是誰贏？！誰贏？！”說到這里，盯著我們片刻，又總結(jié)似地說：“所以，我認為，國與國之間有什么矛盾，應(yīng)由雙方領(lǐng)導(dǎo)人坐下來，平等地協(xié)商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就先擱置一下再說。不要矛盾一時解決不了就開打。要知道，地球是永恒的，人的生命是短暫的。當權(quán)者應(yīng)該好好保護人民的生命才是！”說完，一雙深邃的藍眼睛長時間地注視著我，繼而轉(zhuǎn)向翻譯——好像在他的他眼里，我們倆就是那發(fā)動戰(zhàn)爭的瘋子！<br> 那天晚上，天高氣爽。老人有酒助興，又有翻譯不時遞上的中國紅塔山香煙，越聊越開心，越開心話越多，不知不覺從戰(zhàn)爭又聊到了自己。<br> 他說，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有兩件事：“二十年前，我和我的前妻離婚。上法庭那天，我的前妻和她的律師都準時到庭。開庭了，法官問我：‘你的律師呢？’我說：‘我沒有律師。’法官很驚訝，隨即宣布10天后再開庭，并且要我到時務(wù)必帶律師來。10天后，如期開庭，可我仍然沒有律師。法官說：‘今天還不能開庭。’，我問法官：‘我的話你能不能聽懂？我離婚的事你清楚不清楚？’法官說：‘我聽懂你的話，也清楚你的事?！热贿@樣，為什么偏越我要我請律師呢？我并不富裕，還要養(yǎng)活兩個孩子和我自己。你為什么一定要把我僅有的錢送給律師呢？再說，就算有了律師，我還得把事說給他聽，再由他說給你聽，這怎么能比得上我親口對你說好呢？’法官被我說服了。開庭不到2個小時，婚離了，我贏了。但我也并不高興，因為離婚畢竟是件不愉快的事?！?lt;br> 第二件也是有關(guān)官司的事，他說：“那是在十幾年前，我在家門口開了個披薩店，生意挺紅火。突然，有一天執(zhí)法人員送來傳票，叫我明天去法院。第二天，我準時到了法院。法官首先說我是社區(qū)的重要人物；然后說我的食品質(zhì)量好壞，會直接影響到附近上百戶居民的生命安全；又說我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無法對我的食品安全檢查。因此，要我立即停止營業(yè)。我說：‘法官大人，謝謝你對我的重視。我知道，在我面前有兩種選擇，要么停止營業(yè)，要么花錢去辦理執(zhí)照。如果你們只給我一種選擇，那我有權(quán)利要求你們給我工作，因為，我要生活，并且要養(yǎng)活兩個孩子。’法官聽我的話很有道理，回去就派調(diào)解員到我店里視察，并且很快就免費替我辦了營業(yè)執(zhí)照。這一次我贏了。我知道會贏的，因為我要賺錢養(yǎng)家，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只是暫時沒錢去領(lǐng)執(zhí)照罷了?！?lt;br> 那天晚上，聽完了老人的故事，面對這位機敏坦誠的意大利老人，我越發(fā)好奇了！<br> 在后來的幾天里，又有一件事，讓我對這位老人又有點肅然起敬了。 我記得是一個上午，在去劍橋英語學院的路上，袁老師告訴我，他放在房間的英鈔被偷掉6．8英鎊，并提醒我出去要鎖門。下午放學后，回到住處，他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密斯特·金貴老人，并懷疑是住在對門的沙特小孩（黑人）所為。但無證據(jù)。<br> 晚飯前，密斯特·金貴悄悄地對我們說，他已在行動，今晚就有可能抓住小偷。<br> 原來，他已把做了記印的一張10英鎊紙幣，放在袁老師房間的寫字臺上，又在半掩著的掛衣廚里放了一架微型攝像機。<br> 晚上6時左右，“嫌疑犯”沙特小黑人，放學回來后，直接到樓下餐廳和大家一起用餐。晚飯吃了一半，金貴老人若無其事地走出餐廳，上樓將攝像機打開，又趕緊下樓用餐。同往常一樣，大家各自低頭用餐，只有女主人偶爾和我們倆講幾句笑話。小黑人也同平常一樣不聲不響地用完餐，不聲不響地上了樓。約5分鐘左右，小黑人又輕手輕腳地走下樓來，和往常一樣準備去社區(qū)附近夜玩。這時，只見金貴老人象貓一樣地迅速，一步兩個臺階地上了樓，片刻又氣喘吁吁地下了樓，沖出大門，將已走到大門外不遠處的小黑人抓了回來，把他帶到樓上。我們也緊跟上樓。“你偷了錢！”金貴老人渾身顫抖著，怒氣沖沖地說。小黑人矢口否認，一個勁地說：“NO，NO!”邊說邊走進自己的房間，拉開抽屜，打開書包，再掀開被子，然后雙手一攤，以示清白。看著怒目而視的老人仍然不相信，便又順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照相機，打開機套，拉出相機再次以示清白。就在這時，眼明手快的袁老師，迅速上前奪過小黑人手中的相機套，從里面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幣。金貴老人接過打開一看，正是自己做了記號的那張，于是舉手揚起紙幣，憤怒地高聲對大家說：“你們看，這是我的錢！這是我用意大利文做了記號的錢！”在場的人一片嘩然。大家簡直無法相信，朝夕相處的可愛的小黑人竟會是小偷！這時，小黑人驚惶失措，無言以對，兩腳并攏，雙肩松垂，低著頭，流著淚，立在那里，等待著不可預(yù)測的處罰。許久，小黑人忽然抬起頭，用無助的目光注視著袁老師，並迅速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一個勁地親吻（據(jù)說是沙特人謝罪的方式），乞求寬恕，接著又迅速取下脖子上的相機，雙手捧著送到我的面前，以示送我，向我求助。這時，金貴老人的妻子、兒子、女兒，也都嘰嘰喳喳地上了樓。兒子從衣廚里拿出微型攝像機，又咚咚咚地跑下樓去。我們也緊跟其后?？蛷d里，電視熒屏上，清清楚楚地顯示了小黑人入室行竊的全過程。<br> 看完錄象，興奮之余，我再次上樓，只見可憐兮兮的小黑人，還捧著剛才想送給我而被拒的相機，耷拉著腦袋，孤苦伶仃地站在那里。<br> 此時，說實在的，我仍然不相信，面前這位卷頭發(fā)、大眼睛、高鼻梁、滿臉稚氣，令我喜愛的13歲的小黑人竟然會是小偷！<br>　　晚上8點鐘，事情還沒有結(jié)束。先是小黑人出門去了，但不知去向，接著金貴老人打電話告訴小黑人游學的學校，再下來，便是議論小黑人會到哪里去，會干什么事。約8點半左右，小黑人的父親（沙特富豪）從沙特給金貴老人來電，說他已知道孩子的事，正準備啟程飛英國；他希望不要將事情擴大，更不要告訴學校；他還請求將事情私了，需要多少錢都可以……聽了這些話，這位渾身還隱約可見老兵氣概的老人再也忍不住了。只見他挺直身板，左手撐著腰，右手拿著話筒，凜冽如秋地大聲說道：“先生，請您聽著，我不是為了錢！你也不要以為你有了錢就能怎么樣！你的孩子在我家里偷了別人的錢，我感到很慚愧！您可知道，我這里還住著一位來自中國的校長！”說完，“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轉(zhuǎn)身，帶著一身怒氣獨自走向后花園……我和袁老師見此情景，一時無語。只是，從心底里敬佩這位有骨氣的老人。<br>　　那晚，金貴老人又激動又開心，好像是打了一場大勝仗似的。他破例拿出一瓶葡萄酒，請我們倆喝酒助興。在客廳里，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氣氛又溫和如初。金貴說他不喜歡黑人。我說：“這個小黑人，也挺又可憐的?！彼宦牐杆俜畔戮票?，非常嚴肅地對著我說：“no,no,no！”他今天偷東西，你可憐他，說不定明天，后天，或長大了，就有可能搶劫。不值得可憐！”</div><div> 我礙于當時的氣氛，換了話題說：“密斯特·金貴，您真是英國的大神探。了不起！”一聽我的贊揚，他頓時又眉飛色舞了。我繼續(xù)說：“你今天做的這件事，是好事，是大事。對小黑人來說，你可能挽救了他的一生……”正說著，小黑人的父親又打來電話?！瞄L時間，才聽見金貴老人對著話筒大聲地一字一頓地說：“先生，您聽清楚！我今天這樣做可能挽救了你兒子的一生。難道您還不明白嗎！……”真是聰明而可愛的老頭，還會活學活用呢。我暗自高興。<br> 又喝了一會兒酒，說了一會兒話。在女主人的提議下，我們一起到后花園聊天。這時，體態(tài)豐腴，性格開朗，活潑健談的女主人，早已把我們看成是朋友了。也因此，言談舉止越發(fā)灑脫隨意了。她一邊嘻嘻哈哈，一邊溫柔如春地躺在草坪中的地毯上，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將一對波濤洶涌的“寶貝”擠壓得快要爆出領(lǐng)口，還喃喃自語：“啊，今天的夜晚多么愜意，天上有美麗的星星和月亮，周圍有花草果木的芳香，遠處有美妙動聽的音樂（正值社區(qū)在附近舉辦音樂會），身旁還有兩位來至遠方的中國的美男相陪……”說著笑著，大家好不快活！<br> 說笑間，只見女人突然從草坪上彈坐了起來，側(cè)身戲謔地對著旁邊的金貴輕聲耳語說：“我的‘神探’老公，我要跟著這兩位先生到中國去旅游了。你就留在家里替我好好看護花園和小貓吧！”說完還送上一個飛吻。那酒醉似的神態(tài)，那夢囈般的話語，那灑脫不拘的行為舉止，逗得我倆捧腹大笑。<br> 夜已深了，我們熬不了夜，于是告別主人，上樓休息去了。我躺在床上，思緒萬千，夜不能寐－－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夜晚，竟會遇到這么多令我忍俊不禁的人和事！<br> 至今，我和金貴老人一別就是20多年！雖無音訊往來，但是他那的高談闊論的神態(tài)，他那獨具智慧的處事方法，他那敏銳而又深邃的洞擦能力，卻時常在我腦海中浮現(xiàn)。<br> 2022年11月<br><br><br> </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