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3.飄舞的紅綢</p><p class="ql-block">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在嶺上，男女結(jié)婚的年齡習(xí)慣在20歲左右，再遲，會(huì)被別人認(rèn)為，女的沒人要，男的娶不到。</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春來到。墩兒今年剛好20歲，家里六間整齊漂亮的現(xiàn)澆頂房子早蓋好了，該娶媳婦了。</p><p class="ql-block">吉日就定在這一年的正月十六。這個(gè)日子好，人們都在過年，不耽誤干活兒。鄰居們提前幾天就來幫忙，屋里屋外，大事小情，翠兒安排得妥妥貼貼。鎖子只為一件事發(fā)愁，那就是迎親的小轎車。</p><p class="ql-block">嶺上人富裕了，結(jié)婚時(shí)有的人用高級(jí)小轎車迎親，這就攀比得都要用。媒人再三跟鎖子說必須要用小轎車，起碼是什么什么車，至少五輛，這是親家母再三要求的。</p><p class="ql-block">本來鎖子想，自己一個(gè)老農(nóng)民，去哪兒找這么多小轎車，就用自家的四輪就挺好的，又不是沒人用過，但是媒人再三要求，就咬著牙答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這些天，左托人，右托人，終于確定了三輛，還有兩輛，說是今天給信兒，不知怎么樣，心里沒落沒落的，也沒心情跟人嘮嗑。</p><p class="ql-block">眼見著王主任來了，鎖子趕忙笑著迎上去，遞上煙：“王主任來啦，抽煙?！?lt;/p><p class="ql-block">“王主任，小車怎么樣了？”鎖子小心地問。</p><p class="ql-block">“沒問題，你兄弟的事還能不辦？”，王主任慢慢地吐了一口煙，“我跟劉科長(zhǎng)敲死了，他一開始還推三推四的，我說是我兄弟的事，你不能不管，他才答應(yīng)了?！?lt;/p><p class="ql-block">“謝謝，謝謝老哥主任?！辨i子有些激動(dòng)。</p><p class="ql-block">“沒事兒，他們水泥廠還不是指著咱村嗎？”主任豪氣地說，“他要不給咱這個(gè)面兒，咱就停了他們的石頭，讓他們的機(jī)器喝西北風(fēng)去?！?lt;/p><p class="ql-block">“那是，那是，您請(qǐng)進(jìn)?！辨i子附和著，把主任讓到了里屋。</p><p class="ql-block">嶺上的規(guī)矩，誰家有事兒，都是幫忙的。大師傅連刀子也是自帶，鄰居們有拿桌椅的，有拿蒸籠的。只要有人，人一到，就什么都有了。譬如，大家正忙著，有人說缺個(gè)什么，馬上就有人接上話，說我家有，我去拿。一人拿不了，再叫上幾個(gè)人。</p><p class="ql-block">所有的紅白事就這樣辦，主家辦得輕松，大家?guī)偷脽狒[。</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糊幾個(gè)地爐子。提前一天生著，大塊的煤放進(jìn)爐子里，火焰能跳起一兩米高，煮肉，燉菜，蒸魚，下面，都很方便。</p><p class="ql-block">結(jié)婚當(dāng)天，早飯是臊子面和蒸飯，中午是席。嶺上的臊子面，那是一絕，人人愛吃。蒸飯軟糯香甜，遠(yuǎn)近有名。人們都說“寧舍一頓席，不舍蒸飯臊子面?！?lt;/p><p class="ql-block">臊子面的精華在湯和臊子，湯要事先化好。大師傅化湯講究很多，先在鐵鍋里把蒜片炒香，這是最講火候的?；鹦×?，炒不出蒜香；火大了，蒜成苦的了。炒好后再倒出來，再加油，炒鹽。鹽倒入油中，要不停地?cái)?，直到出味，再加入開水，繼續(xù)攪，最后放入炒好的蒜片等。</p><p class="ql-block">臊子也要另做，把土豆丁、豆腐塊、蘿卜丁、肉沫等炒在一起，鐵鍋慢燉，全都入味。</p><p class="ql-block">面盛好后，先澆湯，再蓋臊子，還可以根據(jù)個(gè)人喜好，滴上炒好的紅油芝麻、辣椒，撒上綠綠的韮菜。好看又好吃，味道美極了。</p><p class="ql-block">蒸飯的制作也很需要費(fèi)些功夫。前一天就要把米淘好，淘干凈了，防止有沙子嗑牙。再用清水泡一晚，泡軟了好蒸。</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做蒸飯的師傅要起個(gè)大早，凌晨三點(diǎn)就開始。蒸蒸飯用的是一個(gè)鐵制的大蒸井，把米、紅棗、紅豆一層一層放上，密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蒸上四五個(gè)小時(shí)才行。</p><p class="ql-block">最有意思的是cai蒸飯。蒸好后，大家叫嚷著，把蒸井抬下來，推舉一位身高力壯的，選一根好扁擔(dān)，必須長(zhǎng)長(zhǎng)的，拿上攪。攪的人先要把米用力地向上翻起，再用力地斜壓下去，邊壓邊發(fā)出嘿的聲音，仿佛在給自己加油。就這樣繞著蒸井一圈兒圈兒地cai，直到軟米、紅豆、紅棗均勻地上粘在一起，吃起來軟糯可口。</p><p class="ql-block">邊上自然少不了圍觀的人。大家圍成一圈兒，自覺地讓開足夠地空間，任憑那中間的漢子甩開膀子，邁開步子，大幅度地?cái)嚢?。人們一邊看著，一邊指點(diǎn)著，熱鬧非凡。</p><p class="ql-block">吃稍子面，吃它的美味；吃蒸飯，吃的是那個(gè)嚼勁兒。人們坐一起，邊吃邊聊，好就好了，有點(diǎn)兒不足也沒人在意。</p><p class="ql-block">吃這樣的飯，其實(shí)就是吃個(gè)氛圍，吃個(gè)感覺。感覺好了，什么都是好的。</p><p class="ql-block">王族長(zhǎng)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他坐在祖宗神像前不多說話，只是看著神像發(fā)呆。</p><p class="ql-block">墩兒神彩奕奕，滿面紅光，笑瞇瞇地在眾人的簇?fù)硐鲁霭l(fā)了。小轎車，他沒坐，讓媒人坐上先走了。</p><p class="ql-block">一個(gè)村里，一家村東，一家村西，他和大伙兒一會(huì)兒就到了。</p><p class="ql-block">良辰吉時(shí)已到，該接新娘子上車了，這時(shí)卻不見了新郎，再找新娘子，也不見了。</p><p class="ql-block">眾人正驚慌時(shí)，只聽見旁邊的胡同兒里鞭炮四響，突突突地開出來一輛四輪車。</p><p class="ql-block">車頭上戴著大紅花，車身被著一圈兒大紅綢，車斗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墩兒和春紅。</p><p class="ql-block">他倆向大家揮著手笑，紅綢迎著風(fēng)，飄揚(yáng)在他們胸前，飛舞在他們身邊。</p><p class="ql-block">人們都笑了。五輛高級(jí)小轎車跟在他們后面。大家都覺得那輛四輪車比它們漂亮。</p><p class="ql-block">墩兒和春紅就在飄揚(yáng)的紅綢中，回到了新家。</p><p class="ql-block">人們都在猜想，是誰要用四輪。是墩兒?jiǎn)?？他爹都找好了小轎車。是春紅嗎？這邊兒都答應(yīng)了。人們實(shí)在猜不透。</p><p class="ql-block">但人們都為這倆孩子伸大拇指，都覺得春紅是個(gè)好姑娘，通情達(dá)理。將來肯定是個(gè)過日子的好把式。鎖子家有福，墩兒修了幾輩子福，娶了一個(gè)好媳婦。</p><p class="ql-block">多少年過去了，人們?nèi)匀挥X著，墩兒和春紅坐著四輪的那個(gè)景兒太美了，比起捂在小轎車?yán)飶?qiáng)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