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周以耕</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我的一張大字報”點燃了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造反派們?yōu)閼?yīng)對局勢忙得焦頭爛額。停課鬧革命，我借著做小生意為幌子，瞞著母親哪里熱鬧就往哪里跑，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鉆，縣城里發(fā)生的大小武斗事件我能道出個一二三?！ ?lt;/p><p class="ql-block"> 物資局王會計家的兒子王愛華大我兩歲，初中畢業(yè)停課在家，沒有參加任何組織，每天出去釣魚或多或少總有一點收獲?！ ?lt;/p><p class="ql-block"> 母親擔(dān)心我到處亂跑說不定會闖出什么禍來，果斷決定中止生意，把我介紹給王愛華，讓他帶著我出去釣魚，不在乎收獲多少，保全我太太平平最重要。 </p><p class="ql-block"> 東方晨曦初露，<span style="font-size:18px;">60歲的吉爺爺，</span>王愛華和我結(jié)伴到鄉(xiāng)村的溝塘河汊去釣魚。太陽沖破黑暗露出金黃色的笑臉，冉冉向上升起，它那強大的能量把沉睡中的大地、村莊、樹木、道路喚醒，染成一片金黃色，我<span style="font-size:18px;">們也被染成金黃色。</span> </p><p class="ql-block"> 三人肩上扛著自制的三節(jié)式魚竿，魚竿上掛著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魚簍</span>搖搖晃晃，老漁翁領(lǐng)著一對小漁翁迎著初升的太陽，有說有笑地行進在灑滿金黃色霞光的大道上，呈現(xiàn)出一幅絕佳的《朝霞漁翁圖》。好美的景致，好美的心情，必定帶來好運氣?！?lt;/p><p class="ql-block"> 來到一個村莊的后河，這是一條村民生活用水的河。河面約十來米寬，彎彎曲曲延綿很遠，河水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微風(fēng)吹過，泛起層層魚鱗般的波紋。兩岸的柳樹千姿百態(tài)，垂絲如簾隨風(fēng)蕩漾。碼頭兩旁長滿了其它姿態(tài)各異、大小不一叫不出名的雜樹，小花小草五顏六色，蝴蝶在花叢中歡快地翩翩起舞。 </p><p class="ql-block"> 生長在淺水處的一撮一撮蒿草，碧綠細長的葉子隨風(fēng)搖曳，尋覓小魚小蝦的水鳥，時而俯沖入水，時而騰飛遠去。河水微綠不清，水面不時冒出一串串大小不一的水泡，陣陣漣漪由近及遠一圈一圈擴散而去?！ ?lt;/p><p class="ql-block"> 吉爺爺憑經(jīng)驗判定這是一條多年未干過的老河，河中有魚，還有大魚！“今天就在這兒垂釣，別的地方不去了！”吉爺爺一聲令下，各人選擇一段位置，屬于今天垂釣的領(lǐng)地。套好魚竿向河中三、四米遠的地方伸去，落下魚鉤試探河水深淺，提竿調(diào)整鵝毛魚浮的位置。將餌料向確定落鉤的地方拋去，吉爺爺在魚竿竿頭夾半邊乒乓球投放餌料，投放位置準確無偏差?！ ?lt;/p><p class="ql-block"> 投放餌料，行話打“塘子”，引誘魚兒前來覓食，是給魚兒設(shè)的陷阱。這時，魚鉤裝上紅蚯蚓，把魚竿伸向“魚塘子”，魚鉤落在水中，觀察魚浮變動，靜等魚兒上鉤。</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泥垡上，手中握著魚竿兩眼凝視著魚浮子。望著望著注意力游離走神，忽地一陣酸楚從心底由然而生?！肮轮鬯蝮椅蹋氠灪??！笔橇谠庥鋈松豁槙r，借以抒發(fā)抑郁悲憤之情的傳誦詩作。而小小年少的我正當(dāng)讀書時，卻要蹉跎時光避災(zāi)躲禍，本是讀書郎，無奈漁樂忙，心境沉重惆悵。鄉(xiāng)間村景風(fēng)光旖旎美不勝收，調(diào)動不出我高亢的興奮激情，人在曹營心在漢，心不在焉！ </p><p class="ql-block"> 不遠處，王愛華身體向后一傾，手一提，竿一彎，一條閃著銀光的鯽魚擺動著尾巴被提出了水面，竿頭轉(zhuǎn)向岸邊，魚兒放入魚簍里，發(fā)出一陣“嘩啦、嘩啦”地響。這條魚有三四兩重，令我羨慕不已！ </p><p class="ql-block"> 我這邊“魚塘子”的魚浮開始動了，珍珠似的鵝毛浮子忽而向下沉去忽而向上冒起。“魚上鉤了，快提竿！”王愛華的一聲提醒，我模仿王愛華提竿的動作，身體后傾，手一提，竿一彎，一條鯽魚被拎出水面。魚兒滿身銀光，尾巴翹起，在竿線下蕩著秋千晃來晃去。驚喜來臨，活活抖抖的我抓著竿子不知所措。王愛華急了：“快把竿頭轉(zhuǎn)向岸邊，把魚落到地上抓住!”我照此操作，魚兒安全著落，這條魚比他釣的那條魚還要大，足有半斤重吧。思緒由悲而喜，第一次釣魚能有如此收獲，而且是一條大魚。喜出望外的我，稱它為“處女魚”！</p> <p class="ql-block"> 吉爺爺?shù)母妥右蔡崃似饋?，有了收獲。我們?nèi)瞬粩嗟刂貜?fù)著身體向后一傾，手一提，竿子一彎的動作。 </p><p class="ql-block"> 農(nóng)戶家飄飄渺渺鳧鳧升起的炊煙逐漸散去。太陽正中了，隱隱聽到村民們在喊自己家人吃飯的呼喚聲。吉爺爺也像家長喊小孩吃飯一樣，招呼我們收工回家了。我余興未了，還在爭取更大勝利。 </p><p class="ql-block"> 他們二人收拾好漁具，拎著沉重的魚簍來到我身邊，我不好意思，趕緊收竿繞線。低頭彎腰去提魚簍，魚簍里頓時東竄西跳，一陣嘩啦啦地響，沉沉的魚簍被撞得直晃動?！靶『⒆印币x家了，依依不舍作垂死掙扎?！ ?lt;/p><p class="ql-block"> 回家路上，比早晨來的時候各人肩上增加了沉重的負擔(dān)。滿滿的收獲，三人興奮異常，邊走邊聊，談?wù)撝@條河里魚很多，個頭大，肯上鉤，下次還要來。滿載而歸的喜悅，好像路程被縮短了許多，不知不覺回到了家。</p> <p class="ql-block"> 嘗到甜頭的我們很快又重返故地。剛落竿不久，一個村民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上次被你們釣走了二、三十斤魚。生產(chǎn)隊長指定我來看管，村民們等著今年冬天把河干了，分魚過年呢。”“河里的魚是集體財產(chǎn)，你們釣魚就是盜竊集體財產(chǎn)，趕快離開！”</p><p class="ql-block"> 我已經(jīng)被父親的政治陰影壓得喘不過氣來。小小年紀再弄個“盜竊集體財產(chǎn)”的罪名上身，那我的中學(xué)夢、大學(xué)夢就要泡湯，我的前途和未來就要化為泡影，全家人的命運都要毀在我手里！ </p><p class="ql-block"> “盜竊集體財產(chǎn)”這個帽子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不想便罷，越想越怕。不敢作聲，不敢爭辯，老老實實把魚簍的魚倒進河里，拿起魚竿和魚簍乖乖地離開?！?吉爺爺和王愛華都有紅色資本，王愛華父親是建國前參加革命的老干部；吉爺爺本人是共產(chǎn)黨員，他們根本不怕這頂嚇人的“大帽子”。</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條自然河，我們釣的全是野魚，你說集體財產(chǎn)就是集體財產(chǎn)啦，嚇唬誰呢？”他們跟這個人激烈爭吵，互不相讓，理由越說越足。這個人本是普通農(nóng)民，估計文化水平不高，哪是他們的對手，被駁得啞口無言。</p><p class="ql-block"> 吉爺爺從口袋里掏出香煙點上火，順手遞給這個人一支煙，這個人將煙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確定是“大前門”香煙，態(tài)度迅疾緩和下來。那個時候抽“大前門”香煙的人必有一定的來頭?！ ?lt;/p><p class="ql-block"> 這人很市儈，笑著說道：“我告訴過你們了，你們不走，到時生產(chǎn)隊長來了，別說不知道，別說我沒趕你們走！”說完劃了火柴點著煙，吐著一圈圈升騰的煙霧走開了。 </p><p class="ql-block"> 后來，王愛華喊我回來繼續(xù)在這里釣魚，我也很想回來與他們共享釣魚的福地。但是想到我的上學(xué)夢，我的未來，我的家庭，借我一個膽子我也不敢回來呀！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重復(fù)著身體向后一傾，手一提，竿子一彎的動作。</p> <p class="ql-block"> 吉爺爺和王愛華收獲頗豐。我的魚簍里裝著他們恩賜的幾條魚兒回家。母親知道了原委，夸我成熟了，夸我做得對。提醒我人家能做的事，我們不一定能做；人家做錯了不礙事，我們做錯了要罪上加罪。以后做什么事要三思而后行，少惹事，保平安！ </p><p class="ql-block"> 釣魚在文革時期被視為修正主義的小資情調(diào)，屬于不務(wù)正業(yè)。我和王愛華是停課在家的學(xué)生，吉爺爺是退休人員，同屬于避災(zāi)躲禍一族，絕非不務(wù)正業(yè)，而是無奈漁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