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華年流水——我在沙汀聯(lián)中的日子里

明月清風

1980年，師范畢業(yè)前夕，三爺爺對我說，他跟我們學校校長是多年的老朋友，如果需要，分配的事，他可以專門去找校長給幫忙說句話，問我想去哪兒。 我那時真菜，人家都求親告友千方百計留在縣城，而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離家近點就行。 這條件太好滿足了。于是，我很容易地被分配到離我們家十幾里路遠的葛溝公社沙汀聯(lián)中，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臨走那天，母親突然對正在收拾行裝的我說：“沙汀自古出美女啊?！?lt;/p> 我一愣：什么意思？莫非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天，母親就把找兒媳的工作也提到了議事日程上來了？ 我笑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沙汀，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它讓我聯(lián)想到蘇軾的一句詩：“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lt;/p> 這是一個有著3000多口人的大村子，中間有條小河，河水清澈，從村東北蜿蜒流向西南，自然把村子分成河南河北兩部分。 我去的學校就坐落在河北一條東西路的路邊，在村子的最西部，東靠農(nóng)舍，南、北、西都是莊稼地。 學校沒有正規(guī)的大門，朝南敞開著。西邊原來有墻，現(xiàn)在都坍塌得只剩了根基。院子不小，一進門就是操場，偏西點有幾間教室，孤零零坐落那兒；其他幾口教室在院子的最北邊，也都是平房。院子正中有一條土路，路西是很大的一片菜園，里面種了許多青菜；路東又有三排平房，最前面的五間房子是辦公室，分別是語文、數(shù)理化和校長辦公室（沒有英語學科，據(jù)說原來唯一的一名英語教師在我到來之前就因為跟校長鬧矛盾走了，小學科都由主科教師兼任）；中間一排是茶水房、伙房和一間教師宿舍，西邊的山墻上鑲著一盞路燈，沒有燈泡，只有一個圓形的燈罩還挑在那兒，那時學校沒有通電，不知啥時按的路燈（我之所以還記得這個細節(jié)，是因為我們村通上電以后，我把這掛在那兒純屬擺設(shè)的燈罩拿到我家用了，也算公物私用吧）；最后排是一對雙職工教師和孩子們的住房。 我剛?cè)蟮罆r，接待我的是一位負責教學的主任。他看完我的介紹信說，他剛剛把各個班級的班主任安排完，我來了，又是一位難得的年輕公辦教師，他要重新調(diào)整一下，讓我也擔任一個班的班主任，好拿到每個月5元錢的班主任費。 初來窄到，他就對我這么好，我對他的熱情與友善表示感謝。 主任又說，他的宿舍在后面學生教室的中間，他一人住在里面，晚上沒人說話很寂寞，正好那里有張閑床，希望我能跟他住一屋。 我很爽快地把簡單的行李卷拿了過去。 主任中等身材，皮膚很白，面龐清秀，兩頰還泛著些微紅韻，顯得有點文弱，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他是女人，一定是個男人都喜歡的小家碧玉。 他的嘴里經(jīng)常銜著彎把的黑塑料煙袋，習慣先深吸一口，然后一邊往外吐煙一邊說話。宿舍里常常煙霧繚繞。 看得出，我答應(yīng)跟他一起住，他很高興，不時問我一些問題。聽說我手腕上戴著的那塊北京牌手表是我姑父送給我的后，他先是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然后說你姑父對你真好。 我想，他是不是覺得我剛參加工作就有了手表有點奢侈了？要知道那時要買一塊手表得花掉一個人幾個月的工資，很多拖家?guī)Э诘睦辖處焻⒓庸ぷ鞫嗄甓忌岵坏觅I。 一個多星期后，校長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里，問了我一些情況后說，那位主任有肝病，老師們都沒人愿意與他住一屋，你剛來不了解情況，作為領(lǐng)導我必須讓你知道。他還說，他已經(jīng)跟吳老師說好了，讓我搬到他那兒住。 我吃了一驚，對他表示感謝的同時，馬上又想到了那位主任，心里五味雜陳。　　那天晚上，我和主任聊天的時候，順便找了個理由說，我有失眠的毛病，宿舍夾在兩口教室之間，學生每天吵吵鬧鬧，弄得我休息不好，上班時間經(jīng)常犯困。我問過吳老師了，他的宿舍離學生教室較遠，那里安靜，我想搬到他那兒住。　　主任顯然有點意外，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但他沒再說什么，點了點頭。　　我突然有些愧疚，仿佛自己做錯了什么事，感到有點辜負了他的熱情。　　但我還是搬到了伙房東邊吳老師的宿舍。 1980年剛剛分配到沙汀聯(lián)中時 作者特意到葛溝照相館拍照留念 　　吳老師名叫吳佃會，四十左右年紀，與那位主任相反，他身材高大魁梧，長臉，皮膚很黑。 他很健談，從聊天中我慢慢知道，他已經(jīng)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一兒一女；妻子很漂亮，是村里的婦女主任；家庭生活很幸福。 他還跟我透露說，與妻子談戀愛那陣子，他天天想著未婚妻，在一群嘰嘰喳喳說話的姑娘媳婦當中，他老遠就能分辨出哪個是妻子的聲音。 我覺得感情這東西好奇妙?。?lt;/p> 吳老師也愛抽煙，不過他抽的是煙卷。每次吃完飯，他都要點著一根香煙，有時也讓我抽。我那時雖然沒有煙癮，偶爾也接過來抽上一支。 學校近二十位教師中，有十幾位是民辦教師，本村的教師都回家吃飯，外村的教師早晨從家里吃完飯來到學校，中午帶點飯在學校里吃；幾位公辦教師也有從家里帶飯來的，起先還去伙房買菜吃，不知從啥時候起，常在伙房里吃飯的只剩下我和吳老師兩個人了。 那時每個月我倆都要拿著糧本到公社糧庫里買來一袋面粉，帶到學校里。 伙房師傅是位退伍軍人，姓程，名存增，三十多歲，個不高，瘦瘦的，人很和善，在我的印象里，他經(jīng)常穿一身當兵時的綠軍裝。 隔幾天，程師傅就從我倆的面袋里稱出幾斤面粉放到一起蒸饅頭，蒸一次我們就要吃好幾天。菜園里有菜的時候，我們現(xiàn)吃現(xiàn)采摘，沒有合適的，我就負責到集市上采購，順帶著買些豬肉。 每次吃飯前，程師傅都要先問我倆這頓吃什么菜，然后才去炒。 那時我年輕，吳老師個子又大，我們都很能吃，特別是吃水餃的時候，常常是吃完后一個也不剩，但誰都不說夠還是不夠。 連兩個人的水餃都包不夠吃的，這樣幾次之后，程師傅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又一次吃水餃的時候，程師傅狠狠心，從每人的面袋里各稱出二斤干面，下了滿滿一大鍋水餃。這次我們沒能吃完，但剩下的也不是很多。 程師傅感嘆說，這些水餃足夠我們?nèi)椅蹇谌顺砸活D的了。 我們學校的西邊有一片墳地，樹木很多，雜草叢生，人跡罕至。每到下午，那里就有很多鳥兒聚集在一起啁啾鳴叫。 常常在下午放了學之后，吳老師就拿著五六把鐵錨去那里逮鳥，我知道今晚我們又要改善生活了。 果然，幾個小時后，吳老師提著鐵錨回來了，每個鐵錨上面都有一只被夾死的肥鳥，有鵪鶉，有野雞等等。 程師傅把這些不幸的鳥兒拿到伙房里，先拔凈毛，然后開膛破肚剁成塊，放進油鍋里炒上一會，然后再放入蔥姜花椒及青辣椒，再翻炒幾下，很快，一盤散發(fā)著濃濃香味的野禽肉就端上了飯桌。 我們都是一邊品美酒，一邊享受這難得的美味佳肴。 每到這時，吳老師常說的一句話是：“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豬肉一斤?！?lt;/p> 在民辦教師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張成吾老師，張老師那時四十多歲，人很瘦，滿臉憔悴，一笑臉上現(xiàn)出很多皺紋，但那雙大眼睛仍透露出他的睿智與年輕時的英氣，他說話有點輕微的口吃，冬天常把兩手抄在襖的袖筒里。 據(jù)說他年輕時考取了西安軍事學院，跟林彪的女兒林豆豆是同班同學（不過，這信息張老師從未正面印證過；后來我從網(wǎng)上搜了一下，也沒見到林豆豆在那兒讀過書的消息?；蛟S，這僅是個“據(jù)說”而已？），村里人為出了這樣一個大學生感到驕傲。誰料大三的時候他的神經(jīng)出了問題，不得不退學回家了，大家都為他惋惜。　　村干部愛惜人才，就把他推薦給公社教育組，教育組就把他給安排到本村中學當了一名民辦教師。　　我去了以后，張老師經(jīng)常跟我聊天，他從不說自己上大學的事情，我想，雖然他性格豁達，但病退輟學可能是他埋藏心底一個永遠的痛。 我很少見到張老師備課，他總是在課前幾分鐘內(nèi)把要講的內(nèi)容匆匆看上一遍，然后提著書本踏著鈴聲走進教室，他兩手按在講桌上，微笑著環(huán)視一周，才聲音緩慢、條理清晰地開始講課。 他課講得很好，但很少提問學生，調(diào)皮的男孩都不怕他。　　他似乎很喜歡蘇軾（這一點又與他隨遇而安的性格有關(guān)），尤其對他的《蝶戀花·春景》詞情有獨鐘，不時莫名地吟誦出“天涯何處無芳草”、“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多情卻被無情惱”之類的句子。 他愛看報紙，學校給老師訂的報紙送來后總是放到語文辦公室，張老師教數(shù)學，每聽到郵遞員送來報紙了，他都要跑過來看，一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又來精神食糧了”。 在我的記憶里，很少見到張老師有坐著的時候。每次拿過報紙，他都或站著看，或邊溜達邊看，不管多長時間，他就是不肯坐下。　　他關(guān)心時事，愛看《參開消息》；也喜歡文學作品，并且情感容易投入。　　有一段時間，報紙上連載李宏林以葉群為兒女選妃選駙馬為題材創(chuàng)作的紀實小說《大海作證》和《星星作證》，張老師看得很上癮，一期都不落下。每看完一期，他都要為書中男女主人公的命運擔憂，口里念叨著他們的名字：“帥氣的于海波??！”“漂亮的艾小星喲！” 1982年作者（前排右三） 與所教初三一班師生合影 　　沙汀村大人多，村子里經(jīng)常發(fā)生一些稀奇有趣的故事。民辦教師多數(shù)是本村的，大都姓程，每當課余時間，他們都要講一些村民的逸聞趣事。 說河南有一個小伙子，娘倆過日子，不擅農(nóng)事，地種得一塌糊涂，家境比較貧寒，三十多歲了也沒說上媳婦。但他好玩，又稍通文墨，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二胡拉得也不錯。 那時農(nóng)村缺少文化娛樂，他不知從哪兒找來一些說書的老唱本，白天，別人下地干活，他在家里看書；晚上，他就在村子的空閑地里邊拉邊唱說書給村里人聽。 聽的人越來越多，后來還引得四鄰村里的人都跑來聽。其中就有一位漂亮姑娘聽迷了，幾乎每晚都來聽他說書。誰都沒有想到，慢慢地，姑娘從迷上書到迷上說書人，后來竟答應(yīng)愿意嫁給他。 這無異于天上掉餡餅?。⌒』镒酉驳萌於紱]睡著覺。 結(jié)婚后，小伙子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突然變得勤快起來，小兩口日子也越過越好。 結(jié)婚的第二年，女人為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媳婦生孩子也沒去醫(yī)院，就找本村的一個老婆婆給接的生，從老婆感覺肚子疼到孩子出生，總共只用了兩個多小時。 小伙子很興奮，給孩子起名“省事”。 第二胎，又是一個男孩，小伙子高興地抱過孩子一看，孩子是兔唇。 他的心一下子涼了，當即給孩子起名“窩囊”。 過年了，他揮筆寫了一副對聯(lián)貼在自家大門上： “省事窩囊都是男，再有一女方稱心”，橫批是“多多益善”。 萬沒想到女人的肚子偏偏不按丈夫的希望去生產(chǎn)，到狠狠地滿足了對聯(lián)橫批的指標，又一股腦兒為他生下了五個兒子。 這么多孩子，男孩又能吃，家里的日子難免捉襟見肘，寅吃卯糧。小伙子壓力很大，滄桑了許多，他常常在人面前自嘲：天上七仙女，我家七頭豬。 在辦公室前面，有一棵很粗的梧桐樹，估計也有十年左右樹齡，樹冠很大，遮天蔽日，辦公室里很少見到陽光。 校長決定，把樹殺了，每個公辦教師拿出一些錢來，送到村里一個木工家里，給每人做了一個箱子。 我都忘記那么大一個木箱，我是怎么用自行車帶到家里去的。 至今，母親還在用那木箱盛衣服。 有一段時間，我突然感到左腿麻木疼痛，就到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看，大夫診斷說，你是坐骨神經(jīng)痛，不用吃藥，打打針看看吧，就開了幾盒針劑讓我拿回去打。 我正愁讓誰給打??？有老師介紹說，有位小學老師的父親是醫(yī)生，他家離學校不遠，可以讓他給打。那位小學老師就帶著我去見了他的父親。 于是，每天下午，我都拿著針劑去找那位七十多歲的老醫(yī)生給打針；二十多天后，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我的腿不疼了。 我很感激那位老中醫(yī)，就買了點東西去感謝他。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收，很真誠地說，你和我兒子是同事，藥又是你自己帶來的，我只是用一點點時間給你打上，莊戶人的時間又不用花錢，我怎么好收你的東西呢？ 我過意不去，趁他給別人看病不注意，悄悄把東西放在他的門后，偷偷地溜了出去。 　　1983年作者（二排右二）與所教五年級 一班師生合影（二排右四為吳佃會老師） 　　來到沙汀后，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宅在學校里，很少到村里轉(zhuǎn)悠，也就一直沒見到過多漂亮的女人。 誰知半年后一次去商店買東西時的意外發(fā)現(xiàn)，讓我馬上又記起了母親曾經(jīng)說過的話。 剛見到那位女孩的時候，看到的是她轉(zhuǎn)過身給顧客拿商品時的側(cè)影，只感到她的皮膚很白；當她轉(zhuǎn)過來身來的剎那，我突然被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給震撼到了，腦海里瞬間蹦出了六個字——“水汪汪、會說話”，隨即又想到了《老殘游記》里描寫王小玉眼睛的那段文字：“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里頭養(yǎng)著兩丸黑水銀?！?lt;/p> ——那是一雙攝人心魂的眼睛??！ 我只能在心里像大觀園里的寶玉那樣感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樣人上之人來！ 說來您可能不信，直到現(xiàn)在，我再未見過有哪個女孩的眼睛能夠美得過她。 心動了嗎？你懂的。面對這樣一位神仙般的女孩，哪個男孩能不春水泛濫？但那時的我，卑微的身份、年少的羞澀和靦腆的性格，是萬不敢向人啟齒的，也只是心動而已。那是天上星星，我輩只能仰望。 參加工作不久，我先是買了一輛千里馬牌自行車，騎了一段時間，總覺得是雜牌車，不太滿意。后來，母親又托在河北當兵的表舅給我買了一輛金鹿牌自行車（那時鳳凰永久等名牌自行車一般人是買不到的，金鹿車也要憑票買），先用火車托運到益都（現(xiàn)青州）火車站，我二舅再坐車到那兒騎了回來。那輛替下來的“千里馬”就給二舅騎了。 盡管不是名牌，但這是我的第一輛新車啊，我很愛惜，生怕有磕碰磨損，特意買來藍色的塑料帶，花兩個多小時把車架子仔仔細細纏裹起來。 從我家到學校，十幾里全是土路，彎彎曲曲，高低不平。有一段近二里的路是爬坡的嶺地，晴天還好，每到下雨我就犯愁。騎著自行車走不多遠，車輪和車瓦之間就塞滿了黏泥，車子走不動了，只好下來推著走，還是不行；就到路邊找根木棍往外摳泥，騎上再走；走不幾步，車里重新塞滿了泥，只好再次下車摳泥。 這樣走走停停多次，有幾次等我滿身大汗到達學校的時候，上課鈴早已敲過，我急忙拿起課本，帶著滿身泥匆匆走進教室…… 剛分配時我的基本工資加上副食品補貼，每個月總共才拿到35.5元。 盡管工資不高，但作為一個電影和文學愛好者，我每個月還是拿出10元左右的錢先后訂閱過《大眾電影》、《電影故事》、《電影畫報》、《小說選刊》和《青年文學》等刊物。 我還多次在周六放學后，一個人騎自行車到離學校十幾里路遠的莒南縣石漣子書店買書，現(xiàn)在我書櫥里的好幾套古典名著就是從那兒買來的。 也是在那段時間里，我創(chuàng)作了一篇屬于“傷痕文學”類的小說《命運》。 稿子在幾位老師之間傳閱了一圈后，我懷著好奇和忐忑的心情來到郵局，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把那個裝著稿件的大信封鄭重地投進了綠色郵筒。 那時，雜志社非常尊重創(chuàng)作者的勞動，不像現(xiàn)在這樣，稿件只要不被采用，大都泥牛入海。 一個月多后，我收到了雜志社的退稿，還附有一封退稿信，內(nèi)容大致是來稿已閱，不擬采用，希望努力創(chuàng)作、繼續(xù)投稿之類的話。 這畢竟是我半個多月心血的結(jié)晶，或是敝帚自珍吧，我至今還保存著那篇退回來的處女作原稿。 今天再拿出來讀那篇小說，我都很佩服自己那時初生牛犢的勇氣，小說中許多當時自以為得意的情節(jié)都顯得生硬，語言稚嫩，有些地方給人以堆砌辭藻之感。 我來學校的第二年，學校又分配來一位年輕的女教師李貞琴，張老師背后稱她“密斯李”。 李老師身材苗條，說話時愛笑。她是我?guī)煼渡弦粚猛瑢W的女朋友，又帶我班生物課，我們之間交流自然比較多。她來了，伙房里吃飯的隊伍又增加了一個人。 后來，我買來毛線，讓熱心的李老師給打了一件毛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穿上毛衣，這件毛衣我穿了近十年，直到結(jié)婚后妻子給我打了一件新毛衣才替換掉它。 我剛來學校時接手的是初二的一個班，這個班的班主任原來是一位民辦教師，由于農(nóng)村人對孩子上學不夠重視，學生流失嚴重，到我接手時，班里只有二十幾名學生。 為了防止繼續(xù)流失，校長讓我到每個學生家里家訪。怕我沒經(jīng)驗，第一次家訪時校長讓吳老師陪我一起去。 我們來到一個學習比較好的學生家。聽說是來家訪的，學生的媽媽忙躲了起來，讓奶奶出來接待我們?？磥韺鹤拥膶W習媽媽是不管事的，一切都是奶奶說了算。奶奶滿臉滄桑，是個見多識廣的老人，吸煙，說話聲音很粗，像個男人。她對孫子的性格、學習如數(shù)家珍，只是家里生活狀況不好，孩子又多，對這位孫子的學習也不抱多大希望。 我們談話時，那位學生一直躲在角落里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聽著，聽到奶奶打算讓他輟學的話時，他突然抬起了頭，眼睛里頓時盈滿了淚水，他看看奶奶，再看向我。 這一刻，從他的眼神里我讀到的是無助、絕望和滿滿的祈求，我的心被這雙眼睛刺痛了：多么無辜的孩子啊，他不是不愿讀書，不是學習不好，而貧困的家庭卻要剝奪掉他正常學習的權(quán)利，這是多么無情的現(xiàn)實?。?lt;/p> 我們決心說服奶奶，救救這孩子。我和吳老師從孩子將來的前途、學校的措施和我們的決心等方面向奶奶講道理，作了半天的工作，最后她答應(yīng)只要孩子還愿意上，他們家長不再拖后腿。 我看到，送我們出來時，孩子有些發(fā)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用一周的時間，對二十多名學生挨個進行了家訪。 我感到跟家長們越來越有話可說了，說出的話越來越有說服力了，家訪效果也越來越好，我對這個班充滿了希望。 初三畢業(yè)升學時，我班學生考出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績；我被評為縣教育系統(tǒng)先進教師，出席了縣文教衛(wèi)生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 送走畢業(yè)班后，1982年，學校結(jié)束了招收初中的歷史，由“沙汀聯(lián)中”改成了“沙汀聯(lián)小”，我又擔任了新來的五年級一班的班主任。 這一段時間，吳老師把他的兒子從老家接來上五年級，他說，孩子放在自己班里不好管理，就把兒子放在了我的班里。 兒子可能是隨媽媽吧，與爸爸相反，他的皮膚特別白，長得眉清目秀的，像個女孩。 吳老師對孩子特別嚴格。兒子長得清秀，字卻狂放，又大又撩草。每次寫作業(yè)，吳老師都要求兒子一筆一劃，寫完他檢查，不行就撕掉重寫，偶爾還動手敲打幾下兒子。有時兒子要返工好幾次，直到夜很晚了才能過關(guān)，直到爸爸滿意為止。 與吳老師文文靜靜的兒子一起來上學的還有另外兩位老師虎頭虎腦的兒子。每到下午放學后，三個男孩就玩到一起，嘻嘻哈哈，吵吵鬧鬧的，讓空曠寂寞的校園充滿生機。 學校里沒有音樂老師，從不上音樂課。在學生的強烈要求下，個別有點兒音樂細胞的班主任只好親自出馬，偶爾教學生唱支自己會唱的老歌。 我是學校當時最年輕的公辦教師，自然不甘落后啊。 學校里有一臺手搖唱片機，但是沒有唱片。我就借到臨沂的機會買來幾張塑料唱片。我先從唱片機上聽，學會幾首歌后，就到教室里教學生唱了，我戲稱這叫“現(xiàn)學現(xiàn)賣“。 我讓學生把唱片機和一臺破舊的腳踏風琴抬到教室里；我先動手給唱片機上滿弦，再放上唱片讓學生聽幾遍要教唱的歌曲；在學生聽歌的時候，我把歌詞寫在黑板上；然后就一邊彈琴，一邊開始教唱。 記得當時教的歌曲有流行歌手蘇小明演唱的《軍港之夜》、《幸福不是毛毛雨》，還有男高音歌唱家李雙江的《戰(zhàn)士的第二故鄉(xiāng)》等。 同學們都很好奇我竟然能彈琴，但他們哪里知道，那時的我連指法都不懂，我是標準的“亂彈琴”啊。 時光悄悄流逝，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打發(fā)著。 有一次，鄉(xiāng)里送信的郵遞員小劉又來到了學校，放下報紙雜志和信件后，或許是感覺時間還早吧，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跟我聊起了天。他以惋惜和不解的口氣問我，當初為啥不想法留在縣城而來到這個偏僻的鄉(xiāng)村學校里？你打算一輩子就生活在這里？ 在這之前，我感到一切都是正常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面對他的疑問，我竟無言以對。 他走后，我第一次考慮起自己將來的前途。 有一次，李老師對我說，她的男朋友現(xiàn)在又到臨沂教育學院進修學習了，畢業(yè)后按?？茖W歷待遇，問我為啥不去報名試試。 這時我才知道，我的好多同學都是通過進修拿到了大專學歷，有些原來在農(nóng)村的也通過這個途徑畢業(yè)后而另行分配到縣城中學了。 我恍然覺得這幾年自己就是一只井底之蛙，暗笑自己的孤陋寡聞和不思進取。 那年的暑假，我報考了臨沂教育學院中文進修班，順利拿到了入學通知書。 1983年，我告別了生活了三年的沙汀聯(lián)中，我的人生又揭開了新的一頁……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生活是個萬花筒，有好多偶然性。一個善意的提醒，讓我的命運發(fā)生了轉(zhuǎn)折；如果沒有這個提醒，我的生活又該是怎樣的呢？ 一轉(zhuǎn)眼，我離開沙汀聯(lián)中已近四十年了。 我常常想起那所學校，在那兒，我結(jié)識了許多可親可敬的人，那兒曾經(jīng)灑下過我青春的汗水，留下過我許多或溫馨或美好的記憶。 感謝你，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個驛站——沙汀聯(lián)中。 感謝你們，我曾經(jīng)認識過的沙汀聯(lián)中的每一個人！ 2022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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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huàng)）華年流水——我在沙汀聯(lián)中的日子里

明月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