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父親1929年3月29日出生，據(jù)說那天驟風暴雨，電閃雷鳴。更奇異的是自此父親每逢生日，天氣幾乎雷同，不是陰云密布，大雨欲來，就是狂風驟雨，波濤洶涌，這似乎預示著父親風雨飄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父親是正宗的船民后代，生在船上，長在船上，一生跟水打交道，卻不識水性，是“旱鴨子”。少年時家境略顯寬裕，進過幾年學堂，雖學無所成，當了“船拐子”，但其心算一流，聽聞當年單位船隊的船民勞資、力資、工資等計算程式復雜，父親以突出的心算能力幫助過許多船民獲得正當收益，一度留下佳話。他17歲時尊從母命迎娶了能干的母親，在九噸的木制帆船上成親成家，生兒育女，乘風破浪，風雨同舟。我爺爺50歲因急病過世，父親作為長子，很早就接過了支撐家庭命運的那根長篙，40年運籌帷幄再也未放下。</p><p class="ql-block">父親一生少言寡語，敦厚樸實，勤儉秉直，對外人溫和謙讓。因工作的緣故，常年在水上漂泊，又不善結(jié)交，所以一生少朋友。他最親近的朋友是一把銅制水煙袋和一只白底青花民窯瓷的小酒杯。父親一生好煙酒，眾所周知。煙是從農(nóng)村或街面上買來的大煙葉，遇上太陽天，拿出來整齊擺在船板上曬得干干黃黃的，再分批次切成細細的煙絲，用黃紙分量包好備用，平時想抽煙時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來，取出一小把，用手指輕輕搓成小團再塞進煙袋嘴里，用經(jīng)常受潮的火柴“嚓嚓”多下點燃了，嘴對著煙槍口開始有律動的吮吸，陶醉莫名。對于那些不會抽水煙袋的人，一開始都會被那臭臭的濃烈的煙水嗆得眼淚鼻涕一大把。父親每每看到一些好奇心重的后生仔想嘗試他的神秘水煙袋，結(jié)果卻被嗆得狼狽不堪的樣子，他就會笑咪咪地開心一陣子。父親抽水煙袋的樣子是極隆重而優(yōu)雅的，不急不燥，有條不紊，怡然自得，一袋煙抽完，仿佛其身上的所有疲憊和辛勞都會隨那鳧鳧煙氣飄散而去。</p><p class="ql-block">父親喝酒也極講究，空腹不喝酒，喜事不過量，一天兩餐，定時定量。一輩子嗜酒也防范酒，從未酩酊大醉，不知所歸。父親最可愛的樣子就是微醺的時刻，話不多，但憨態(tài)可掬。冬天喝酒，父親光溜溜地頭頂上就會冒出絲絲水蒸氣，偶遇有小孩子同桌吃飯，就會有小嘴驚呼：“爺爺腦袋冒煙了”，父親就會滿面紅光愛憐地摸摸小孩子的頭：“來，爺爺給你嘗嘗這貓尿”，說時，會用筷子沾一點米酒，送到孩子嘴里，看孩子上當了，伸出小舌頭作怪臉，父親就會大笑。那暢快的樂呵呵的笑聲常常會感染餐桌上饑腸轆轆的每位少年的心，快樂也就在灰色水面上蕩漾開來。</p><p class="ql-block">一貫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母親，不管生活多么艱辛，也會從牙縫里擠出錢來替父親準備上好的煙葉和農(nóng)家自制米酒。我們家一貧如洗的船倉里總會散發(fā)出濃郁的煙葉香和醇厚甘洌的酒香。</p><p class="ql-block">記得我參加工作后的第一個月，花了2元錢給父親買了一包紅豆牌的香煙，父親久久把玩那精致漂亮的香煙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又嗅，最終香煙終結(jié)了父親抽水煙袋和用掛歷包煙抽的歷史。他帶著復雜的心情仔細收拾干凈那水煙袋，象寶貝一樣把它珍藏起來?？蓻]想到不久，一位同船隊船民的兒子用一袋煙的工夫說了幾句軟和話就從我父親那兒騙走了那把古董，父親每每一想到那寶貝再也回不到身邊，就會悵然若失好一陣。</p><p class="ql-block">父親75歲那年查出糖尿病，他聽從醫(yī)生的勸告，決心跟煙酒告別。逢年過節(jié)，酒輕嘗輒止，煙是碰都不碰了，因為長年受支氣管炎的困擾，讓他和母親都深受其害。我曾表揚父親的毅力，父親笑語：“我不能再吵著你母親睡不著覺了，她越來越煩我了”。</p><p class="ql-block">父親55歲退休上岸，和母親住一不足20平方米的低矮簡陋平房，也算是結(jié)束了風吹雨打，擔驚受怕，顛沛流離的水上生活。想想應該可以安享晚年了吧，但因長年累月水上工作導致的風濕關(guān)節(jié)炎卻又找上門來，使他腿腳一直不利索，有時遇上潮濕天氣，走路蹣跚，出門困難，甚至還發(fā)展到不得不借助奶奶留下的那根拐杖的地步，母親曾戲謔他：“裝老”。奶奶的遺物----那根暗紅色竹制拐杖一直陪伴父親二十年，期間，他靠這根拐杖支撐賣過烤紅薯，為了填補家用和供我讀書，他每天大清早就起床，在推車爬那個從家到附近學校必經(jīng)的上坡路時，那根拐杖起了重要作用;他用這根拐杖追打過我這個叛逆淘氣被寵壞的小幺女，記憶中他老人家在身后舉著拐杖氣喘吁吁認真地追，我則在前方嘻嘻哈哈慢慢地跑;他也用這根代表權(quán)力和力量的拐杖跟母親吵過架，父親在母親面前一輩子就是個長不大的老小孩，動不動就會用拐杖戳地，震得地板“咚咚”直響，而他咆哮的聲音更大：“我死了，你就清靜了”。父親把這句類似的氣話反復說了幾十年，母親從來都是不甘失弱的回敬他。直到父親八十歲時，這家庭戰(zhàn)事的銷煙味才被中藥味完全覆蓋。</p><p class="ql-block">父親在晚期肺癌暴發(fā)住院期間，經(jīng)歷了繁瑣的檢查和治療過程，這對于一生極少住院的父親來說無異于一場桎梏，他會生實習護士的氣，只允許技術(shù)過硬的護士長給他打針輸液。他肺部隱隱作痛，常冒虛汗，直至大小便失禁，他也會習慣地朝身邊人發(fā)牢騷生悶氣，但他絕口不再提那個“死”字，也從來不向親人打聽自己的身體病況，其實他心里明鏡似的，在知道自己去日無多的情況下，他強烈要求出院，考慮父親身心各方面的需要，我們含淚同意了他的最后要求。</p><p class="ql-block">出院那天正好是大哥岳母生日，父親背著我們對母親說：“今天親家母生日，我就不能陪你一起去吃壽宴了，你一個人去吃吧，以后我也不能再陪你了”。母親握著父親的手，老淚縱橫，兩老就此一發(fā)不可收拾，相握痛哭了一場。二十多天后父親撒手離去，這席話成了父親跟他攜手相伴63年的發(fā)妻正式的最后告別。</p><p class="ql-block">而在父親生命最后的第十天，我還強硬地逼著臥床不起的父親下地活動，我抱起幾天來未進食孱弱的父親，把他僵硬的腳先放到床邊下，遞給他拐杖，扶著他的兩腋，希望父親能站起來沿著床邊走幾步，可父親那時連拄杖的力氣都沒有了，腳根本不聽使喚，手一松，腳一軟，整個人就壓在我身上，拐杖也倒在地板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聲響，象一聲沉重的嘆息。我踉踉蹌蹌重新扶父親躺下，撿起拐杖，眼淚再也沒忍住。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認，父親恐怕再也用不著它了。</p><p class="ql-block">印象中的父親是頑強和堅韌的，平時不茍言笑，對老婆孩子要求嚴厲，性情就象他常抽的煙葉，一點就著，大家一般都很怕他，對他敬而遠之。當然也有風和日麗的好日子，碰上父親心情舒坦，他也會隨性逗逗身邊的孩子們。我小時候也被父親逗弄著哭過好幾回。船民生活艱苦，平時只有靠岸停泊到某些小鎮(zhèn)，才能買到一些糊口的蔬菜和大米，零食是鮮有的，我印象深刻的是父親的菜籃子，每每父親上街，多半會給我?guī)Щ貋韮扇銍妵姷挠蜅l。那天，記憶中的父親上岸買菜滿載而歸，看到我翹著小腦袋，眼巴巴站在船板上等待的饞相，就故意裝出自己忘記買油條的樣子來，而急脾氣的我就會“哇”的一聲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耍潑，父親看我動真格的，這才會笑哈哈地變戲法似的從籃子里翻出被他存心藏匿的油條來。至今我沒有再嘗到當年那種用紙包著的，金燦燦熱乎乎的油條帶給我味蕾的獨一無二的享受。當時父親看到我破涕而笑了，露出罕見的慈愛表情，用手輕刮一下我的鼻子說：“傻丫頭”。</p><p class="ql-block">我這個傻丫頭陪父母的日子算是最長的，哥哥姐姐成家早，在羽翼豐滿時都陸續(xù)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了，只有我這個遲來的閨女一直陪伴著父母的老年生活，在有些階段，我成了他們心中不小的負擔和壓力。</p><p class="ql-block">記得那年我高中畢業(yè)，未考上大學，無所事事。我從家門口不遠處的一家“姐妹理發(fā)店”偷學了三天的理發(fā)后，就吵著找父母要錢買理發(fā)用品，說想自己開店。父親拗不過我的任性，就向我提出他的要求，說是我如果能幫他把頭和滿臉的絡腮胡子剃干凈了，就拿錢給我。我不知天高地厚信心滿滿地答應了，從“姐妹理發(fā)店”借來剃須刀，象模象樣在黑乎乎臟兮兮的帆布上“涮涮”來回蕩幾下，就毫不手軟地拿父親的頭“開刀”了。父親鎮(zhèn)定自若沉穩(wěn)地坐著，盡力讓微駝背脊挺得直直的，期間很少說話，我也屏住呼吸小心奕奕地剃著，剃到他硬硬的胡碴時，父親明顯皺了幾下眉頭，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忘記了最重要的一個程序，沒有給父親的下巴敷上熱毛巾，我一下子有點心虛氣短，手似乎也不聽使，父親說了一句：“沒事，你爸老皮厚著呢”，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xù)下去，剃到后頸脖的時候，因為父親發(fā)福后皮膚有些褶皺，剃不干凈頭發(fā)，一不小心，就在父親頭上豁下幾條小口，看見少量的血跡冒出來，我只能假裝鎮(zhèn)定地用手摸摸壓壓，總算蒙混過關(guān)。父親用他的大肉掌在頭上臉上來回摸了幾下笑咪咪地說：“還行嘛，呵呵，老婆子，給孩子準備拿錢吧”，聽到父親這句，我長噓了一口氣。當時家里積蓄只有300多元，我還是興高采烈地拿著父母給的那200元錢去買理發(fā)用品了。我的小店從開張到關(guān)門，只有7個來月，父母傾其所有，沒說半句多話。</p><p class="ql-block">最刻骨銘心的是6年后，我跟當時還未離異的老公吵架，感覺走投無路，決定南下打工。父母商量后，再次把家里省吃儉用積蓄下來的500元現(xiàn)金放到我的手上。當年父母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不到80元。臨出門時，父親又叫住我，讓母親從衣柜的布袋里再翻出100元給我，說是圖個吉利數(shù)“六六順”。我看著那布袋里剩下的幾十元零錢，淚流滿面，帶著羞愧而又惶恐不安的心情跟父母道別。就是這一筆“巨款”，使我得以在異土他鄉(xiāng)開始自謀生路，這筆恩情成了開啟我人生的第一把金鑰匙。</p><p class="ql-block">父親最后日子里的某一天，鄰居彭大哥來探望他老人家，我在廚房不小心偷聽到父親與大哥的一席對話，父親用嘶啞低沉的聲音說：“小彭啊，我這次的病正規(guī)醫(yī)院是治不好了的，你熟人多，看看哪里有神醫(yī)良方，幫我打聽打聽，只要能讓我這肺不再痛就行了，老太婆沒有我，以后會多難啊?！逼綍r能說會道熱心腸的彭大哥聽后也語塞，半天回過神來含糊一聲：“要得嘍，黃爹”。那一刻，我的淚水決堤而下。</p><p class="ql-block">父親不在兒女親人面前道出心底最深切的呼喊，卻對一位鄰居大哥敞開心懷，希望尋找一根稻草，與癌細胞抗爭一下。這讓我想起父親年輕時扎拖把的情景。為了讓拖把經(jīng)久耐用，父親會認真的象麻花一樣卷好每一根布條，再有規(guī)律地用尼龍繩一圈圈一層層地繞緊，用力在木棍一頭纏緊布條，有時手腳并用，弓著腰，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做好一把頂級好用的拖把來，而這時，父親的生滿老繭的雙手也會被勒得快冒出血來。而面對死亡，他一定也認為，只要用盡力氣去努力爭取，一定會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父親說了二十多年的“死”，其實就是一種與命運抗爭時表露出來對老妻、兒女、家庭和生活產(chǎn)生的敬畏，留戀和摯愛。</p><p class="ql-block">父親入土后的第二天，他生前單位在我家門口對面的圍墻邊貼了一張通知，寫的是政府將正式發(fā)放以前部分退休人員欠發(fā)的補償款。我的父母每人可補發(fā)兩萬多元，對于一生沒見過一萬元錢的父親，他會看到這則遲來的通知嗎？我想起父親生前對這筆國家補償款的滿心憧憬和認真規(guī)劃，眼淚再次不由自主地無聲流淌。</p><p class="ql-block">依稀間，似乎看見父親笑咪咪地跟我說：“等錢發(fā)放下來，一萬元給孫子結(jié)婚娶老婆用，余下的就給你媽媽買一個大金手鐲，到時，你帶你媽去買，你有眼光，買一個好看的，那可是你媽最大的心愿呢”。其實，我想，那應該也是父親一生最大的心愿吧。父親當年迎娶母親時，身無長物，或許在父親曾經(jīng)拉纖，撐篙，背運蘆葦，挑沙礫，挖黃泥，搬石頭，捕河魚，修船艙，做拖把，賣烤紅薯，養(yǎng)年豬，品嘗每道母親巧手做的下酒菜，呷一口米酒，抽一袋紙煙的時候，這暖暖的心愿會如流星一樣劃過心田吧。如今，這愿望唾手可得，我仿佛又看見了父親象從前一樣站在船頭，從懷里掏出那芳香四溢的煙絲來，含著淺淺的笑意，用兩手擋住風，輕輕點燃那最后的綿綿不絕的愛意。</p><p class="ql-block">而最終我的母親則用他倆大部分的補償款下令我們?yōu)楦赣H修了一個高規(guī)格高檔次的墓塋，墓室右方留下一個空穴，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歸宿。耄耋之年的母親看著那用大理石堆砌起來的高高碑坊悠悠地說：“你們老爹個子高，前大半生蝸居在低矮窄小的船篷里，頭不知被撞了多少回，以后他不會再駝著背走路了”。</p><p class="ql-block">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p><p class="ql-block">今年父親陰生86，希望在天國生日當天，天高氣爽，風平浪靜，草木垂情！</p><p class="ql-block"> 幺女敬挽！</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和父親唯一的一張合影，拍攝于株洲東湖公園，他生前三個月。</p> <p class="ql-block">拍攝于父親生前一個月，他還滿面紅光，精神矍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