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小說 三請璞先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不姓璞，姓徐，名叫徐玉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是城東三十里徐家莊人，世傳為醫(yī)，是遠近聞名的中醫(yī)。先生望聞問切樣樣精通，由其是切脈，三指往病人寸關尺處一搭，雙眼微閉不消半刻，即開始說出癥狀，待病人點頭稱是，便說出病因，告誡病人需要如何配合，或針或灸，或拔罐或膏貼，如需抓藥，必注明藥引，并再三囑咐煎藥時間和服藥時辰。璞先生用針極奇，敢向眼底探針，能從耳上取穴，給年輕女人扎針，能隔衣取穴；最大膽的是，他敢在一副藥中，一次用半斤生石膏，這樣的方子，除了他親自抓藥，別人是萬萬不敢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看病不以輕重緩急收費，而以窮富貴賤收費。窮人看病，診費藥費總是很低，如無現(xiàn)銀，璞先生便隨口說一句“方便時送過來”，便不再過問，亦不記帳。窮人來請先生出診，有車坐車有驢騎驢，下步攆兒先生也不責怪，背起藥箱子就走，從無怨言，據(jù)說只有一次，先生發(fā)過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兔子會剛剛趕完的時候，大冬天的，大清早先生就被叫起來，來人說他是張家莊的，老娘眼下在床上，肚子疼得直打滾兒，先生背起藥箱說快走，出了腳門兒，那人從旮旯兒里背起糞筐就走。先生問你請先生怎么背著個筐，那人說順便拾糞。璞先生大聲說：先生在道上又不拉屎，哪里來的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財東看病則不然。不但要騾馬車接送，還要好酒好菜。進門以后，無論病情輕重，璞先生也是先看一眼病人，然后就回到客廳，吃好喝好后才看病。如果財東家有一絲怠慢或不滿，便拂袖而去，頭都不回。璞先生給財東家看病，診費藥費出奇地貴，而且須要現(xiàn)銀，從不記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剛過了年，鐘家莊鐘老財?shù)墓芗?，去璞先生的惠風堂看眼疾，臨走時璞先生說：給你東家捎個話，下個月我要去安國進藥，還差二百塊大洋，讓他把今年的診費先送過來吧。第二天，管家就把大洋送來了，還帶來鐘老財?shù)囊患缕づ圩?，說是東家說了，這個時候安國哪里還挺冷的，叫先生捎著以防著涼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民國二十年春天，縣里換了新縣長。據(jù)說新縣長行伍出身，還是個副團長，不知走了誰的關系，戴上眼鏡當起了縣長。縣長知道這魯北小縣，窮鄉(xiāng)僻壤稀湯寡水，所以上任時其他家眷都沒帶，只帶來最愛的三姨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縣長姓徐，名璞玉，無論辦公不辦公，總是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上戴一頂灰呢子禮帽，見誰都把腰挺得筆直，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態(tài)，但只要三姨太在跟前兒，他的禮帽便托在手上，臉上總是堆著笑，腰也不再挺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最近徐縣長一直悶悶不樂。三姨太是江南人，來到這里水土不服，一開始是偶爾鬧肚子，后來越來越嚴重，最近開始吃啥拉啥，干脆一點也不消化了。眼看著丹鳳眼兒成了兩只深坑里的藥丸子，鼓錚錚的小臉蛋兒銹成了灰抹布，哭著鬧著只說要回南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縣長很焦急。先是把縣里的中西名醫(yī)請了個遍，皆不奏效，又從德州請來了西醫(yī)，也是束手無策。這時就有人建議縣長：不如去城東惠風堂，請璞先生來看看吧?？h長一聽說好吧，這么遠，別忘了給先生牽匹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縣長的秘書和衛(wèi)兵，一人一匹快馬，來到城東徐家莊，衛(wèi)兵一進惠風堂的門，就大聲問：璞先生在家嗎，縣長請你進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趕忙迎出來，一看這架勢，扭頭又回去了。秘書一看，這是生氣了，就跟進屋里，客氣地說明情況，請先生務必去一趟。璞先生一手拍著胸膛，一手做出送客的動作說：今天不行，剛才這個帶搶的嗓門兒太大，嚇著我了，今天不能給人看病，明天再說吧，再說了，我這把干吧骨頭，騎你的快馬，還不顛散了。說完，扭身回內(nèi)屋了，把個縣長秘書晾在那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秘書匯報完，縣長把衛(wèi)兵罵了一通。師爺說：這樣吧，明天一早，我去一趟，這一次，我給他弄一頂小轎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師爺是本地人，已經(jīng)伺候了兩任縣長，對璞先生早有耳聞，知道他那點邪毛病。師爺來到惠風堂門口下了馬，畢恭畢敬地求見，璞先生讓進屋里，師爺說：昨日魯莽，得罪先生了，縣長今天特意讓我賠禮，我今天給先生備了一乘轎子，先生請起大駕。說完深施一禮，滿臉陪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看看師爺，捋了捋短髯，饒有興趣地問：我聽說德州也和天津衛(wèi)一樣，有東洋車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師爺點頭稱是，璞先生就說：你這樣，我呢，長這么大還沒坐過東洋車，你回去給縣長說，明天去德州給我雇一輛東洋車，我也過過洋車子癮，就這樣吧。說著，璞先生順手拿起一本【傷寒論】，不再說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徐縣長聽了師爺?shù)膭?，忍了一肚子的怒氣，真的給璞先生雇了一輛東洋車，璞先生這才來到縣城，給縣長太太瞧病。這次璞先生倒是沒有要酒要菜，而是直接看病，他給師爺說，你們衙門兒里戾氣太重，你給我找個店住下吧，我要等明天縣長太太好了，再坐洋車子回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璞先生開出的方子，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讓人從東街劉家早點鋪，買來兩份豆汁兒，放在日頭下暴曬一個時辰，再讓縣長太太一點點喝下去。開始縣長太太不愿意喝，好好的豆汁兒，一曬帶了酸頭兒，喝完一口一回味兒，還隱隱有點臭味兒，但為了治病，捏著鼻子也得喝。上午喝了半碗，竟然沒瀉，下午又把剩下的喝了，晚上就喊餓，璞先生不讓吃，說明天再喝兩碗，才能吃別的東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中午，縣長說太太有令，要好好招待璞先生，感謝救命之恩。璞先生亦不推辭，連吃帶喝不拘俗禮，弄得縣長很尷尬，師爺只得左右逢源不斷化解，璞先生吃了個酒足飯飽，說要做洋車子回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行人出了飯鋪，縣長一回手，從秘書手里接過一摞大洋，掂了掂，笑瞇瞇地對璞先生說：敝人代表太太，再次謝謝先生，些許診金，不成敬意，先生買壺好茶吧。璞先生已坐上洋車，伸手接過銀元，瞅了瞅錢，又瞅了瞅縣長，忽然拔高嗓門兒說：見一份子縣長了，克扣個窮先生干啥，走。東洋車順著來路，出城而去，把個縣長及眾隨從干在哪里。半晌，縣長漲紅了臉憋出一句：狂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師爺慢悠悠地對縣長說：你和璞先生，一個璞玉，一個玉璞，大不一樣啊，你是雕琢后的美玉，他是未經(jīng)雕琢的荒玉啊?？h長這才轉怒為喜，悻悻回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片選自網(wǎng)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