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來到這世上，我見到的第一縷光明，便是煤油燈的亮色了。俺娘說“凍死不烤燈頭火”，蘊藏著一種志氣，我記住了，燈是用來照明的。漸漸地，又感覺燈雖不能直接暖身，卻也能暖卻心房。黃豆大小的燈頭，幅射范圍不過丈許，昏昏黃黃，忽忽悠悠，柔弱到竟然抗不住人走動時扇起的風(fēng)，卻照亮并溫暖了我的整個少年時光。</p><p class="ql-block"> 煤油燈原叫“洋油燈”，燈里的那種液體當(dāng)時的中國還造不出來，都是洋人們造的。從民國起，這種燈大約用了半個世紀(jì)吧，但這名稱卻涵蓋了兩個時代的全部特征和變遷，對新中國初期種種困頓和尷尬作了最準(zhǔn)確的解讀。</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那盞煤油燈與大多數(shù)人家一樣，是那種最簡易的樣式:墨水瓶裝上煤油，瓶口蓋個穿了棉線捻子的鐵片兒。那時候，墨水瓶子從垃圾堆里是絕對撿不來的，而是俺娘多次求人、預(yù)定，從那些讀書人手里討來的，這在當(dāng)時算得上一個很大的人情了。鐵片燈蓋上的孔，是爹犧牲前用“洋釘兒”和石頭沖出來的。那盞煤油燈我家用了二十多年，若放到現(xiàn)在，也算得上一件家傳文物了。</p> <p class="ql-block"> 那盞煤油燈曾經(jīng)是我心中的“家”。在街上瘋玩到昏天黑地或放學(xué)歸來，遠(yuǎn)遠(yuǎn)兒地望見窗戶紙上透出的那片光亮，心中便油然生出許多安祥和溫暖來，一切恐懼，一切冷寒以及罩在物體上的所有暗色，便遁形于遠(yuǎn)處的夜幕之下。在那煤油煙氣拌著飯菜熱氣的蒸騰中吃過晚飯，一家人的“夜生活”便開始了。俺娘在油燈下忙活著紡花、織布或為別人家里趕制婚嫁的衣衫，我和姐便趁著燈光讀書、寫作業(yè)。紡花車吱吱嗡嗡，織布機(jī)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曧懚汲闪俗钣蒲诺陌樽x和音。姐弟倆都知道，娘在熬夜掙錢供我們上學(xué)，供全家生計，由不得自己不用心學(xué)習(xí)。娘斜眼瞟著姐弟倆專心讀書的模樣，心里別提有多開心，手上的活兒更添了一些力道。偶爾有人走動，扇滅了燈，家里沒有“洋火兒”，娘便摸摸索索從藏在坑洞里的春樹葉梗中抽出一枝，在煤火上吹燃，再把燈點亮，一切照舊繼續(xù)。往往是夜深了，娘已睡醒了一覺，睜開惺松的睡眸，見我姐弟倆仍在埋頭讀書，便小聲嘟囔開了:“我的小親親兒呀！咋還不睡覺？把那點兒洋油熬干了，看我明兒咋個紡花織布？”我知道，娘不光是心疼那點兒“洋油”，更多的還是心疼我倆熬壞了身子，而那兩個幼小的身影里，包含著她全部的生活意義和希望?。?lt;/p><p class="ql-block"> 說起娘不在乎洋油的金貴，有個故事不得不說。有年夏天的一個半后晌，我放學(xué)回到家，發(fā)現(xiàn)家里的洋油瓶子干了，而時值期考，容不得荒廢夜讀，便向娘討了一毛錢去打洋油。那洋油需去二里之外的鄰村供銷社才能買到，中途要翻越一架山梁。年僅六七歲的我覺得第一次出門購物，感覺有點兒孤單，便約了幾個玩得好的小伙伴兒一起去。其實，別人家里也許并不缺少洋油，小伙伴愿意與俺同去，純粹是仗了義氣，想混個熱鬧。</p><p class="ql-block"> 買上洋油，老天突然變了臉色，厚厚的云層像濃墨般涂滿了半個天空，當(dāng)頭向我們壓來，剎那間狂風(fēng)驟起，揚塵迷得眼都睜不開。常聽村里老人說“屁是屎頭，風(fēng)是雨頭”，伙伴兒們聞到一股子雨腥味兒，知道大雨將至，一溜小跑便翻上了山崗。正待下坡，瓢潑大雨便劈頭蓋腦地砸將下來，山坡上雨流如溪，沙土碎石順?biāo)疂L地而下，白茫茫的水霧遮天蓋地而來。辯不清方向的小伙伴兒們被狂風(fēng)和水流推翻，被洪水裹挾，翻滾著下了山坡。不用說，手里的洋油瓶子早被沖到山溝溝的洪流中了，哪里還找得回來。</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小伙伴們個個挨了頓臭罵，唯獨俺娘不舍得罵我，幫我擦干了身上的雨水，用干衣裳裹了，聽我打著寒顫講述雨中的驚魂一幕。“丟就丟了吧！那點煤油再金貴，都貴不過你這條小命兒，能平安回來娘就高興著嘞！”娘用食指點著我的腦門兒說。娘的寬慰，讓我難受了好幾天。我知道，因了我的失誤，不知道娘又得紡多少棉線才能掙回那一毛錢，況且還丟了個洋油瓶子呢！那瓶子容易尋得的么？</p><p class="ql-block"> 煤油燈逼仄的光域照亮了我的少年生活，也點燃著母親心頭那點兒并非奢侈的夢想。那種搖搖曳曳、明明滅滅的燈火一直貯存在我的記憶里，慢慢地沉淀為一種親切，一種堅韌，那感覺，往往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便漾了出來。我家沒用過那種讓我眼氣了很久的玻璃罩子煤油燈，便直接跨過那段空白，從墨水瓶煤油燈進(jìn)入了電燈時代。然而，如今在明晃晃的電燈光暈里，心里卻時常覺得缺了點兒什么。</p> <p class="ql-block"> 李好書，74歲，安陽市民，原籍安陽縣蔣村鄉(xiāng)(現(xiàn)水冶鎮(zhèn)濱江社區(qū))。早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歷史系，退休后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省內(nèi)外媒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