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體面肯定是一個褒義詞。大概有兩重含義：一是好看漂亮，二是光彩榮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說一個人長得好看漂亮，那這個人就是好看漂亮。如果說一個人長得體面，怕就沒那么簡單。也許這個人果真好看漂亮，比如元曲中說的“體面妖嬈，精神抖擻?！钡部赡苓@個人其實并不好看漂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人相貌平平，只要包裝得體，也一樣可以非常體面。體面這個詞在不動聲色之間可以延伸到身份、身家與家世。讀舊時的作品，看到體面這個詞，總會令人聯(lián)想到飽學(xué)儒雅的縉紳之士，倉廩殷實的大戶人家。這也好理解，沒有經(jīng)濟基礎(chǔ)，哪來的上層建筑？比如魯迅、胡適、梁實秋、林語堂、蕭紅、張愛玲這些文壇巨擘，無不出自家道殷實的體面人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常見有人自豪地說，我外婆出身在一個體面的大家庭。有個體面的大家庭固然值得自豪，但生于豪門只是一種幸運，身出寒門也未必多么低賤。幾千年來建立起來的封建等級觀念，至今還根深蒂固銘刻在人們的骨子里。這讓我看到體面這個詞，不免生出淡淡的排斥，因為不喜歡那種高高在上俯視蒼生的感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早年出國留學(xué)的人，大多有過餐館刷盤子一類的經(jīng)歷。按照國人的標(biāo)準，那肯定不是什么體面的職業(yè)。只要在加拿大生活過，不難發(fā)現(xiàn)這類職業(yè)其實是給年輕人歷練生活的絕佳課堂。暑假期間，大批學(xué)生滲入社會做義工。服務(wù)他人，也被他人服務(wù)，很正常也很陽光。義工做滿的，便去快餐店、車行、超市、圖書館之類的地方打打短工，賺點學(xué)費和零花錢。勞動最光榮這樣的口號，很多家境優(yōu)越的國人大概喊起來很響亮，偶然動動手也很驕傲，覺得是一種新鮮而難得的生活體驗。而在一個平等的社會，這樣的口號是用不著喊的，因為這種所謂的體驗就是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加拿大有幾個著名的大型綜合建材連鎖店。有一家美國連鎖店的店名很直白，叫做Home Depot，直譯就是“家的倉庫”。2006年這家連鎖店進入中國市場，取名“家得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樣的連鎖店，在加拿大大大小小的城市里，總會有那么幾家。店里的生意永遠紅紅火火，即便在新冠疫情期間，它們依然是被政府批準開門營業(yè)的少數(shù)行業(yè)之一。在這樣的店里，你肯定會看到很多專業(yè)的建筑工人，開著皮卡，穿著笨重的大頭鞋，采購大批物資，但是你也會看到更多的普通人在這里逛商店購物。店里的商品有木材、鋼筋、水泥、石塊、墻板、瓷磚臺面、網(wǎng)線電纜、管道閥門、浴缸馬桶、門窗五金、油漆涂料、地板地毯、工具耗材、家電燈具……總之凡是跟“住”沾邊的東西，不論大小，應(yīng)有盡有。這些普通消費者中，不乏醫(yī)生、護士、程序員、教師、牧師、工程師、公務(wù)員、郵遞員、銀行職員、作家、畫家、科學(xué)家……五花八門，什么人都有。他們買了這些東西回去，大多是自己動手，或建圍欄、或鋪石路、或搭花架、或裝修地下室。建材都已標(biāo)準化，施工都有簡單明了的規(guī)范，而且有海量的網(wǎng)上教學(xué)視頻。人們開心得像孩子在擺弄自己的新玩具，興致盎然，廢寢忘食。不會做不要緊，店里很多銷售人員都是資深技師，有工程就去干活，空檔期就來店里指導(dǎo)顧客。沒有工具不要緊，店里什么都齊備。不愿意花錢買昂貴的工具也不要緊，店里按小時出租。一個工程往往是全家動手，完工的時候，人人有貢獻，個個有成就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一上班，大家常習(xí)慣問一句：周末過得怎么樣??？也許瘦小的單身女同事就會說：挺忙的，我換了個馬桶。聽別人夸贊，她就來一句：分體式的，又不重。這種“勞動型”工作，很多加拿大人只是年輕時或周末做一做?？删褪且驗樗麄儜T常在做，所以不會覺得這些勞作不體面。當(dāng)初看到家得寶在北京開店的新聞，我就為它擔(dān)心。難道北京人會像渥太華人一樣不顧身份弄臟體面的雙手？家得寶的客戶群首先要有車，其次要有大房子，這在今日之北京很多人都符合條件。而最后一個條件看上去最簡單，那就是客戶喜歡自己動手。而恰恰是這一條，中國消費者做不到。他們也許是很好的逛店者，卻大多不會成為買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體面，很多時候就是人們常說的身份象征，人們做事情希望“圖個名望體面”。就算有人心里喜歡做工匠活兒，可也不敢真去做??！寫字樓里的項目高管怎么可能去抹水泥、釘墻板、滾涂料呢？混得太慘了吧？誰丟得起這人！銀行的白領(lǐng)去買個鏈鋸回家，有病啊？有些電視節(jié)目會設(shè)計一些動手項目裝門面，出發(fā)點是好的，但項目大多是些簡單的拼裝組合?？粗餍莻兇蠊Ω娉?，“高五”擊掌慶祝的時候，加拿大華人就笑了，你們學(xué)會了High Five，能不能也學(xué)著干點實事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果不其然，家得寶2012年在中國關(guān)閉了所有分店，轉(zhuǎn)型專營美國涂料了。原因很簡單，在西方，人們自己動手，Do-it-yourself，誰自己做誰體面，誰自己做誰有能力。在中國，需要你來做給我，Do-it-for-me，誰自己做誰不體面，誰自己做誰沒能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于體力工人，人們滿足于口頭夸贊，說沒有他們的付出我們的生活會一團糟，我們的城市要癱瘓，但內(nèi)心卻不一定把他們擺在同一條水平線上。這在中國是有歷史淵源的。老舍在《龍須溝》中寫道：“當(dāng)初哇，我討厭他蹬車，因為蹬車不是正經(jīng)行當(dāng)，不體面?！庇欣蠣?，有下人，有苦力。人分高低貴賤，各安天命，才能體現(xiàn)出上等人的體面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于藍領(lǐng)階層，加拿大人也會與他們眼中的體面工作Decent Job區(qū)分，但不至于看得天差地別。持牌電工、管道工、建筑工、汽車機械師、公交車司機甚至環(huán)衛(wèi)工人，收入不比一般公務(wù)員差，生活也不需要累死累活。我家鄰居的新房主體落成后，內(nèi)裝修每天只來一個工人，七點開工，到兩、三點下班，換上體面的衣服開著皮卡就去打高爾夫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西裝革履是體面，牛仔休閑未必不是。加拿大人溫和有禮，言談間少有戾氣，這大概算得上體面了。但加拿大人盡管衣著舒適自在，卻未見得符合體面的標(biāo)準。穿得體面的自然也有，比如政客、律師、銀行雇員、房產(chǎn)經(jīng)紀、保險經(jīng)紀、車行銷售、酒店客服，都穿體面的西服。不過在有些人眼中，這里面的職業(yè)有些是體面的，有些還體面得不夠，可見衣著與體面也未必完全對應(yī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體面好像無處不在，工作要體面，長相要體面，吃相要體面，穿衣要體面，說話要體面，甚至連分手也要體面。寫篇文章，發(fā)表到國內(nèi)知名報刊，便是體面。放在網(wǎng)上，或集腋成裘自費出版，便自覺低人一等。體面是差別造成的，只要人類有不同，就有人要掙體面，不會因為我不喜歡這個詞就消失。其實我們都站在體面的某一級臺階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貴自知?；畹皿w面，可以看作是一種激勵。不去努力，就算錦衣玉食，也僅僅是貌似體面。腳踏實地，即便甕牖繩樞，能顧全自己，能貢獻社會，那就是體面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