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們籌劃姨奶奶八十九壽誕的時(shí)候，姨奶奶走了，去了遙遠(yuǎn)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那遙遠(yuǎn)的地方在哪里，我知道那遙遠(yuǎn)的地方一定是姨奶奶喜歡的地方，那里有燦爛盛開的花、嫻靜美麗的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姨奶奶是我奶奶最小的妹妹。我沒見過奶奶，我第一次見到姨奶奶時(shí)，她就是我心中最好的奶奶的樣子＿＿慈祥，溫暖，平和，安靜。那時(shí)，我第一次離開爸爸媽媽，第一次翻山越嶺來到省城，第一次開啟獨(dú)自求學(xué)的日子。見到姨奶奶，我覺得我只是轉(zhuǎn)了個(gè)學(xué)換了所離家近一點(diǎn)的新學(xué)校。姨奶奶對(duì)我說：“孫兒，聽你姨爺爺?shù)?，平時(shí)在學(xué)校好好念書，周五放學(xué)就回來，啊。”我輕輕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就是我心里想了十多年的最好聽的奶奶的聲音啊。</p><p class="ql-block">在我求學(xué)的那幾年和剛工作的那一年，一到周末，我便回到姨奶奶家。每一次，我都被姨奶奶的“魔法”驚艷到。</p><p class="ql-block">早上，姨奶奶在房間里安靜地“走”上一圈，就像輕輕地?fù)]了揮魔法棒＿＿窗明幾凈，物歸其位，家里的一切都閃閃發(fā)亮。</p><p class="ql-block">上午，身材嬌小的姨奶奶挎上籃子不急不緩地出門走一遭，再回家來有條不紊地打理半晌。</p><p class="ql-block">中午，姨奶奶的那雙小手，在那小小的廚房里，安安靜靜地“變”出了兩桌豐盛的菜肴：既好看又好聞?dòng)趾贸浴?lt;/p><p class="ql-block">下午，小憩后的姨奶奶到院子里散步，與小孩兒說說話，與鄰居聊聊天。語調(diào)平靜，語速和緩，音量永遠(yuǎn)在最好聽的五十分貝左右。</p><p class="ql-block">晚上，一家人圍坐在茶幾邊，閑看電視，聊著家常，姨奶奶總是安靜地聽著，時(shí)而將溫柔的目光投向姨爺爺，時(shí)而溫和地看著姨孃姨叔，時(shí)而慈愛地望著孫子們。果盤里削好的片片水果飄著甜香。</p><p class="ql-block">偶爾，會(huì)有老家的親戚來，姨奶奶總是熱情款待：做好吃的，鋪床疊被，家長(zhǎng)里短，噓寒問暖。如遇有困難的，姨奶奶和姨爺爺總是竭盡所能幫忙：出力，給錢，給東西。姨奶奶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養(yǎng)老金，姨爺爺就那么多工資，難道他們真有“魔法”?。?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有了小家。再后來，我做了媽媽。又后來，我快做奶奶了。</p><p class="ql-block">我不再常回姨奶奶家。但我的生活里一直有姨奶奶的影子。我的家整潔明亮。我做事條分縷析。我說話多數(shù)時(shí)候不急不躁。我的餐桌多數(shù)時(shí)候色香味俱全。我溫柔，溫和，安靜。我給予我能給予的，不期回報(bào)……</p><p class="ql-block">每次探望姨奶奶，姨奶奶總拉著我的手，說：“我的命真好哦，我大姐都沒享受到她孫孫兒的福，我全享受了?！?lt;/p><p class="ql-block">姨奶奶，你就是我奶奶呀，你不僅把奶奶般的慈愛給了我，你還把一個(gè)溫婉賢惠的女人模樣展示給了我，教我像您一樣如花般燦爛地生活＿＿不為炫耀，不為贊美，只因生命本來如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姨奶奶要去遠(yuǎn)方的前夜，我來到姨奶奶的床前。</p><p class="ql-block">我把姨奶奶的手握在手心。姨奶奶的手很瘦，但很柔軟，很暖和。</p><p class="ql-block">我輕輕撫摸姨奶奶的臉。姨奶奶的眉頭舒展，臉龐跟六十八年前與姨爺爺?shù)慕Y(jié)婚照上一樣光滑、美麗。</p><p class="ql-block">我俯身。我聽見姨奶奶的一呼一吸沉穩(wěn)有力。我聞到姨奶奶的氣息里有花粉的甜香，那是成為甜香的果實(shí)之前的甜香。</p><p class="ql-block">我呼喚姨奶奶。姨奶奶的眼睛動(dòng)了動(dòng)，但沒能睜開。姨奶奶的嘴張了張，床邊的姨孃姨叔說姨奶奶說不出話了，但我分明聽見了姨奶奶的“話語”：</p><p class="ql-block">葉子黃了，紅了；</p><p class="ql-block">果實(shí)熟了，熟了；</p><p class="ql-block">那里的花兒開了，開了……</p><p class="ql-block"> （青月2022.2.25凌晨1點(diǎn)30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