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外婆走了，享年98歲。人世間，從此少了一位對我們牽腸掛肚的老太太。</p> <p class="ql-block">那天上午，沒有一絲絲的感應，我還愉快的在暖氣房里刷著手機。表弟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猝不及防，瞬間痛哭流涕，完全沒有平時大姐大的模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弟弟立即放下繁忙的公務，陪著七十多高齡的老媽，急匆匆從珠海趕回。我們姐弟從小在外公外婆家長大，對外公外婆尤為感情深厚。</p> <p class="ql-block">汽車一路疾馳，來到舅舅家，已是夜晚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見到外婆 ，老太太很安詳?shù)奶芍拖衿綍r睡著了一樣 。皮膚依然光潔 ，我和媽媽不舍的撫摸著外婆的臉和手，冷冰冰的 。老媽哭聲里訴說著外婆一輩子的辛苦，我們陪著默默的流淚哽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98歲，無疾而終 ，兒女孝順 ，四代同堂，曾孫都有幾十個，算是非常有福氣的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子多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靜靜躺在小舅新樓的大廳里 。我們一大群人席地而坐 ，守在外婆跟前 ，回憶起外婆平日的點點滴滴，時而傷悲，時而啞然失笑 ?；腥婚g，以為是平日的節(jié)假日相聚 ，小小的外婆坐在寬大的椅子里 ，抿著嘴，安靜地看著她的兒女孫輩們，滿眼的喜悅與疼愛。</p> <p class="ql-block">農(nóng)村的夜，格外的冷，寒風不時從窗棱及門縫灌入 ，一盤炭火形同虛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依照風俗，外婆上山前，她的兒女們都要不眠不吃。老媽說此時兒女多陪一刻，就相當于能陪伴外婆好多好多年。再苦再累也要堅持，為人兒女 ，正是還功勞的時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按習俗 ，除了水果、飲料，兒女不能吃任何需要經(jīng)火烹飪的東西 。老媽已經(jīng)七十好幾，最小的小姨也快六十，都是老人了，身體也是各種毛病 。尤其是對于一輩子沒吃過涼東西，不喝飲料礦泉水的老媽來說，真是個嚴峻的考驗。 我只能默默的備好幾顆糖，以防不時之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越來越深，更冷了！小孩子們哈欠連天，都上樓去睡覺了 。弟弟開了一天車，用電腦處理完公務 ，也被老媽催著去休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孫輩里，只有我和大表弟默默陪伴。大表弟真是很有擔當 ，協(xié)調(diào)各方事務，游刃有余 。時不時給外婆添置香火，過去摸摸外婆的臉，為外婆掖好被子 ，就像外婆正在睡覺一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何時，大表弟的大兒子默默跪在曾奶奶面前，用衛(wèi)衣帽子捂著臉，嚎啕大哭。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平時酷酷的，大伙瞬間破防，跟著嗚咽起來，老媽感概外婆真有福氣，兒孫們都懂得感恩，令人安慰。</p> <p class="ql-block">天亮了，村里的親人，還有親戚們，都陸陸續(xù)續(xù)的來了。每個人都來到外婆跟前，虔誠的奉香、拜祭。老媽作為老大，代表弟妹為每一位親朋戚友表達上深深的感激和祝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是不幸的，出生后就被送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外婆又是非常幸運的 ，因為曾外婆就她一個女兒， 把她當成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時候 ，在外婆家，見到很多漂亮的銀器和精致的首飾，在那個年代的普通家庭，應該是很難得的。聽媽媽舅舅們說，他們小時候，經(jīng)常是天未亮，曾外婆就爬山涉水 ，風塵仆仆的趕來，褲腳經(jīng)常被露水浸透，來不及停歇半刻，匆匆忙忙在院子里擺好織機，紡紗、織布……不遺余力。在那個貧瘠的年代，這些東西都是非常珍貴。記憶中，一直到初中，我家里掛的還是曾外婆紡織的蚊帳，染著顏色，藍白相間，沉甸甸的。聽說曾外婆不但手巧，也是一位很有智慧的老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近幾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外婆的親侄子侄女找到了她。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老姑姑，百般愛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的三位親侄子也來了，那位白發(fā)蒼蒼的大叔，撲通一下子跪在外婆跟前 ，撫著外婆的臉，痛哭失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大紅的棺材 ，花圈，小時候見到，總覺得心驚肉跳。但此刻，因為是自己最親愛的外婆，沒有絲毫的害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弟弟是外婆最大的孫輩，也曾在外公外婆家住了好長一段時間。無論是多么貧苦的年代，外公外婆總是竭盡所能給我們各種慈愛，偶然想起，倍感溫暖 ，永生難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時候 ，經(jīng)常是天蒙蒙亮，我們姐弟還沒起床，外公披星戴月、光著大腳急急趕來，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 ，跟老媽熱切的嘮著家常，樂呵呵的。外公的藤籃里，有時是一個面包、幾根番薯、或幾枚土雞蛋 ，逢年過節(jié)專門為我們預留的大雞腿 ，煎得焦黃 ……聊到此 ，弟弟瞬間抽泣起來。</p> <p class="ql-block">午后 ，要送外婆上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的兒女，披著黃麻布，腰上別著各種刀器。按照舊俗，兒女都要打光腳。天實在冷，師傅體恤的說，鞋上系點黃麻 ，穿鞋得了 。但老媽舅舅阿姨們依然選擇光腳，父母恩 ，永遠還不完。孫輩們頭頂著白色的布，曾孫們則是鮮艷的紅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送別外婆的隊伍很長，一路敲鑼打鼓，鞭炮聲陣陣。外婆是一位很靦腆的老太太，柔聲細語， 愛干凈，總是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最不愿意麻煩別人。我灑著酒，心里默念，外婆，今天您老人家一定要慢慢的走好，不忙不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雖然在外婆家住了好幾年，但外婆家在村頭，跟著隊伍繞村子一圈，發(fā)現(xiàn)原來村莊很大，到處都是漂亮的小洋樓。廣闊的田野，種著大片綠油油的辣椒和玉米，昔日的田埂都被寬敞的水泥路代替 ，路邊盛開的小花 ，時不時飛來一只蝴蝶與小蜜蜂，幾個年輕人在不遠處砍甘蔗，又長又直的臘蔗，應該很甜吧，陽光明媚。外婆對這一片土地，應該深深的眷戀著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華文化淵遠流長，祭奠儀式很講究也很隆重。先是兒女跪拜磕頭、然后是外婆娘家親戚、鄉(xiāng)親、女婿、孫輩、外甥，如何進退，都有一套嚴謹?shù)某绦?。長長的白頭巾在風中凌亂飛舞，一手緊緊拿著三支燃燒的香火，一手緊緊拽著頭巾，緊張的聽著師傅嘴巴快速發(fā)出的各種指令，隨著人群起起落落，偶爾也不同步，外婆看見我們的狼狽狀，也許會在天上慈愛的微笑著吧。</p> <p class="ql-block">拜祭完畢，要送外婆上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偶爾路過的車輛，看見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有的選擇掉頭，有的倉促開過?？梢岳斫猓瑩Q作平日，我們也覺得不適，但今天是我們親愛的外婆，一個慈祥可親的小老太太，是我們心里的寶，看著慌張路過的車輛，我有些傷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殯儀館的車來了，我們再次悲慟起來，老媽姐弟撫著外婆的棺木 ，各種不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弟弟悄悄說，此刻，我們真的是要對親愛的外婆Say good bye 了 ，外婆走了，對我們來說，好像是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舅舅家，我們學著大伙用柚子水洗手、洗臉、擦眼睛，柚子水的味道很清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做法事了，舅舅家旁邊的空地上，來幫忙的鄉(xiāng)親們已早早搭好寬敞的棚子 ，做法事的師傅端坐在八仙桌兩側(cè)，各種道具準備就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師傅們時而吟唱，聲音整齊劃一 ，有的敲鑼、有的打鑔 、有的吹嗩吶，一個女師傅披著袈裟跳舞。我們偶爾跪拜，大多時候都是安靜的觀看，旁邊的村民也是看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幾個環(huán)節(jié)令人印象深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男一女熟練的對唱，這次是男的披著袈裟 ，挑著扁擔，優(yōu)雅的跳著輕盈的舞蹈 ，頗有韻律。外婆的一生，十月懷胎、哺育幼兒、供書送學、兒女成家立業(yè)、帶孫子曾孫，起早摸黑、耕田織布，直到年老體衰 、生命終止，種種艱辛，娓娓道來，恍如一幅畫卷慢慢展開，里面都是外婆忙碌的影子，令人眼角濕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血盤的環(huán)節(jié)也很感人。老媽解釋，女人因為懷胎生子，身上帶有經(jīng)血，兒女要幫媽媽吸干凈血盤，讓母親干凈清爽上路，懷幾次胎就有幾個血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媽說，以前是拿朱砂泡水代表血，現(xiàn)在簡化流程，用可樂代替。老媽姐弟幾個，輪流跪著，低頭把小盤子里的可樂吸干、把小盤子擦得干干凈凈，師傅在盤子壓上二十塊錢 ，兒女要雙手把盤子拿起 ，把錢取走，再把盤子還回，一個步驟也不能遺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戲劇的環(huán)節(jié)是“跌杯教”，就是通過這個環(huán)節(jié)看外婆最疼愛哪個子女。老媽舅舅阿姨她們都興致很高，圍觀的人群此時也熱情高漲，加油喝彩聲、時不時爆發(fā)的笑聲，歡快的氣氛瞬時讓人忘記了是在緬懷先人。第一輪，大舅、兩位小姨就被淘汰出局，剩下老媽和小舅決勝負。姐弟倆在旁人的起哄下拼命跪拜 ，讓外婆保佑，經(jīng)過幾輪對決 ，最終是老媽勝出，大家一陣歡呼。師傅把剩下的厚厚一沓錢交給老媽，但代價是老媽必須硬著頭皮喝下一大盤凍可樂，夠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儀式結(jié)束，親戚朋友默默的離開，不能送別，也不許說客套話。弟弟啟動車子，在夜色中趕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愛的外婆，從此只能在我們記憶里出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