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裴小元</p> <p class="ql-block"> 放在窗臺最邊上的干黃的蘭花發(fā)出了兩只花箭，我心里頗感訝異。怎么它會現(xiàn)在開花呢？早上起床再看，花箭上竟然掛了許多晶瑩的水珠！室內(nèi)暖氣上方的花不可能有露水呀？“檻菊愁煙蘭泣露”，心頭倏然一緊，是蘭的淚珠？</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一個春節(jié)，一個親戚送來一盆花，蓬蓬勃勃的像一串串黃色的燈籠一樣。親戚說這花名字叫“蕙蘭”，“這不就是你的名字嗎！”大家好不歡喜。蕙蘭花語是，高貴雍容，豐盛祥和，黃色蕙蘭表示萬事如意。多么應景吉祥的花呀，從此這盆花就有了特殊的意義。這幾年來，蟹爪蓮、萬壽菊等等其它花都經(jīng)常開花，連特別嬌貴的蝴蝶蘭都連續(xù)三四年發(fā)新箭開新花，而蕙蘭再沒有開過花?？此蓾娜~子也沒有開花的兆頭啊，怎么蘭剛剛離開它就發(fā)新箭了呢？</p> <p class="ql-block"> 蘭的父輩是宜川縣國民政府的官員，家境應該還不錯，讀過書。解放后由于出身不好選擇了個一貧如洗的貧農(nóng)嫁了。丈夫幼年喪母，靠幫人家放牛糊口，在宜川中學當工友時候旁聽課程識了些字，跟上土改工作隊走進了公家門。17歲結(jié)婚，18歲當母親，有了貧農(nóng)身份的蘭上了縣上的識字班。蘭質(zhì)蕙心的她加上以前的學習基礎迅速被選拔到交里鄉(xiāng)工作，當上了鄉(xiāng)團委書記。邊工作邊生娃，到了1960年，第四個女兒出生后，他們再也沒有財力雇人養(yǎng)孩子了，強勢的丈夫不顧領導的堅決挽留，不由分說給她辦了離職手續(xù)。從縣鄉(xiāng)不同地方找回三個女兒，城里人嬌慣大的蘭回到宜川縣牛家甸鄉(xiāng)白浪堡村那個苦焦的旱塬上當農(nóng)民了。之后又生了兩個兒子，加上弱視公公8口人的生活擔子由她一肩挑起。那時的白浪堡窮得幾近電視劇《山海情》里的涌泉村，那年我們一起回去為一個長輩奔喪，活潑風趣的小弟踩著黃土里的冰草堆調(diào)侃說，”連水都沒有還叫個白浪堡，大概是這白草疙瘩像浪花吧！”</p><p class="ql-block"> 我進家門時蘭50歲?；液诙贪l(fā)，灰色調(diào)的衣著，喜笑熱情腿腳輕快，悠揚的宜川城里人口音總讓人覺得歡喜。等到我抱上孫子以后，不由自主地哼唱出了她那時哄孫子的歌謠。“睡（她讀數(shù)）覺覺，打棗棗，貓來來，狗咬咬（她讀作尿尿）。”“天明（她讀乜）咧，老牛（她讀額歐）上坪（她讀撇）咧”。蘭不喜歡做家務，極喜歡社交。跟我說“舌來口去的多熱鬧！”她經(jīng)常給我講年輕時候因為愛串門聊天而辦下的糗事?！?8歲當了媽把人協(xié)黑（不知道這兩個字怎么寫，就是嫌棄的意思）的，有一次把娃鎖到家里，出去跟人說了幾個小時的話都沒想起”。鍋搭到火上出去說話了把鍋燒干，熨斗熱上出去跟鄰居聊天了把褥子燒透，床板都燒著了。蘭留下的縫紉機臺面上真切地留著一個完整的熨斗燒痕。</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她也說在農(nóng)村的艱難?；厝ゼ依锞陀幸粋€空窯洞，連馱水的桶都要借。一次去鄰家借桶，人家正好吃飯，狠聲狠氣地說，“鍋里還有兩塊南瓜，自己拿去”，餓極了的她竟然忍著眼淚真的吃了人家的南瓜。到溝底馱水時候，驢也餓得走不動。馱子搭上了驢起不來，驢站起來一搭馱子驢就走，她又搭不上。她就給驢嘴里塞一片糜子窩窩，把驢韁繩拴到自己腿上搭馱子。她感慨道，“憨著不，驢一走不是把我拉倒了?！蔽乙睬那牡販I目了。</p><p class="ql-block"> 蘭情商高，能吃苦，善良熱心。她用自學掌握的縫紉手藝幫鄰里親戚裁剪縫補、幫忙解難，樹立了很高的威望，多少年過去了，她仍然是北京知青逢年過節(jié)都要問候的陜北嬸子。</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都工作了，經(jīng)濟狀況好轉(zhuǎn)了，蘭又開始幫孩子們帶孩子，不喜歡家務的她做了一輩子家務。蘭的丈夫正直強干卻脾氣暴躁，特別是面對兒女，一言不合就雷霆震怒。為母則剛，嬌弱的蘭歷經(jīng)生活的磨礪長成了一棵遒勁的大樹，為孩子們遮風擋雨。她把丈夫甩倒在桌子上的飯攬到自己碗里，一邊吃，一邊給我說：“糊涂子老人連陰子天，遇上了沒辦法，你不要計較?！逼胶鈩e人是以傾斜自己為代價的。她忍屈忍怨在丈夫和孩子之間建立了一片寬闊的包容帶，三十多口人的大家庭被她操持得祥和如意。蘭應該是一個佛系的人吧，她有自己的人生哲學，她說“雞兒命，不要掙，掙個盆，打個甕”，在遭遇不公不順時我就會想起這句話。</p><p class="ql-block"> 吃苦過的蘭身體基礎不錯，我兒子小時候生病去醫(yī)院，她抱著娃娃我空手都追不上。晚年的蘭，由于小兒子的不幸早逝患上了腦梗，愛說話的蘭無法外出交往了，生活變得寂寥難耐。我在家做飯時候，她就跟著我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我逗她“你想做點啥?。俊彼袜肃诵φf“我什嘛兒都做不了”。</p><p class="ql-block"> 小丈夫6歲的蘭卻先走了，“三十年媳婦熬成婆”，沒有了這副擋在前面的瘦弱身軀，突然間我就看見了生活的滿地雞毛，于是我拿起了蘭留下的血壓計，不停地測量我飆升的血壓。</p><p class="ql-block"> 在新冠疫情最嚴重的冬日夜晚蘭走了，許多想來的該來的人都沒能來為她送行，愛熱鬧的蘭悄悄地去了寂靜的山嶺，她是覺得冷清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