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實行計劃生育是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走在隊伍前列的詹老師手拿電筒指揮著，后面緊跟著的是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學生們，他們激情四溢地齊聲高喊著計劃生育口號。隊伍從村子這一頭走向村子那一頭，路旁站滿了人，他們是來聽口號的還是來接應自己孩子的，我們不得而知。這是村辦小學利用晚上休息時間組織學生開展計劃生育宣傳活動，隊伍中就有我，一位身材瘦小，鼻孔外掛著黃龍的靦腆少年。</p><p class="ql-block">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計劃生育被確定為基本國策，計生工作成了基層首要工作之一。每個鄉(xiāng)鎮(zhèn)都有計生站，配備十來個專職人員；村里有負責計生工作的專管員，享受村支書八折待遇。違反計劃生育的國家工作人員要給予行政處分，有的甚至開除工作，黨員要受到黨內警告處分，留黨察看，情節(jié)嚴重的會被開除；交不出罰款的，計生站就來家里搬值錢的家當，如家具、糧食等；符合再生育條件，但不到間隔生育時間生育，即使是挺著大肚子的孕婦，肚子里的嬰兒即將呱呱墜地，也要拉到醫(yī)院去打胎；生了二胎后，夫妻中有一方必須結扎絕育；有些婦女趁肚子還沒動靜，就躲到外地親戚那里去生育；超生的就不能報戶口，不得分口糧田……黃宏和宋丹丹演的《超生游擊隊》把一對超生夫妻演得淋漓盡致。</p><p class="ql-block">我們村的村民依靠養(yǎng)蚌育珠發(fā)家致富，半數(shù)以上的家庭成了萬元戶，有三成以上的家庭跑外推銷珍珠。計劃生育工作難度可想而知，我們村的計生工作在全鄉(xiāng)排名末位。</p><p class="ql-block">我讀初中那年，一天清晨，太陽公公還沒有醒來，月亮婆婆看著我騎上腳踏車，路過大墻弄時，在一片朦朧中我看到有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把水夫家圍得個水泄不通，像公安在抓犯人似的。懵懵懂懂的我趕著去學校，等我放學回家后，從我父母親的聊天中我才得知是水夫老婆違反計劃生育，計生站是來抓人的。</p><p class="ql-block">1986年底，我們家喬遷新居，大榮成了我們家的新鄰居。大榮兩夫妻是我們村里的一對模范夫妻，精明能干人又和氣，這些年他們跑廣州賣珍珠賺了不少錢。大榮是個單丁，夫妻倆雖育有一個兒子，但總想給兒子有個伴，后來他妻子文英又生了一個男孩。像他這樣的家庭條件自然成了計生站重點處罰對象，夫妻倆提心吊膽過著日子。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我們家里多了一臺洗衣機，我心中暗自竊喜，這下不用手洗衣服了。正當我想開動這臺新家伙時，父親把我叫停，告訴我洗衣機是隔壁大榮家的。原來是大榮生怕計生站來抄家，偷偷地把家里所有值錢的家具和家電藏到親戚和朋友家中。大榮在村干部的幫助下，認繳了最低限度的罰款，這才把這些家當搬回家。</p><p class="ql-block">龍安在太原經營炒貨時，他老婆生了二胎，孩子在三歲時帶回了家，就被計生站干部盯上了。龍安住在一個有著三百多年歷史的老臺門里，青磚灰墻瘦得只剩下骨頭，走廊邊的石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天井上空的那個世界，上面的柱子像一只羊腳勢單力薄地支撐著跳梁，黑乎乎的地坪上潵漫了雞糞鴨糞，家中的八仙桌、凳子、碗柜跟他父母親一樣老態(tài)龍鐘，唯一值錢的就是一臺吊扇。那天計生站干部逼著龍安去繳罰款，龍安說去借錢趁機溜了。計生站干部左等右等不見龍安回家，氣得他爬上梯子擰電扇的螺絲，擰了半天也擰不下來，滿頭大汗的他氣急敗壞地說：“去，我們去他老婆店里?！饼埌怖掀陪y菊開了一個“洋車店”，給村民修補衣裳和定做衣服。十多個人走進店里，只見小平屋里人都轉不過身，他們抬起縫紉機就走。龍安全家經濟來源靠的就是這臺縫紉機，沒有了它，一家六口的生計怎么辦，銀菊只得去借錢才把縫紉機贖了回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的一個傍晚，我父親接到村委會的通知，通知要求村干部明天早上6點在村委會集中，鄉(xiāng)計生站干部要到村里來。父親知道計生站干部在這個時間段到村里來，肯定不會有好事。他們會去哪家呢？父親回想起來，上次去國平家修電燈，看到國平老婆樓素英肚子隆起，會不會是她？第六感正向父親襲來，他看了一下擺鐘，時間已過8點，我得趕緊去通知，父親見周圍沒人，徑直進了國平家。里屋傳來一位老人的聲音，國平娘喊了出來，說國平去木器廠加班，老婆回了娘家。父親轉身回家，騎上腳踏車在月光的陪伴下去了詹家峧村的木器廠。見國平雙手推著刨子，他那腋下剛躍過八仙桌的臺面，在木板上來回打磨。看到我父親，國平停下手中的活，說“柏榮哥，你是來訂家具的嗎？這張八仙桌明天要去上漆，東家年底挑好黃道吉日，等著用呢?！备赣H急切問道：“你老婆是不是有身孕了？”“柏榮哥，你怎么知道？”國平臉色一下子緊張起來，頭上冒出幾滴汗珠來?！澳阙s緊回家，把你老婆送到外地去，明天計生站干部要來你家?！敝宦犚姟鞍 钡囊宦?，國平邁開短腿像一名短跑運動員似的登上腳踏車，飛快地奔向他丈母娘家，連夜把他老婆轉移到安全地方。</p><p class="ql-block">我有位堂弟叫陳江，其實是沉江。陳江只有一個姐姐，符合再生育條件，但我三媽肚子里的陳江耐不住性子要提前來到這個世界，不到間隔生育時間生育。鐵元從朋友那里得知消息，計生小分隊正奔向三媽家，說是遲那時快，鐵元飛快地開動摩托車護送三媽，只聽見“嗚嗚嗚”的摩托車飛馳而過的聲音。這時三媽已被小分隊發(fā)現(xiàn)，他們騎著三輪摩托車在后面緊追不舍，大喊大叫著：“停車，快停車。”似乎上演了一場警匪大戰(zhàn)。眼看就要被追到，情急之際，三媽顧不得自己的六個月身孕，勇敢跳進河里，飛快地游到對岸。小分隊看見已經上岸的三媽，只得望河興嘆。為了紀念這場勝利，遂取名陳江。</p><p class="ql-block">將華因違反計劃生育被罰款四千元，他的兒子取名罰四；益飛也因違反計劃生育被罰六百元，陸百一名由此而來；而何車這個名字是他父親深刻認識到千錯萬錯違反計劃生育是第一大錯……這些名字都是計劃生育時代的產物，成了一段沒齒難忘的歷史。</p><p class="ql-block">計劃生育推行的三十多年，為我們國家控制好人口增長，促進經濟發(fā)展起了不可磨滅的貢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