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我上小學(xué)三年級。有天下午放學(xué)回家，搬條凳子正在屋檐下做作業(yè)，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弟弟蹦蹦跳跳跑回來，書包騰起老高，興奮地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二姐，田對面毛老師家殺狗了，嘻嘻，說不定會給我家送來一碗呢！"</p><p class="ql-block">也難怪弟弟饞成這樣，那年代物質(zhì)匱乏，買肉要肉票，十天半月都難得沾上肉葷。毛老師是村上的一名小學(xué)老師，長得高高瘦瘦白白凈凈，他跟媽媽是同事，又是爸爸的學(xué)生，平時禮尚往來是有的。他還曾經(jīng)教過我的音樂課，記得他唱歌時喉結(jié)處總是一顫一動,《打靶歸來》就是他教會的。毛老師的妻子姓李，我們叫她李孃孃，個子高高大大，兩條粗實的辮子剪成齊肩，像兩把短掃帚;她的臉曬得像一穗飽滿厚實的成熟高粱 ，總愛抬起胳膊用挽得老高的衣袖擦拭臉上的汗滴。我猜想，麻利能干的她此時可能已將狗開膛破肚，準備下鍋了。</p><p class="ql-block"> 吃過晚飯，天快黑了，弟弟在院壩里追逐著低飛的蜻蜓不肯進屋，我知道他在期待著什么。傍晚的農(nóng)村，炊煙裊裊，夜晚就更加寂靜，一會兒弟弟跑進來，壓低聲音驚喜地說:" 二姐，我說是嘛，李 孃 孃 好像來了"，媽媽不知原由，嗔怪了他幾句，并叫他進屋玩。他哪肯進屋，一直站在門口，一只手倚著門框，兩只腳一前一后跨過門檻，張望著田坎上越來越近的那束手電筒光。見他的神態(tài)一會高興一會失望，眉眼時而舒展時而緊皺（也有可能是給鄰居送去的）。這時李孃孃已穿過那片竹林，走近水溝邊了，水溝就在我家院壩的左邊，是一口泉眼形成，夏天的水也冰涼冰涼。溝邊有一棵毛桃樹，是姐姐從山上移栽回來的，兩三年時間，就春有花秋有果了。</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狗就拴在桃樹干下。</p><p class="ql-block">只聽見狗的叫聲越來越急，接著又傳來粗莽的喊聲:"周老師喃，快把你家的狗逮到......"，聽見有人喊媽媽，弟弟望了我們一眼就奔了出去，只見他一只手牽著狗繩，另一只手撫摸著狗耳朵，眼巴巴盯著高大模糊越來越近的人影。弟弟只有六歲，在點點星光下顯得那么瘦小，他的眼睛一直追逐著媽媽接過那碗狗肉，將李孃孃迎進家門。媽媽跟她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多謝之類的話，就送她出門去了。</p><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過身，看見弟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屋里方桌邊的那條長凳上，他對我扮著鬼臉洋洋得意的樣子可愛極了。</p><p class="ql-block">方桌上放著那碗瘦瘦的狗肉特別醒目，上面有幾片綠綠的蒜苗葉，肉里夾雜些青紅的辣椒，我似乎也聞到這特別的狗肉香了。</p><p class="ql-block">弟弟的目光掉進了肉碗，雙腳懸在凳子下不停地來回甩動，正焦急地等待著媽媽回來后的一聲令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 于2014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