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6</p><p class="ql-block">又道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過三更月色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夜?jié){煮費心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芳華付卻東流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絲轉(zhuǎn)眼成蓬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回說到一陣響動，究竟是何響動，原來幾個打牌的后輩見一老一小跨進(jìn)院門也不問話就急急忙忙往屋里沖，他們也不認(rèn)識，有的在問哪個，有的在問是不是伯父回來了，有的又在說不曉得是哪個，咋個問都不問一聲就往屋頭鉆。還是伯母警覺，這當(dāng)兒料定外面的響動定是有德回來了，于是低語道：“桂枝，是有德趕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桂枝在那里沒有動，忽聽得外面一聲長嚎，“媽唉，兒不孝啊，兒回來看你老人家，來給你老人家送終，兒不孝啊……”這慟哭悲悲切切，讓聽的人忍不住也落下淚來，這下真把桂枝惹起傷感，在里屋眼淚橫飛，有德跪在母親腳下，一邊燒紙錢，一邊哭。和他一起跪在地下的是大兒子昌明，他一邊打量屋里陳設(shè)，一邊燒紙，這里他還是第一次來，走了多遠(yuǎn)的路，他記不清了，腳還在痛，父親的腳肯定也在痛，只是他全然感覺不到，在那里長跪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桂枝和大伯母在里屋聽得真真切切，伯母道：“人回來了，你還是出去見見他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算了，你出去吧，我去跟他們兩爺子煮點吃的，走了那么遠(yuǎn)，想必也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桂枝和伯母一起跨出里屋，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有德和昌明，折身往灶房走，昌明抬頭看見，悄悄地問他爸爸，“這個女的是哪個，我喊啥子？”有德抬起頭來，看見桂枝往廚房去的背影，聽見兒子問，遲疑了一下才回答說：“叫姨娘吧！”昌明剛想再問，大伯母便搶過話頭道：“有德回來了，你大哥都等了你一天，才回去睡了，這個是老幾呢？”“老大！”“是昌明喲。”“是！”有德又側(cè)身教昌明：“這個是大婆母！”昌明生生地喊了一句婆母仍低頭燒紙錢，有德起身在條凳上坐了，和伯母說話，先是問了些母親生病的情況，又問了大伯張羅鋪排喪祭的事，忽聽灶房里桂枝的聲音：“伯母喊兩個灶房來吃點東西，各人來吃哈，我還在燒熱水，手腳莫得那么多?！?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德猶豫不知道去還是不去，大伯母勸道：“趕緊去吃點東西，別把娃娃餓倒了，又走了那么遠(yuǎn)的路，哪個遭得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昌明確實感覺到很餓，聽到喊吃東西，便起身往灶房走，看到桌上擺了兩碗粉子醪糟，上面兩個荷包蛋，一股清口水立刻涌上口腔，本想喊一聲姨娘，但感覺有什么不妙，看了桂枝一眼，便端上碗吃起來。甜甜的，一股香氣從鼻孔鉆進(jìn)來，昌明不由得深吸一口向外喊道：“爸爸來吃醪糟蛋，好香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一陣，有德出現(xiàn)在房門口，順眼望過去，桂枝似乎在專注地?zé)?，并未抬眼看他：“桂枝，你還好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好得很，沒病沒災(zāi)的，咋個不好呢，其實你也不必問我好不好，挨不著掛不著的，你還是把自已經(jīng)佑好吧?！?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德其實就是一句禮節(jié)上的面子話，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不便再說，也確實餓得緊了，便端起桌上的粉子醪糟，一口吞下一個荷包蛋。真的是香氣撲鼻，他憶起了曾經(jīng)有過的味道，和桂枝有過的歲月，有過的溫情，但這些記憶不能重新提起，仿佛那是一道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原來你在鄉(xiāng)下還有一個女的嗦，咋個你從來就沒說起過呢？”昌明盡管還小，卻從這情景中看出眉目，忍不住問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管啥子時候的事，你找了姨娘，又找了我媽，這個新社會是不容許的哦，是犯法的哦?！庇械虏辉氩骶拐f出這個話來，娃娃問起，他也辯解不得，于是說道：“犯法不犯法，那陣也顧不得，現(xiàn)在已經(jīng)都成這個樣子了，有什么辦法，我要不找你媽還沒有你三弟兄，這個你又咋個不想一想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姨娘這個樣子你又咋個不想一想呢？你把她一個人丟在屋頭不聞不問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那個也是莫得辦法，顧了那頭就顧不到這頭?！?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管，現(xiàn)在是新社會一夫一妻，我要向政府告你有兩個老婆?！辈鬟@一番話出來，幾個人都吃了一驚，想不到一個小娃娃竟有這樣的想法和主見，一時有德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桂枝先前還聽著他父子倆對話不插言，待昌明說出要告父親的話以后便變了臉色，馬上喝住道：“昌明，你說話還是要分個老少哈，他再咋個不對是你老漢兒，蒸籠還分個上下隔呢，咋個給老漢兒這個樣子說話，你把他送去關(guān)起對你有啥子好處？你們?nèi)龔堊彀湍銒尮┑闷鹋?，不管咋個，你老漢兒供你們總是沒有錯的，這兒沒得你該說的話！”昌明被這番話弄得云里霧里，他確實想不到那么多。桂枝憤憤地把火鉗一丟：“要說也該我來說他！”桂枝站起身，把圍腰解下來丟在柴草堆上：“你們兩爺子洗了跟大伯母過那邊去，這兒莫得地方?！闭f完，桂枝穿過堂屋，折身進(jìn)了內(nèi)室，掩上門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德昌明洗漱完，和大伯母一起替三娘燒了一炷香，一輪紙錢，拜托幾位守靈的后輩幾句，也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娘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腳下煙火裊裊，下首五叔的那只黑貓躲躲閃閃進(jìn)了堂屋，這里聞聞，那里嗅嗅，在供碗含了一坨肉，騰地一聲串上灶房上方的跳墻，沿瓦梁立架鉆出去，回它的老窩慢慢享用去了。已是下半夜，寒氣慢慢襲來，昌鵬、順五外侄狗娃、憨憨各自找了衣服披在身上也趴在桌上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