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2px;"> 童年軼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2px;"> 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我出生于抗日戰(zhàn)爭最艱苦的上世紀(jì)第五個十年開始年代的山東省榮成縣。當(dāng)時日本鬼子的鐵蹄霸占著祖國大片河山，但英勇不屈的中國人民一天也沒有停止反抗。到了我隱約記事的1944年秋季，故鄉(xiāng)已被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八路軍解放了，建立了人民政權(quán)。但日本鬼子不甘心失敗，還成天派飛機轟炸。我的早期記憶，很多正是與躲飛機有關(guā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有一天，飛機來了，父親領(lǐng)著最小的兩個孩子二哥（長我兩歲）和我，急忙跑到村外，與飛機“捉迷藏”：我們繞著一個大墳?zāi)罐D(zhuǎn)。飛機飛到這邊，我們就轉(zhuǎn)到墳?zāi)鼓沁吪吭诓輩怖铮伙w機飛到我們又能看到時，我們又趕忙轉(zhuǎn)到墳?zāi)沽硪贿?。直到飛機飛遠了，父親才領(lǐng)著我們回了家。我老家是縣政府所在地，是日本鬼子飛機轟炸的重點。為了躲飛機，有一天天還沒亮，母親就把我們叫起來了，一家人模黑匆匆吃了點飯就跑到八里外的宮家莊一遠房親戚家。親戚家門口正對著一座大山，相對安全些。奶奶因年紀(jì)老了走不動了，只好留在家里。天傍晚我們回來后發(fā)現(xiàn)院子里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塊黑褐色、閃閃發(fā)光的彈片。還有一次，我們正在院子里玩耍，忽然看到飛機來了，來不及跑進北房，急忙鉆進了廂房。我們剛一進屋，一梭子子彈隨后就打過來了，把廂房門檻里的一塊石頭翻了個個兒。好在我們跑得快，沒有被打著。我們還未反應(yīng)過來，又聽到了一陣嘟嘟聲。事后發(fā)現(xiàn)，子彈從我家南房窗戶打進去，穿過放在地上的八仙桌上面摞著的幾個陶瓷盆和八仙桌桌面，一頭扎進地面深處。好在南屋里沒有人居住，沒有造成大的損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父親在領(lǐng)我們跑飛機和后來我們慢慢長大的過程中，有時給我們講些我們愛聽的故事或歷史知識，有時講講爺爺和太爺?shù)茸孑叺墓适?。父親講，我們家?guī)状鷨蝹?，甚至差一點后繼無人。我的高祖（爺爺?shù)臓敔敚勖铋L，活了62歲。曾祖28歲過世，祖父在我父親三歲時，42歲就過世了。就這樣我父親的奶奶、他的母親帶著三歲的孩子（我父親）寡居。奶奶把孫子當(dāng)成掌上明珠，夜里摟著孫子睡覺。到了孫子16歲便給娶了媳婦。次年就生下了一女孩。但月子里，媳婦就生病去世了，留下的女兒也在三歲時去世了。媳婦去世前后，祖母（我的曾祖母，時年八十多歲）也不幸去世了。祖母和孫媳婦的棺槨同時停放家中：一個挺在北房，一個挺在廂房，同一天出殯。這樣不幸的事件大概在農(nóng)村是百年未必能遇上的吧。過了幾年父親又娶了一位妻子，在妻子未進門以前，這位三歲女孩也生病去世了。這位妻子就是我母親。據(jù)說母親先后共生育了十個子女，由于農(nóng)村醫(yī)療條件差，只存活下來五個：兩女三男。就這樣，到了我們這一輩才改變了幾代單傳的狀況。我們這一代弟兄三人共生了三個男孩，可到了我們的兒子輩時，他們生的又全部是女孩。經(jīng)過了多少代，終究沒能逃脫后繼無人的狀況。但到了今天二十一世紀(jì)了，對生男生女，人們已不像以前那樣在乎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我家歷來重視讀書上學(xué)。我父親據(jù)說年輕時曾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山東青州師范（今山東濰坊）。畢業(yè)后，當(dāng)時就算遠近聞名的知識分子了。在老家縣城第一高小任教，不久被提拔為校長，后又升為縣教育局局長，那是上世紀(jì)二、三十年代。正是在那個時代，榮成第一高小的政治氣氛活躍，共產(chǎn)黨基層組織積極開展革命活動，后來擔(dān)任高級干部的如曹漫之、谷牧、李耀文等都是當(dāng)時一高小革命活動的積極分子。父親先后在榮成縣、海陽縣、陽谷縣擔(dān)任過教育局長。后在中學(xué)任教。 </span></p> <p class="ql-block">作者母親1983年來京探親與作者攝于涼臺</p> <p class="ql-block">作者母親1983年來京探親與作者大女兒合影</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2, 126, 251);"> 我小時的記憶，父親常年在外，家中的日常管理重擔(dān)都是母親承擔(dān)。由于子女年幼，家中平日缺少男勞力，家里的田地只好出租或者請長工、短工耕種。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田間管理和各種家務(wù)勞動就逐漸由我們承擔(dān)起來。記憶中我最初參加的田間勞動大約是五、六歲時。那時大哥（長我整整一輪）已承擔(dān)起農(nóng)田勞動的主要工作。我第一次在田間勞動的任務(wù)是用手拔除地瓜壟上地瓜苗旁的小草。地瓜壟上的雜草是大哥用鋤頭鋤去（兼有松土作用），但地瓜苗旁的小草，鋤頭夠不到（易傷到地瓜苗本身），就要人工用手拔除。那時年紀(jì)小，只有五六歲、六七歲，家中主要體力活都是大哥的事，我的“貢獻”幾乎可以互略不計。記得有一次，大哥相約幾位同村年齡相近的鄉(xiāng)親一起到北后沙去砍草。老家因無煤，做飯燒的是莊稼桿、樹枝及野地里砍下的野草。我們村三面臨海，離北海8里地。出了北城門向北一兩里地之后，一直到北海沿的約六七里地是一片長寬大致各六七里地的沙漠。沙漠中只有很少的灌木，主要是稀稀疏疏的野草，野草長得既不茂盛，又不高大。村民們經(jīng)常到這里砍草，砍下后就地曬干，下午把砍下已曬干的草捆起來，約不足百斤，用扁擔(dān)挑回家。這次我也隨大哥一起去砍草，也拿上磨好了的鐮刀、扁擔(dān)和繩子。到了北后沙，大哥他們各自忙自己的，挑選草密的地方開砍。我也自己單獨行動，挑選草多的地方砍起來，自己認(rèn)為還是賣力的，但到了下午收拾砍下晾曬的草時，非?？蓱z，曬干的草差不多只有兩只手掐起來那么多。這時大哥已收拾好自己砍下的兩捆草了，我砍下的草大哥輕輕地就別在了他的一捆草中。盡管這樣，大人們也沒有嫌我干的少而批評我。上述這片沙漠日久造成危害越來越大，田地荒蕪日益嚴(yán)重。大風(fēng)刮起來，把沙子向城鎮(zhèn)移動，到了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初，已差不多把城墻淹沒了。政府認(rèn)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采取了嚴(yán)格的封山育林措施，陸續(xù)栽種了大片樹苗，禁止任何人砍草砍樹。經(jīng)過了幾十年的不懈努力，到了六七十年后的今天，原來的沙漠已變成綠樹成蔭，花果漂香的林場了，我二哥七十年代曾經(jīng)任教的林業(yè)中學(xué)在其中功不可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5, 25, 25);"> 隨著年齡的增長，農(nóng)田勞動中我能承擔(dān)的工作越來越多了。最經(jīng)常干的活是拔草。地里的雜草由于得不到肥料，其生命力比莊稼旺盛得多，一茬撥完了，不幾天又長出來了。尤其是兩塊地之間的溝里，往往還有積水。吃力地拔出了一顆雜草，往往帶出一灘水，濺得滿臉滿身。有時天氣無風(fēng)，討厭的沙蚊子乘機肆虐，爬到臉上脖子上咬得又癢又痛，用沾滿泥水的手去拍打，弄得滿臉泥水。蚊子剛驅(qū)走不一會兒又回來了，真是苦不堪言。大致上世紀(jì)47、48年春夏，每天早上吃完早飯，二姐（長我8歲）就領(lǐng)上二哥和我，戴上草帽，右肩扛上鋤頭，左手提上裝滿開水的藍色搪瓷水壺或裝有拔草工具小鐵爪子的小籃子出發(fā)了。有時還帶上小板凳坐著拔草，多數(shù)時間是蹲著拔。到了田里，先挖一個坑，把水壺埋在坑里使水降溫（喝時清涼可口），然后就開始了半天的拔草工程。休息時，就從蹲了一兩個小時的地溝里站起來，伸伸懶腰，從坑里把壺提出來，仰頭咕嘟咕嘟喝上幾口，這就是享受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北城門作為歷史文物經(jīng)過修繕舊貌換新顏</p><p class="ql-block">2021年回故鄉(xiāng)攝</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東、西、南、北城門，童年時，只有東、北兩座城門及東、北城墻部分尚存。這是1988年回故鄉(xiāng)時的北城門。此時北城門是僅存的唯一城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隨著年齡的增長，二哥和我承擔(dān)的田間勞動也越來越多了。記得是1951年（二姐已于49年初去大連讀書了），當(dāng)時我們在讀四年級。秋季農(nóng)忙，學(xué)校放秋假。我們忙碌著秋收：掰玉米。在田間把玉米秸子從地里刨出來放倒堆成幾堆，然后把玉米棒子從秸子上掰下來裝到筐里，裝滿了后用扁擔(dān)挑回家。有一天已經(jīng)很晚了，當(dāng)時天上沒有月亮，回家雖然是熟路，但因天黑看不清路，路上遇到一條水溝橫在前方，看上去有點亮，誤以為是水溝對岸，肩上挑著兩大筐玉米，大步一跨，以為可以跨到溝的對岸，誰知發(fā)亮的地方正是水溝的中央，結(jié)果人一下子摔倒在水溝里，兩筐玉米棒子也撒在了水溝里，只好爬起來跺跺腳，把玉米棒子撿回筐里，挑起擔(dān)子繼續(xù)艱難地向前走。那之前右腳被蟲咬了，正有些感染紅腫，這一跤摔在水溝里，臟水灌到鞋里，回家后第二天，腳腫得更重了，沒有幾天，鞋子已經(jīng)穿不進去了。為了及時秋收，只好腳上纏著紗布、提拉著鞋繼續(xù)忙碌。右腳發(fā)炎紅腫了近一個月，最后在姥姥家抹了些消炎藥膏，才開始好轉(zhuǎn)，至今右腳背上還留有三個指甲蓋大小的傷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小學(xué)期間，不僅假期（當(dāng)時放假根據(jù)農(nóng)村特點，放農(nóng)忙假如麥假：收麥子、秋假：秋收，當(dāng)然過年要放寒假）要全力參加農(nóng)田勞動，平時下午放學(xué)后，和二哥一起，也經(jīng)常是把書包送回家，從門縫里把書包塞進門，轉(zhuǎn)身就到田里去。母親這時經(jīng)常已在農(nóng)田里忙碌了大半天了。和母親會合后繼續(xù)勞動到太陽落山天全黑了才母子三人回到家中。晚飯經(jīng)常就是吃早飯后放在鍋里的蒸紅薯，還未全涼透（因老家缺煤，做飯燒的是不多的莊稼桿，沒有錢買足夠的柴草）。有一次下午勞動完挑著擔(dān)子和母親一起回家，進了村鄰居大媽看到我們年紀(jì)不大挑這么重的擔(dān)子，跟我母親夸我們：“是個小子就比閨女強！”，我聽了后還美滋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家里那時養(yǎng)了幾只雞，記得有一只灰花母雞當(dāng)時正處于產(chǎn)蛋的旺季。家里北房灶臺旁是雞窩，也是雞下蛋的地方。北房門檻下面邊上留有一方洞，夜晚用磚頭堵上，防止野貓亂竄，白天早上再把洞打開，便于雞下蛋時鉆入家中。有一天早上，母親帶我們下地，由于走得急忘記把堵門檻方孔的磚移走，下午從田里回家，發(fā)現(xiàn)這只高產(chǎn)的母雞死在門外門檻旁。原來雞已養(yǎng)成了必須到專門下蛋的地方才下蛋的習(xí)慣了，下蛋時鉆不進家門，憋死在門檻旁邊。見此情景母親傷心得一連幾天心情都不好。殺了雞發(fā)現(xiàn)雞肚子里有大小不一的一串串發(fā)育之中的雞蛋，更是懊悔莫及。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在農(nóng)村種田，農(nóng)活沒完沒了。從春天過了農(nóng)歷二月二開始播種到晚秋收完莊稼之后，農(nóng)活一茬接著一茬，稍有疏忽，不是雜草叢生，就是莊稼枯黃。到了冬天，農(nóng)田里的活主要就是隔三差五從家里擔(dān)上人糞尿往麥田里施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春天或秋天用镢頭翻地是我童年干的農(nóng)活中最費力的一件。四、五斤重的镢頭舉起來，重重地刨在土里，把土翻起來，然后把小地整平。我既感力不從心，又技術(shù)不佳，整出的地凹凸不平，自己看上去都不滿意。而二哥比我強得多，不僅力氣大，而且技術(shù)好，整出的地又松又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二哥和我一起到地里干活，二哥對我自然還負有管理監(jiān)督安排任務(wù)的職責(zé)，但我是個調(diào)皮搗蛋不服管教的孩子，兄弟之間不免常發(fā)生些小矛盾。有一次二人每人挑了兩個蘿筐往田里送糞的回程，因什么事二人鬧了點小矛盾，我把一擔(dān)空筐和扁擔(dān)往路邊一摔，一邊往反方向走，一邊大聲吆喝著：我去跳海了，以嚇唬二哥。二哥這時也不能服軟啊！可弟弟真去跳海淹死了，回家如何向母親交待？只好大聲吆喝我：回來！還有一次，兄弟下學(xué)后去地里拔草，到了地頭，忽然決定先練習(xí)一下手倒立功夫再開始干活。一個人練手倒立，另一人在旁邊手扶著倒立者雙腳以保護平衡。二哥技術(shù)好，倒立時我手扶不用費什么勁；可我技術(shù)不行，該輪到我手倒立二哥站旁邊手扶保護時，我雙腳往地上一蹬，趁勢身體倒立豎起時，由于用力過猛，兩腿上舉過程中，兩只腳一下子蹬在二哥臉上，二哥的鼻子頓時鮮血往外竄，嚇得我們急忙從旁邊的小樹上揪下一把葉子，塞到二哥鼻子里止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1953年秋季，我考入了榮成中學(xué)，離開了老家，寒暑假才回家。平時每學(xué)期期中，由于想家也要請一次假回家。暑假期間自不待言，期中回家經(jīng)常根據(jù)需要，也要和二哥一起參加田間勞動。記得初三上（1955年下半年）一個周末，星期六請了一天假，早上天未亮即從學(xué)校啟程，步行60里到了家中。這時正趕上家里吃午飯。飯后兩個哥哥（大哥當(dāng)小學(xué)教師也正好放秋假在家）正準(zhǔn)備去田里種小麥，一人拉犁，另一人扶犁，正缺少一個播種子的，我便承擔(dān)了播種子的任務(wù)，一直干到天黑。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吃完了早飯就又背上行李步行60里路回到了學(xué)校。由于童年經(jīng)常在田間勞動，既熟悉了農(nóng)活也強壯了身體，后來上了大學(xué)或參加了工作后有時到農(nóng)村鍛練干起農(nóng)活來，不僅不打愁，而且得心應(yīng)手。但進城了以后，畢竟多年不干農(nóng)活了，體質(zhì)也不如童年了。1987年我公派去加拿大進修期間，有幾個周末曾去當(dāng)?shù)剞r(nóng)場勞動（為多攢點外匯回國后買家電），有一次是田間管理一一鋤地，還有一次是拔蘿卜。這在農(nóng)村的勞動中應(yīng)該算不太累的活，但我干了一天，腰酸背痛。我想我才四十多歲，怎么還不如十幾歲的孩子了呢？ </span></p> <p class="ql-block">作者小學(xué)二年級下、三年級就讀的初級小學(xué)（1948年秋至1950年一月）</p> <p class="ql-block">作者1950至1952年就讀的高?。ㄋ摹昙墸荷綎|省榮成縣城廂高小</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1948年春天開始，家鄉(xiāng)鬧災(zāi)荒，整個膠東地區(qū)學(xué)校全面停課。作為中學(xué)老師的父親也回到了家中。到了秋天，父親在一同事和學(xué)生舉薦下離開了老家到大連周水子中學(xué)任教（當(dāng)時大連是屬于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解放區(qū)）。由于戰(zhàn)爭，經(jīng)濟受到影響，生活十分困難，據(jù)說經(jīng)常以橡樹子面為食。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父親仍不時買些日用品托人從大連捎回老家。我記得先后捎過肥皂、日用鐵釘，還有水果糖（一種沒有外包的裸糖果，制成圓球狀或桔子瓣狀，吃時直接填口中含化）。那時我正在上三年級，上學(xué)的路上往嘴里塞上一塊糖果，還看看四周，想向人們顯擺顯擺。那段時間，父親收入不高，家中生活困難，母親不得不變賣家中的家具、舊衣物等以維持生計。每次趕集，我們都早早趕到集市旁一遠房親戚家，把未賣掉的暫借存在親戚家的舊家具雜物搬到集市，希望能早日賣掉，以便換些錢以購買家中急需的物品，如燈油、火柴、我們的學(xué)習(xí)用具、交學(xué)費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由于災(zāi)荒及戰(zhàn)爭，家里糧食不夠吃，不得不到野外挖野菜添補糧食不足。48年春天，東門外不遠叫寨子的山坡上，到處是洋槐樹，此時開滿了雪白的槐花。二姐領(lǐng)二哥和我三人擓上籃子，拿上一端綁了刀叉的木棍去采槐花。一棵樹的槐花采完了，二哥又發(fā)現(xiàn)不遠處又有一棵長滿槐花的樹，二姐領(lǐng)著我急忙跑過去，由于槐樹長得高，槐花人夠不著，有時不得不跳起來，猛然一跳，趁勢用勾子把長滿槐花的樹叉掰斷，再采上面的槐花。經(jīng)過大半天努力，姐弟三人抬上一大籃槐花高高興興地回家了。這樣，經(jīng)過艱苦努力，終于熬過了最困難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父親身體歷來不很強壯，患有胃病。我清楚地記得，在家中為治療胃病，做飯時往灶下的火堆中塞下一兩個地瓜，等飯做好了，地瓜就成了焦炭。父親服下以治療胃病。父親去了大連后，由于生活條件艱苦，身體更差了。記得期間曾寄回一張照片，非常消瘦，四十多歲，顯得非常蒼老。父親去大連之后幾個月，于49年初，就讓二姐（16歲）去大連讀書。49年秋天，一連多日家里都沒有收到大連的來信，非常惦記。家中日夜盼望。忽然有一天清晨，大哥（單住一屋，母親帶二哥和我住另一間屋）起床從柜子中找出字典查一個不認(rèn)識的字，說作夢二姐來信了，其中一個字不認(rèn)識。二姐信中問：“哥：爹的x信你收到了嗎？”一家人聽了大哥的敘述，覺得不是個好消息，但又半信半疑（三十多年后的1984年我回老家，就此事又問起大哥，大哥的敘述和我記憶完全一致，這個當(dāng)時查字典才認(rèn)識了的字就是“訃”字）。又過了一個星期左右，有一天下午我去姑媽家回來的路上，村里管收發(fā)的干部叫住了我，說你們家的信，順手交給了我兩封已拆開的信。我接過信一看，是兩封電報。我當(dāng)時讀三年級還看不懂電報的內(nèi)容，回家后把電報交給了母親。當(dāng)時大哥在地里干活未在家，母親就帶著兩封電報去離得不遠的姥姥家，請姥爺看信。我和二哥在家里等母親回來。待天已全黑了，母親從姥姥家回來了。我們急忙詢問電報的內(nèi)容。由于當(dāng)時通訊不便，從大連打到老家的電報，要先打到煙臺，然后，由煙臺譯成文字再寄到老家，所以這先后發(fā)出的兩封電報輾轉(zhuǎn)多日，同時到達我們手中。兩封電報都是父親所在學(xué)校打來的，第一封是告訴家里父親病重，要大哥速去大連；第二封電報是告訴家中，父親已病逝，已葬。母親告訴我和二哥，父親去世了。我和二哥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一時還意識不到這對于我們意味著什么，面無表情地呆呆地站著。過了一會兒，大哥從地里回到家中，聽到這一噩耗，嚎啕大哭，這時母親也抑制不住悲傷，一邊哭一邊嘆氣。大哥問我們二人在哪里，知不知道這個消息。這時我和二哥已在炕上躺下了，既悲傷又害怕，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母親告訴我們，到姥姥家，姥爺看了電報后，告訴母親：“夢祥（父親的字）沒有了”。晚上大哥躺在炕上一直嚎啕大哭，母親讓我們?nèi)翊蟾绮灰蘖?。第二天母親讓我去姑媽家告訴姑媽這個消息。父親只有一個長八歲的姐姐，姐弟二人平時關(guān)系非常親密。我到了姑媽家見到了姑媽，剛一張口：“俺爹?”，就哽咽地說不下去的，姑媽知道了這一噩耗，就拉著我的手和我一起回了娘家。到了家中見到了我母親，這時姐姐、弟媳二人再也抑制不住悲傷，一起抱頭大哭。當(dāng)時母親和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不一會我要下地干活了，由于眼淚還未擦干，出門路上遇到鄰居一大嬸，大嬸問我哭什么，我告訴她我爹去世了。大嬸高聲自語道：那可是個好人?。∫驗楦赣H平時經(jīng)常幫助或接濟有困難的鄉(xiāng)親，在村中有很好的口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父親去世后，家中生活更困難了。加上父親去世引起的悲傷，全家處于度日如年的困苦之中。到了1950年初，政府為了幫助我們解決困難（因父親的名望，有照顧的意思），安排大哥（初中學(xué)歷）去縣里（這時縣政府已遷至距家鄉(xiāng)60里地的崖頭鎮(zhèn)），參加小學(xué)教師錄用考試，合格后，被安排在離家30里地的東山瓦房莊小學(xué)任教。月工資是15萬（合新幣15元），但經(jīng)常實際發(fā)下的是小米等糧食。與此同時，大姐（44年在老家小學(xué)當(dāng)老師，不久經(jīng)黨組織推薦正式參加革命，隨部隊轉(zhuǎn)戰(zhàn)。48年解放濟南戰(zhàn)役之后即進駐濟南，在“敵產(chǎn)清理委員會”工作，不久隨部隊南下，上海解放后留在上海工作）的生活津貼也有所增加，也能節(jié)省下來不時寄回一些，家里的生活逐步得以改善。另外，因大姐參加革命，家中按“工屬”待遇（女孩參加革命家中為工屬，男孩參加革命家中為軍屬），家中田地村里安排勞力代耕。到了1955年，二姐師專畢業(yè)參加工作，除留下自己一點生活費外，剩余的全部寄回家中。大姐的待遇也從津貼改為工資制，給家里寄錢也增加了，這樣家中的生活水平進一步提高了，我讀初中的學(xué)費生活費也就不發(fā)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由于父親當(dāng)年平時不在家中，家里的一切管理都是母親安排和操辦。除了上述的田間管理外，家里沒完沒了的家務(wù)，一天從早忙到晚。從做飯洗碗、準(zhǔn)備飼料喂雞喂鴨喂豬、洗衣、打掃衛(wèi)生、縫補漿洗等等，還有一項繁重的家務(wù)是推磨。當(dāng)時做飯的面都是自己推磨磨出來的。磨面在49年初二姐離家前是母親和二姐共同承擔(dān)（一個人推不動），一般是白天忙于田間勞動或別的家務(wù)，到了晚上才點燈推磨。那時我和二哥還小，一般是安排我們在炕上躺下睡覺后母親才和二姐到磨房推磨。有時我躺下后還沒有睡著，就在炕上坐起來，朝位于西廂的磨房大聲吆喝喊叫媽媽。聽到喊聲，母親有時就停下來向我喊：“快睡吧！”，然后繼續(xù)磨面。等母親磨完面回屋睡覺時，一般我早已睡著了。二姐49年初離開家后，磨面的任務(wù)就落在了母親帶領(lǐng)二哥和我身上了。三個人輪流，兩個人一起推磨（每個人抱一磨棍向前推，繞著磨道一圈一圈地向前推，粉碎了的玉米、豆子、高粱米、地瓜干或小麥就從磨的兩層中間散落在磨盤上），另一人休息，好稱“歇人不歇馬”。輪到母親休息時，實際上沒有休息，而是收拾磨盤上的半成品和籮面。不一會兒，母親滿身滿頭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層面塵。因為好幾口人每天都要吃飯，所以磨面的任務(wù)隔三差五永遠不得停止。有的人家養(yǎng)了驢，由驢子推磨，也有人家請別人的驢推磨，作為交換條件，把麩子留給人家。我們需要麩子作為雞鴨豬的飼料，捨不得，所以一直都是人力推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家里除了喂雞下蛋，集市上賣了換回一些現(xiàn)錢以外，養(yǎng)豬是另一經(jīng)濟來源。養(yǎng)豬除了把人們的剩菜剩飯得以利用以免浪費外，主要目的有兩個，一是養(yǎng)肥了可以賣錢，二是豬圈可以集肥。豬除了吃和睡、拉屎撒尿以外，還在豬圈里來回走動，這就起到了踩踏肥料的作用。為了積更多更好的肥料，就要經(jīng)常及時地收拾豬圈。這是一項並不輕松的力氣活。我家這項任務(wù)在大哥外出當(dāng)教師的1950年初之后，就成了二哥和我弟兄二人的任務(wù)了。收拾豬圈，用鐵鍬把混了豬糞尿的土鏟起來堆在一起或剷到豬圈外面，再墊上新土。新土要到遠處的舊城墻下去挖，然后兄弟二人把重幾十斤的一筐土抬回來。那時我剛十歲、十一二歲，抬一筐土很費勁。二哥就把筐移到離他近些的位置，這樣我分到的重量就小一些。有時二哥一個人去挖土。有一次，二哥在城墻下面挖土，由于城墻挖土太多了，已挖出了一個大坑，人挖土?xí)r，人實際上是砧進洞里，頭頂上的土未挖（太高，夠不著）而懸著，隨時有可能坍塌下來。二哥正在挖土?xí)r，忽然覺得上面在掉土渣，一看：不好，趕緊跑！拖著鐵鍬拔腿就往外跑，由于跑得及時，人沒有被壓下，而一只鞋被塌下的土埋住了。如果當(dāng)時再慢那怕零點一秒，可能整個人就被埋里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家里養(yǎng)豬，準(zhǔn)備豬食（麩子或糠煮熟，和上剩飯丶野菜等）是母親的事，喂豬則我們兄弟二人也經(jīng)常分擔(dān)。我有一次喂豬，做了一件很對不起豬的事，至今想起來仍心有內(nèi)疚。有一次母親讓我喂豬，我挖了半盆豬食準(zhǔn)備送到豬圈倒豬食槽子里，這時正好我們要吃早飯了，我們的飯是蒸的紅薯，還熱氣騰騰。這時紅薯還很燙，不能馬上吃，否則會燙得肚子受不了。有一次我咬了一口熱紅薯，放嘴里覺得太熱，就趕緊咽到肚子里，結(jié)果燙得肚子幾乎要躺地下打滾。我這時忽然想到，不知豬吃下去會如何反應(yīng)。就順手從鍋里撿起一個滾燙的紅薯，和豬食一起帶到豬圈，把豬食倒槽子里，把熱紅薯丟到豬身旁。豬一見到熱紅薯，像要過年了，馬上一口咬到嘴里，嚼了幾下就咽下肚子了。沒有幾秒過后，肚子被燙得受不了，只見可憐的豬整個身子往墻上撞，一面還嗷嗷叫。我自己也感到好像闖了大禍一樣，不敢告訴母親。好在豬不會講話，也不會告狀，這件事也隱瞞下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作者與夫人2006年白洋淀旅游</p> <p class="ql-block">作者與夫人2000年攝于海南（參加單位獎勵培養(yǎng)研究生導(dǎo)師組織的海南、越南旅游）</p> <p class="ql-block">2021年清明節(jié)回老家為父母掃墓期間攝于老家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挑水是大哥離開家后我們弟兄二人日常承擔(dān)的另一項重要任務(wù)。過日子一天也離不開水。老家用水是各家自己到公用水井里去打，然后挑回家，倒到水缸里。老家的水分兩種，一種水含礦物質(zhì)較多，不能飲用，只能用來洗碗、喂雞喂豬（老家洗衣服不在家中洗而是積累足夠多時，裝籃子里擓著，到村外河中去洗，洗完放在旁邊野草上等曬干后收回家。這一項可以減少很多挑水的工作量），我們叫它懶水，另一種含礦物質(zhì)少，用來飲用，我們叫甜水。懶水用得多，但水井離家近；甜水用得少，但水井遠。在決定誰分擔(dān)挑哪種水的時候，二哥提出，兄弟二人每人負責(zé)一種，由我挑選。我覺得甜水用的少，就選了挑甜水。甜水井離家約一里地。我那時年紀(jì)小，個子小，挑著兩大桶水（每桶約有30斤）壓得腰也直不起來。但一般人都是挑兩大桶水，自己還有點愛面子，不甘示弱，也只好咬著牙吃力地挑著一步步向家里走。打水是另一項發(fā)愁的工序。鐵勾子掛在水桶上，人站在井臺上，拽著繩子，把水桶順到井里，用一下巧勁，讓水桶倒下，沒入水中，灌滿水再從井里把水桶慢慢提上來。在離開井口時猛一用力提到井臺上。到了冬天，井臺上結(jié)滿了冰，要特別小心，一不慎就可能滑倒甚至掉到井里。從井臺挑起兩桶水往家走的路上，一般中間都要放下?lián)哟跉庑菹⒁粫?，再挑上繼續(xù)走。到了家的院子里，把水桶放下，還有最后一道工序：把水倒到水缸里。院子里並排放了兩個高約一米的大缸，分別盛懶水和甜水。要把約30多斤重的一桶水一只手提到一米高，另一只手托著桶底把桶翻轉(zhuǎn)，使里面的水倒入缸中，對于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有時用上吃奶的勁，甚至呲牙裂嘴憋得滿臉通紅，才能完成任務(w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2, 126, 251);"> 老家山東的習(xí)俗，條件比較好的家庭住房，多是一四合院，北房為正房，三間，從朝南的中間門進入，左右各有一灶臺，做飯時，灶臺下燒柴草，煙沿著煙道通向隔壁臥室的炕下煙道，從墻壁中的煙道經(jīng)過，從房外房頂?shù)臒焽柚信懦?。做飯過程中就把炕燒熱了，冬天夜里就免于受凍。正房三間中左、右各一間臥室，面積大約八、九平米，其中的炕即占據(jù)約一半?？患s兩米多長（東西向），寬1．5米～1．6米。除三間正房外，東西廂一般用于儲存雜物、作磨房用等。我家正房東西兩間臥室，西邊一間由大哥使用。母親領(lǐng)我和二哥三人在東屋就寢。因個子不高，沿南北向睡臥，腳對著窗戶，頭對著屋內(nèi)。母親緊挨炕頭（隔壁就是灶臺），我挨母親，二哥挨著我。在春節(jié)二姐從大連讀書放假回家期間，母親就和我們?nèi)齻€合住東屋，二姐緊挨炕頭，然后依次是母親、我和二哥。夏天二姐不在家，就我們?nèi)?。每人平均可占有約寬不足一米的寬度。夏天熱，二哥睡覺時喜歡把位置分成使用和備用兩部分，以便讓備用部分溫度降低，占用的一半熱了以后就滾到備用部分。我發(fā)現(xiàn)二哥這一習(xí)慣，就起了歪心眼，趁他滾到最東邊時，我跟著他也向東滾，占用他的位置，以便讓我的全部位置都空出來降溫。一旦發(fā)現(xiàn)二哥要向西滾，要使用備用的位置時，急忙向西滾。二哥后來納悶：空了這么久，備用位置為何還是熱的呢。最后終于發(fā)現(xiàn)是我在搗鬼。童年生活中，做飯都是所有食材放灶臺中的一口固定大鍋里，底下放水，水上蓋飯撐（陶制帶孔以便熱氣可上升）飯撐上放一盆飲用水和一盤菜（羅卜塊上放些面醬、放點油）和一些紅薯之類，鍋邊貼上一些用玉米面和豆面和起來做成的粑粑（比純玉米面做的餅子喧）。除過年過節(jié)，平時難得吃上白面饅頭。白天有時餓了，掰一塊粑粑，雖然可以充饑，但總覺得不好吃。慢慢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竅門：粑粑蘸上點食用油則好吃得多，于是我偷偷地享用這一方法。后來有一次把這一竅門洩露給了二哥，哪里知道，天外有天，二哥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這時也洩露給我，說粑粑蘸上白糖也挺好吃。原來，家中的油、白糖都是寶貴物資，平時是不能隨便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童年時期一年中最期盼的就是過年（春節(jié)）。過年之前的一段時間，家里就開始為過年忙碌著，包括像打掃衛(wèi)生啦、做新衣服啦，還有準(zhǔn)備過年的食品：磨足夠的白面，蒸上幾鍋白面饅頭、豆包、包子之類（平時難得吃上）。磨一些黍米（北京叫大黃米）年前蒸一鍋黃米黏糕。磨黃豆做一鍋豆腐。趕集買些豬肉，有時還能買一付豬下水（包括蹄、肚子、肝、腸），年前都煮好盛在盆里放臥室桌子上。老家的習(xí)慣是除夕這一天叫過年，這一天最忙碌，到了初一這一天就不能干活了（傳說如果這一天干活就一年不得輕閑）。初一一大早天不亮，人們就要起床，男人（包括男孩）都要到家廟（祠堂）拜祖。周家家廟就在二村，可能是鎮(zhèn)上周姓在二村居住的比較多。二村還有唐家家廟（村小就設(shè)在其中），一村有劉家家廟，三村有于家家廟，李家家廟。家廟墻上掛著家譜，拜祖由輩份最長者在最前邊，晚輩和小孩子在后邊，一起給祖先跪拜磕頭，最興旺時隊伍要排滿祠堂院子。然后在長輩帶領(lǐng)下，挨次到同姓各戶家中去拜年。路上遇到了別的鄉(xiāng)親就恭手喊：“恭喜發(fā)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從正月初一早上，一年中最好的日子就開始了。這段時間不僅吃得好（基本不吃粗糧，還差不多每天都能有肉吃），不用干活，能穿上新衣服，而且有很多熱鬧的地方可以去。我童年那個時期家鄉(xiāng)每年春節(jié)，各個村都要排練和演出各種文藝節(jié)目。最常見的是京劇，還有話劇等。我最喜歡的是京劇。當(dāng)時一村演出的京劇我最愛看，因為多是武打戲，如八大錘等。我們二村也排演過不少京劇，如捉放曹、秦瓊賣馬、鍘美案等，五村的四進士、空城計等，離老家成山鎮(zhèn)八里的岳家莊以京劇聞名，春節(jié)期間常來我們鎮(zhèn)巡演，最受歡迎的是快活林、三打祝家莊等。京劇一般在鎮(zhèn)上南門外的露天大戲樓演出。戲樓舞臺離地面約兩米，有頂蓬和后臺（演員化妝和休息間）但兩側(cè)是敞開的。晚上演出要點汽燈（那時家鄉(xiāng)沒有電），每次演出我都早早扛個板凳放在緊挨舞臺的墻邊，演出時我站在板凳上，仰頭觀看正好能看得淸清楚楚。春節(jié)期間經(jīng)常天寒地凍，看完戲有時腿腳凍得走不了路了，但精神上卻得到了很大的滿足。52年春節(jié)，岳家莊京劇隊到離家3里的六村演出全本三打祝家莊，上午下午分別演出一打和二打，晚上挑燈演出三打。早上我和二哥以及一些小伙伴早早吃完早飯就趕到六村，上午看完了一打后，中午餓著肚子，下午觀看二打，然后趕回家，草草吃上幾口飯就趕回去觀看三打?？赐暄莩龌氐郊抑?，快要近午夜了。演出中，宋江、石秀、楊林的精彩表演和勝利后喜悅的笑聲、動作，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記憶猶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過年期間除了到外面觀看演出外，還在家中開展一些娛樂活動，主要是自娛自樂的唱戲、幾個同學(xué)湊一起演奏樂器等。一次到姥姥家發(fā)現(xiàn)了舅舅年輕時玩的簫（舅舅參加革命離家多年），就經(jīng)姥爺同意，帶回家自己自學(xué)吹奏。沒有胡琴（京胡）二哥就自己動手制作。找一截竹筒，沒有蛇皮就到舊城墻下捕捉蛇（夏天）：在一根木棍頭上綁上一個鐵鉤子，見到蛇了，蛇急忙砧進洞里，二哥緊緊追趕，用鐵鉤子把蛇從洞里鉤住拖出來，把頭放在石頭上，用另一塊石頭硬是把蛇頭砸下來，趁蛇還沒完全死，把蛇皮從脖子開始擼到尾巴，然后把粘在蛇皮上的肉刮干凈，泡在水里，軟了之后箍到竹筒上，外面再包上綢布。琴桿和弓子也是想辦法自制。沒有馬尾，就找別人家的馬撿些或薅一些。這樣制作的京胡雖然質(zhì)量不專業(yè)，發(fā)聲也不純正，但玩起來也興趣盎然。幾個好朋友湊在一起演奏一段曲子如梅花三弄、寄生草等也饒有興趣。幾年后我上初中放假回家還吹笛子或拉四胡為同鎮(zhèn)假期返鄉(xiāng)春節(jié)演出的歌舞表演伴奏。 除了文娛活動外，下象棋、作游戲也是過年期間我們最喜歡的活動。過年假期，大哥常常教兩個弟弟學(xué)習(xí)一些技術(shù)、手藝之類。大哥平時的一項愛好是書法，學(xué)習(xí)名家書法。由于買不起墨，就用木炭當(dāng)墨。我記得大概是1950年春節(jié)期間，哥哥找出家藏的各種字帖，有顏體、趙體、柳體等等，讓我們臨摹，二哥學(xué)得快，我始終進步不大。大哥還教我們刻圖章。在紙上印章大小的方塊上寫上某某某印四個字，趁墨跡未干，把印章按上去，以便印章上留下名字，然后用刻刀刻成陽字或陰字圖章。二哥手巧，很快就刻出了相當(dāng)完美的圖章，而我自幼手拙，刻出的字不是這里少了一點就是那里筆劃不光滑。但也從這些活動中學(xué)到了技術(shù)，獲得了樂趣?？傊?，童年時期過年的活動是最印象深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自從父親49年病逝后，母親、大姐、大哥對我和二哥兩個年幼孩子的學(xué)習(xí)一直非常關(guān)心。當(dāng)時大姐在上海工作，我們在上三四年級，大姐多次從上海購買適合兒童閱讀的書刊寄回老家。有一次一下子就寄來十幾本，我們愛不釋手，一有空就閱讀起來。后來我和二哥商量決定把書分成兩部分，分別歸個人所有。分配的方法是每人輪流挑選，每挑選一本。二人用花拳的方法決定誰先挑選。結(jié)果二哥花拳贏了，他先挑。他先挑選了“托爾斯泰故事集”，我接著挑選了“從猿到人的故事”，然后依次挑選其他書。計有：“魯迅的故事”，“闖王李自成”，“人民音樂家冼星?！?，“中國古代三大發(fā)明”等等。大姐還從上海給我們訂閱了雜志“中國少年兒童”（不久改成報紙“中國少年報”）。其中有一期登了毛主席指示：“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文章。我當(dāng)時不認(rèn)識“淮”字，也不知道有個淮河，讀成準(zhǔn)河。后來大哥教我，我才認(rèn)識了這個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我們一直盼望著能有一只自來水筆。到了50年下半年，有一次，一位修理和賣鋼筆的到大哥任教的學(xué)校，大哥花了每只6千元（合新幣6角）買了兩只鋼筆，星期天帶回家作為禮物給了我們，要求我們愛惜和努力學(xué)習(xí)。我們高興得拿著筆擺弄來擺弄去，從此有了自來水筆了。二哥一直愛惜，用得很好，可我是個粗心的孩子，到手沒有半個月就擺弄壞了。星期天大哥回家我非常害怕，生怕大哥訊問起鋼筆的事：好不好用？用得怎么樣？我的這個粗心大意不愛惜東西的毛病時有顯現(xiàn)。也是51年，我和二哥希望自己能有一個皮球玩。秋天收下花生，我們和母親晚上摸黑（舍不得點燈費油）剝花生，攢了一袋子花生米送到供銷社，每斤3千4百元（新幣合3角4分）賣掉了。母親隨即為我們二人每人花一萬元（合新幣一元）買了一個皮球。我們高興得又是扔又是拍地玩了幾天，可我很快就玩壞了。再想玩時只好在二哥不玩的時候借來玩一會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二姐當(dāng)時正在大連讀師范，由于經(jīng)濟困難，平時連寄信的郵票也沒錢買，寒假回家給我們帶的禮物都是由于成績優(yōu)秀而得到的獎品，主要是本子、書簽等學(xué)習(xí)用具。53年夏天二姐師范畢業(yè)了，學(xué)校組織畢業(yè)生到北京參觀，同學(xué)們高興得不得了。到了北京，同學(xué)們紛紛購買各種紀(jì)念品，二姐沒有錢，只好花了僅有的八百元（新幣八分）（可能是學(xué)校發(fā)了點一次性生活補助）給我們買了一付連在一起需要自己裁開的樸克牌，裁開后每一張只有兩個指甲蓋大小。即使這樣，我們也非常珍惜二姐從北京專門為我們買的禮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學(xué)習(xí)和生活著。由于年紀(jì)小，貪玩，對讀書、學(xué)習(xí)，雖然家里催得緊，但自己不努力，加上田里、家務(wù)活繁忙，下課后從不復(fù)習(xí)，作業(yè)也是應(yīng)服，所以成績很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1950年，我們升入四年級，由初小轉(zhuǎn)入高小。這一年國家組建了少年兒童的全國性組織：中國少年兒童隊，隊歌為郭沫若作詞，馬思聰作曲（多年后改名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改為我們是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學(xué)校根據(jù)學(xué)生的表現(xiàn)分期分批被吸收入隊。二哥和不少表現(xiàn)好的同學(xué)第一批就入隊了，我是個表現(xiàn)差的學(xué)生，一批一批過去了，直到第N批，所有同學(xué)都入得差不多了，我才被吸收。盡管這樣，我還是挺高興。母親還專門為我做了新衣服（用姐姐的舊衣服染成黑色改制，穿上一看黑里透紅）。我雖然組織上入了隊，但思想上並沒有入隊，不遵守紀(jì)律的惡習(xí)仍時有暴露。有一次放學(xué)排隊回家，隊伍出校門時從照壁右側(cè)通過，我卻突然竄到左邊，企圖從左邊通過，被老師當(dāng)場抓住留下了。二哥回到家中母親問為何弟弟沒有回來，二哥告訴母親弟弟因不遵守紀(jì)律被老師抓走留下了。母親又氣又擔(dān)心。為這樣一個不爭氣的孩子，母親操碎了心！由于學(xué)習(xí)成績差，52年小學(xué)畢業(yè)報考初中落榜了，經(jīng)過了又一年的補習(xí)，加上參加了半年的補習(xí)班，成績有了較大提高，于53年夏季考取了縣里唯一的中學(xué)，山東省榮成中學(xué)，三年后初中畢業(yè)到了大姐工作的江蘇省徐州市，考入徐州四中，開始了青年時期的學(xué)習(xí)和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童年記憶是美好的，盡管生活艱辛，但無憂無慮。艱苦的生活和勞動鍛煉了我的意志和體魄，為適應(yīng)即將到來的艱苦的學(xué)習(xí)以及以后步入社會迎接各種挑戰(zhàn)打下了良好的基礎(chǔ)。我的童年值得我永遠懷念和珍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20px;"> 2022年3月于北京</span></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天鵝湖公園（因冬季大批天鵝從北方飛來在此地過冬而得名），遠處海中山為馬山，因形狀似馬鞍而得名。</p> <p class="ql-block">2021年清明節(jié)攝于老家天鵝湖（當(dāng)?shù)胤Q南小海）</p> <p class="ql-block">2021年清明節(jié)回鄉(xiāng)返京登車前與二哥、侄子、侄女?dāng)z于榮成火車站</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東30里為山東半島最東端成山頭。傳說秦始皇當(dāng)年到此地尋長生不老藥，至此看到一片汪洋，嘆曰：“天盡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