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走過的路</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文/夏文瑤)</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我走的第一條路是祖母屋后那條小徑。小徑真小，小到好像容不下祖母獨輪手推車的車轱轆，稍不留神，獨輪車就會“呲溜”到路邊的菜田里；小徑小到“愛跟腳”的我都不能拽著祖母的衣角并著走。小徑很長，像極一條細(xì)長的蛇，在祖母家菜畦，瓜地，豆田間蜿蜒，扭來繞去，游到村口。我的小小世界仿佛在這兒畫了一道線，線的外邊是永遠(yuǎn)到不了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愛站在祖母屋后的小徑這頭，向小徑的那頭延頸鶴望。我凝望的不是背著柳簍割草的“應(yīng)美”姐姐，不是荷鋤下田的耕叔，不是在夕陽下劃草，拾邊角的“兆貴”二嫂，也不是串村走戶一路“卜浪卜浪”的貨擔(dān)郎。我凝望，是盼望路的那頭能出現(xiàn)在外地教書的父母的身影。記得父親的自行車的“叮鈴鈴”聲，是我在村莊里聽到最悅耳動聽的聲音，父親踏著自行車箭一樣飛來的樣子在我看來非常的威風(fēng)。太陽光照得自行車的車輪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會使我雙目瞇起?？晌沂蔚膶Ｗ⒛麚Q來的是九次的失望。</p><p class="ql-block"> 我在祖父祖母生活的村莊里一待就是八年，感覺自己像是被父母遺落在小徑上的一顆小小的菜籽種。祖母說路太遠(yuǎn)，父母工作忙來來回回不容易。不想有一天父親突然來了，說接我回去上學(xué)。父親推著自行車沿著小徑走，我在車上拼命哭鬧，頻頻回望，祖母淚眼跟著，叮嚀囑咐，小腳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小徑上蹣跚，直至村口……</p><p class="ql-block"> 父親騎上自行車上馬路，一路向北。走了好遠(yuǎn)回望過去，祖母還如雕像樣立在斜陽下，夕照下祖母發(fā)更白，背更駝，腰更彎，個更小。</p><p class="ql-block"> 馬路比小徑寬，比小徑長，到底長多少，我不知道。它像橡皮繩一樣，隨著我上小學(xué)，上初中，上高中，不斷地拉長。工作了，還是來回在這條馬路上。我在這條馬路上行行走走十幾個春秋，有時候會傻傻地想，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路會通向何方……</p><p class="ql-block"> 一個春天，在這條馬路上，我遇著了我先生。先生家在僻靜的鄉(xiāng)村，比祖母的村莊還要偏僻。第一次去先生家，先生騎著剛買的鳳凰車，載著我，一路歡歌一路笑?；楹蟛胖蕾I車錢是借來的。不想走到半路遭上大雨，路又是油泥路，先生心疼新車，扛在肩上走了十幾里。穿著高跟鞋的我，一走一個坑，鞋總是陷在泥里拔都撥不出來，只好提鞋赤腳而行。本來衣著光鮮的我，到了先生家一身泥水，狼狽不堪。</p><p class="ql-block"> 婆婆見到我心疼地嘆口氣說：“難為你了。我們鄉(xiāng)下就這路，難走難行啊?！被貋淼臅r候，婆婆讓小叔送我們，小叔扛車，我穿著弟妹的雨靴，送到大路，我再脫掉雨靴，讓小叔帶回去，穿上自己的高跟鞋。去一趟老家，如同下到河塘里摸魚般泥濘不堪。</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半年后又去先生家，以前好好的路不知怎么斷開成了一條深溝，先生一躍過去了，我膽怯，不敢跳。他想抱我跳，我又太沉。先生來回試跳，我就是不敢跳。后來先生叫我先跳入溝底，他再用力把我從溝底拽上來。哪知回去以后就覺得身體不適，一檢查先兆性流產(chǎn)，最終孩子沒保住。 </p><p class="ql-block">事隔兩年，我懷著六個月身孕去先生家過中秋節(jié)，再去先生家特別的小心，先乘坐公共汽車，離家有段路不通汽車，轉(zhuǎn)乘三卡。那年干旱，高洼不平的油泥路硬得像石塊，一路顛到先生家感覺骨頭都顛錯了位置，渾身散了架似的疼，肚子更疼。致使身孕六個月的我再次流產(chǎn)。</p><p class="ql-block"> 至此，懷孕生女兒帶女兒期間，我再也沒去過先生老家。婆婆一次一次捎信讓我回去，說現(xiàn)在路好走了，鋪平整了。過幾年，婆婆來電話說，老家路又修過了，都是石子路。又過了幾年，婆婆來我家說，老家的路由石子路變水泥路了，車子能一直開到家門口。</p><p class="ql-block"> 到老家水泥路變成柏油路的時候，我再次去了先生家，是那個說路越來越好的老人離開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正如老人預(yù)言的那樣，路越來越好，高鐵來到了家門口。我暗暗發(fā)誓一定“偷得浮生半日閑”乘上高鐵，抵達(dá)從兒時就夢想的“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遠(yuǎn)方。而當(dāng)我站在高鐵站臺，環(huán)顧綠波蕩漾的原野，如置身在美麗的畫卷中，眺望直抵遠(yuǎn)方的軌道，竟像極一首首詩行。人生處處是風(fēng)景，吾心安處是故鄉(xiāng)。詩，不一定在遠(yuǎn)方，就在腳下。就在這哺育我長大，美麗如畫，遍地文章的家鄉(xiāng)，她才是人人向往，夢想抵達(dá)的詩和遠(yuǎn)方！</p> <p class="ql-block"> 夏文瑤 江蘇阜寧溝墩人。歡文學(xué)，喜幽默，愛嘚瑟。?喜歡我的朋友，還可以關(guān)注我的抖音:文瑤。</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評《我走過的路》：路是人生的臍帶，鄉(xiāng)愁是精神的歸途</span></p><p class="ql-block">夏文瑤的散文《我走過的路》，是一篇以“路”為經(jīng)脈、以“情”為血肉的生命敘事。它超越了單純的地理位移記錄，成為一部個人與家族、故鄉(xiāng)與時代互文的精神地圖。文章以質(zhì)樸而精準(zhǔn)的語言，勾勒出一條條有形之路如何與人生的無形之路交織纏繞，最終指向“心安即是歸處”的生命體悟。</p><p class="ql-block">一、“路”的三重變奏：從具體到象征的升維敘事</p><p class="ql-block">文章結(jié)構(gòu)暗合人生三境，路也隨之完成三重變奏：</p><p class="ql-block">童年小徑：渴望與牽絆的起點</p><p class="ql-block">祖母屋后那條“窄得容不下獨輪車轱轆”的小徑，是物理與情感的雙重邊界。它象征被守護(hù)但也被局限的童年。對父母身影的“十望九空”，將“路”轉(zhuǎn)化為對親情與遠(yuǎn)方的灼熱渴望。這條路的盡頭，連著最初的離別——被父親接走時，“祖母淚眼跟著”的蹣跚身影，成為鄉(xiāng)愁最原始的烙印。小徑雖短，卻承載了情感世界的全部重量。</p><p class="ql-block">成年馬路：動蕩與堅韌的成長軸</p><p class="ql-block">從鄉(xiāng)村到城鎮(zhèn)的“馬路”，是求學(xué)、工作、婚姻的人生主干道。它被拉長、變得復(fù)雜，也充滿了現(xiàn)實的粗糲。作者對先生家鄉(xiāng)“油泥路”的兩次慘痛經(jīng)歷（流產(chǎn)），寫得平靜而錐心。路不再是詩意的想象，而是關(guān)乎生存、健康與失去的殘酷現(xiàn)實。這條路上的顛簸與創(chuàng)痛，是無數(shù)中國女性在城鄉(xiāng)遷移與家庭責(zé)任中承受的隱痛縮影。</p><p class="ql-block">當(dāng)代坦途：和解與超越的歸途</p><p class="ql-block">從婆婆口中“路修好了”的反復(fù)預(yù)告，到親眼見證水泥路、柏油路直至高鐵通抵家門，路的變遷是國家發(fā)展的微觀注腳。然而，最具力量的轉(zhuǎn)折在于：當(dāng)“遠(yuǎn)方”觸手可及時，作者卻從站臺上望見了新的詩意——“軌道如詩行”，“吾心安處是故鄉(xiāng)”。這條路最終沒有通向地理的遠(yuǎn)方，而是完成了精神的洄游，將“故鄉(xiāng)”重新定義為靈魂的“詩和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二、克制的筆觸與巨大的情感張力</p><p class="ql-block">夏文瑤的寫作魅力在于其質(zhì)樸的精確與克制的深情。</p><p class="ql-block">細(xì)節(jié)的殺傷力：“車輪在太陽下閃著耀眼的光，晃得我瞇起眼睛”——一個孩童仰視的視角，瞬間復(fù)活了等待的焦灼與崇拜。</p><p class="ql-block">留白的藝術(shù)：兩次流產(chǎn)的經(jīng)歷，筆調(diào)近乎白描，沒有哭天搶地，反而因這份克制，更顯命運的沉重與個體的堅韌。</p><p class="ql-block">意象的閉環(huán)：文章以祖母“小腳深一腳淺一腳”的送別始，以“綠野漾向天邊”的寧靜眺望終。從具體個人的蹣跚，到天地開闊的安頓，形成了完整的情感與美學(xué)閉環(huán)。</p><p class="ql-block">三、文化母題的個人化書寫</p><p class="ql-block">本文深深植根于中國文學(xué)“鄉(xiāng)土—離鄉(xiāng)—歸鄉(xiāng)”的母題，但做出了極具個人色彩的當(dāng)代詮釋。</p><p class="ql-block">“路”即“臍帶”：無論是連接祖母的溫情小徑，還是通向婆家的艱難土路，抑或是代表現(xiàn)代文明的高鐵軌道，本質(zhì)上都是連接個體與家族、過去與現(xiàn)在、此地與彼方的情感臍帶。</p><p class="ql-block">“遠(yuǎn)方”的祛魅與重構(gòu)：文章解構(gòu)了“遠(yuǎn)方”的浪漫神話。年輕時，遠(yuǎn)方是父母的懷抱、是未知的風(fēng)景；歷經(jīng)滄桑后，發(fā)現(xiàn)最珍貴的“詩”不在別處，就在來處——那片承載著個人全部歷史與情感的鄉(xiāng)土。這是一種歷經(jīng)漂泊后的精神認(rèn)領(lǐng)，是對“根”文化的深情再確認(rèn)。</p><p class="ql-block">四、結(jié)論：在變遷中尋找恒定</p><p class="ql-block">《我走過的路》最動人的力量，在于它展現(xiàn)了一個普通人在時代洪流與個人命運的交疊中，如何通過記憶的珍藏與書寫的確證，最終與生活、與故土、與自己達(dá)成和解。</p><p class="ql-block">路越修越寬，時代越跑越快，而人內(nèi)心的坐標(biāo)卻需要越來越清晰。夏文瑤用她的筆告訴我們：無論走多遠(yuǎn)，那條最初的“小徑”從未在生命中消失；它內(nèi)化為精神的血管，而故鄉(xiāng)，永遠(yuǎn)是泵送養(yǎng)分的、最有力也最溫柔的心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這篇文章的價值，不僅在于記錄了一個蘇北女性的生命史，更在于它為所有在現(xiàn)代化進(jìn)程中經(jīng)歷遷徙與懷鄉(xiāng)的普通人，提供了一份真誠而堅韌的心靈樣本——我們走過的從來不是路，而是我們本身。</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