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br></div> 1944年元旦，我家在貴州遵義的度過。長大以后，才知道這兒是一個“圣地”——九年前的今天，這里曾經(jīng)召開了一次會議。當年春節(jié)我家搬到了四川省潼南縣雙江鎮(zhèn)（今天屬于重慶市，據(jù)說它是重慶市級名鎮(zhèn)，革命傳統(tǒng)教育基地）。我家地址是：雙江鎮(zhèn)正南街41號，是一個大戶人家。房東姓楊，人稱三老爺，不知其名，他太太我們稱三伯母。房東有一個二姐，五十多歲了，單身，吃齋念經(jīng)，人稱“二姑小姐”，我們小孩子也必須如此稱呼她。房東有十個子女，我見到的只有二、三、八、九、十。二姐在鎮(zhèn)中心小學(xué)教書；三姐也應(yīng)該二十好幾了，閑在家中，有時自己在閨房放留聲機，自抱枕頭跳交際舞；八哥楊肇緣，也快二十歲了，不上學(xué)也不做事，同我們兄弟接近最多；九姐、幺妹都還是小學(xué)生，幺妹與我姐姐同歲，但她倆從未交往過。<br>這是我今生住過的最大的民居。街面是一個小文具店，主要賣紙張，老板姓陳，夫妻二人度日，沒有見過他家有親戚走動。他與房東什么關(guān)系，從來無人過問。他家給我留下最奇的事是：1946年某月，老板娘挺著大肚子，一個人應(yīng)付門面很清淡的生意。沒有多久，她從窄小的內(nèi)室出來，肚子小了：是她一個人跑進房間分娩，給自己接生，竟無一丁點動靜，她只是在頭上捆了一個灰布頭巾，好像無事人一樣。我當年只有八歲，已經(jīng)懂得欽佩這樣的婦女。中國勞動婦女的頑強和堅韌，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可惜，在那里住了三年半，我們竟未同陳姓夫婦搭一句言！<br>從門面左側(cè)一個過道往里走，是兩扇厚重的大門。我想那門面足有10cm厚，只少不多，可能還要厚實些。進了門，是兩個很大的谷倉，我見到的是堆滿了的谷殼。因為房東家灶大，有煙囪，還加風箱。每天要燒掉好多谷殼。沖北望去，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天井，左手三間房，是我家住的；右手同樣三間房，是二姑小姐住的，她還有一個丫環(huán)日夜服侍。再往北進，是很大的客堂。客堂的門檻很高：我剛到那里時，必須手腳并用，爬著過去。正面一個神龕，終年供奉香火。其左側(cè)是三姐的閨房，有房門相通。我是小男孩，可以隨便進她房間玩，我的哥、姐就沒有我這樣的“特權(quán)”。右側(cè)是封死了的板壁，無門，可能同二姑小姐的住房相通，一直通到三老爺、三伯母的寢室。客堂左后，有門通到另一層天井。出得此門，左手緊靠三姐閨房的正門；向右看便是三老爺寢室正門。這個天井右邊是高墻與別家相鄰，估計無人能夠攀越。正面是一座兩層樓的木結(jié)構(gòu)房。樓下正面是個簡單客廳，實為過道。右手是八哥的臥室，這里是我和哥哥最常來玩的地方。走過這客廳，是一座不大的花園。母親有時帶我到這個小花園，陪三伯母拉家常，中秋夜還在此喝茶賞月。八哥房間對面，我沒有去過，估計是九姐、幺妹的住房了。否則她們沒有地方住。在這個兩層樓的左側(cè)，是一條全木質(zhì)的樓梯。樓上曾經(jīng)短期租給李姓人家，夫妻二人加一女一兒。兒子叫雨前，時年三歲左右。與他家沒有多少來往。樓上還有很多間房子空著，聽說里面鬧鬼，所以小孩子們根本不敢再深入探訪。<br>我家住房左側(cè)，有一過道，通向廚房；后面天井左側(cè)，有一厚實院門，夜晚關(guān)閉，也通廚房。廚房很寬大，僅房東的火灶，就占很大面積。我家只有一個小磚灶，燒劈柴。與房東家無法比。我家灶旁邊，有磨房和馬廄，都已廢棄不用。從廚房這一遛往南，是一個很大的廁所，男女分開，但我從來未見有女人進去使用過。過了廁所，便是后門。其門面與前門同樣厚實。出后門，是二十多級石階，才達階下河灘地面。河灘比較平緩寬闊，有一條小河，向東連接涪江。這河面不寬，幾塊青石板就搭起一個橋。但漲起水來，卻是汪洋一片。河灘住滿了窮人。都是茅草棚子。那里面曾經(jīng)發(fā)生過老鼠咬死嬰兒的慘??！<br>我們同房東一家上下老小相處都不錯，包括他家數(shù)名仆役丫環(huán)，唯獨三老爺不同我們對話。三老爺同我父親，每年春節(jié)禮節(jié)性打恭作揖一番，再無任何交往。每年春節(jié)，房東親友來拜年，先到神案前敲三下銅罄（很脆，很悅耳），然后到蒲團上跪叩三個頭，有的敬香，有的不敬香。此時，三老爺才從內(nèi)室出來，依例打恭，親者請進內(nèi)室奉茶，疏者作揖告辭。年年如此。我們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見到三老爺?shù)纳碛啊ｋp江鎮(zhèn)楊姓大戶十余家，平日無甚來往，每年春節(jié)也就禮節(jié)性應(yīng)酬這么一回。<br>我家1944年早春來雙江，1947年仲夏辭川東歸。在這三年半的時間，正是我好奇心旺，記憶力強的年齡段。所以那段時間，一人一語，一情一景，猶如昨天才發(fā)生的一樣。我曾有長文記述許多細節(jié)。此文專述楊家。其實，這段時期我所經(jīng)歷的最重大事件，是日寇的無條件投降。消息傳來，編炮轟鳴。那一夜是我所經(jīng)歷的第一次不可言喻的歷史性狂歡。為了慶祝抗日戰(zhàn)爭的偉大勝利，我們都進行了捐獻活動，盡管錢很少，卻是我經(jīng)歷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愛國行為。為了鼓勵捐獻者，在中心小學(xué)的大廟里，放映了一場電影。雖然是黑白無聲的，但畢竟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電影。影片為《火燒紅蓮寺》。效果很差。父親知道我失望，便分多次給我講《火燒紅蓮寺》的故事，什么昆侖派呀，崆峒派呀，亂七八糟，熱鬧非凡。那還是父親做孩子的時候偷看的小說記下來的，就像放連續(xù)劇一樣，我很滿足。<br>我家東歸到武漢定居后，哥哥已經(jīng)是中學(xué)生了，并且還充當了《大剛報》（《長江日報》前身）的通信員。他保持著同八哥的通信聯(lián)系。1950年，四川全境解放，哥哥同八哥聯(lián)系好像更密。某一日，我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六哥和八哥。六哥是第一次見面，八哥則再熟不過了。我們?nèi)覠崆榈亟哟怂麄?，并在我家留宿一夜。他們那次從北京回四川，路?jīng)武漢，一來看望我們，二來想借點錢補充回家路費。只是因為當時父親在部隊吃“供給制”，家屬拿“包干制”，并無現(xiàn)錢。母親設(shè)法湊了5萬元，相當今天的5塊錢。好在聽說勉強夠他們回家的開銷了。<br>六哥、八哥此來，揭開一個秘密，于是多年疑團，迎刃而解。他倆去北京，是去找他們的五叔找工作，結(jié)果沒有如愿。他們五叔是誰？正是楊尚昆。那么邏輯地就知道：四川省第一號烈士、大革命時期四川省委書記、楊尚昆的革命引路人楊闇（an）公便是他們早在1927年就犧牲了的四叔。現(xiàn)在，三老爺深居簡出，杜絕交際，行事低調(diào)，樓上鬧鬼等可疑情景，都有了合理解釋。<br>循著這些線索，我寫過一些信，查過不少資料，看到一些照片，特別是得到《楊闇公楊尚昆紀念館》和雙江鎮(zhèn)中學(xué)校長的幫助，我知道了今天雙江鎮(zhèn)的新面貌。而且，如欲了解更多，“百度一下”，便可如愿以償。附帶說一下：看到楊闇公烈士的遺照，覺得八哥像極了他的四叔。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知道八哥的下落，但看過文章記述幺妹同她的五叔交往的片斷，而且知道幺妹曾經(jīng)在第三軍醫(yī)大學(xué)某附屬醫(yī)院當過主任醫(yī)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