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首是座小城，牛哥在縣城開了二十年的餐館。最先從一間面食店做起，慢慢擴(kuò)充到了現(xiàn)在的牛骨頭特色餐館。餐館專營牛骨頭，生意十分紅火，紅火的原因一是他的廚藝精湛，二十年來始終堅持自己掌勺，摸準(zhǔn)了小城食客的喜好；二是真材實料，保持了價錢公道。</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末，牛哥小店開業(yè)時生意并不是一帆風(fēng)順，而是經(jīng)歷了波折。開張頭幾日，公安牛肉面小火了一把，幾天過后，不明所以的一路下滑。</p><p class="ql-block">一日中午，一幫小年輕進(jìn)店一通海吃，吃完了嘴巴一抹，說忘記帶錢了，要牛哥記賬上，下次來了再給。</p><p class="ql-block">年輕氣盛的牛哥找混混們理論，擺明了這幫混混欺他一個初來乍到者，想吃霸王餐，如果走了這頓飯錢無疑是牛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p><p class="ql-block">糾纏了幾個回合，有混混惱羞成怒了，抄起店里的一條木凳砸向牛哥后腦。牛哥渾然不覺，街上的路人嚇得尖叫，千均一發(fā)之際，一個壯漢閃身上前，劈手接過木凳，簡單幾個招式，行兇的混混被制服在地上。其它混混圍將上來，待看清面前的壯漢，一個個嚇退了數(shù)步。</p><p class="ql-block">壯漢怒目圓睜：想吃我老弟的霸王餐？你們有幾個狗膽？</p><p class="ql-block">為首的混混趕緊掏出幾百塊錢放在桌上，連忙保證：明師傅，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以后再也不敢了！</p><p class="ql-block">喚著明師傳的壯漢腳下加了些暗力，混混疼得哎喲連聲。</p><p class="ql-block">明師傅厲聲警告：這條銜上再看到你們?yōu)榉亲鞔?，小心廢了你們的手腳！</p><p class="ql-block">明師傅一腳踢開地上的混混，叫了聲滾，幾個小混混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擺平事端，明師傅準(zhǔn)備走人，牛哥一把拖住，死活拽進(jìn)小店，抄了盆牛肉加幾個小菜，幾杯小酒下肚，素不相識的倆個大男人開始稱兄道弟了。</p><p class="ql-block">明師傅就事論事：你的生意不太好是不是？</p><p class="ql-block">牛哥：哪里是不太好，簡單是冷火秋煙啊！弟妹吵著鬧著打退堂鼓了。</p><p class="ql-block">明師傅：知道緣故不？</p><p class="ql-block">牛哥：哥哥請指點？</p><p class="ql-block">明師傅的筷子撥拉盤子里的牛肉片：注水牛肉，酒也摻了水，醬料味道不正。</p><p class="ql-block">牛哥疑惑：牛肉市場里買的，酒街坊店里打的，醬料日雜店批發(fā)的，都有問題？</p><p class="ql-block">明師傅：街面上就這么一些人，進(jìn)來吃了一次兩次，明眼人一眼便知這些短板，便不會再來了，而且會轉(zhuǎn)告相熟的街坊，一來二去，你的生意自然就冷落了。</p><p class="ql-block">牛哥恍然大悟。</p><p class="ql-block">明師傅把酒豪言：你再去市場上買牛肉和散燒酒時，直接報我的名號，就說明杰讓你來的，他們絕計不敢再唬弄你了。往后幾天，你做個半價活動，吸引食客上門，我給你弄些我的手工醬料來，配方做法告訴你，以后的醬料你自己一手一腳的準(zhǔn)備，這樣就能保證到你的菜式色香味俱全，食材真材實料。</p><p class="ql-block">牛哥依言照辦，下午進(jìn)市場打出了明杰的旗號。果然，市場的商販聞聽此名，半點手腳也不敢動了，甚至有商販對牛哥生出了巴結(jié)之意。</p><p class="ql-block">牛哥的生意從此走上了正道。</p><p class="ql-block">后來的時間里，牛哥經(jīng)過斷斷續(xù)續(xù)的了解，發(fā)現(xiàn)明杰是江北人，家里開醬料作坊，年少時跑四方，有人說是去了少林寺習(xí)武，有人說在外跑江湖，究竟什么門路，沒人說得清。據(jù)說武功了得，三五個煉把子也難近身。明師傅做人實誠，低調(diào)，他家的醬料屬祖?zhèn)鳎兜兰冋?，用料足實，價格自然也不低，日雜醬料店一般很少進(jìn)他的貨，嫌他的價貴，只有一些識貨的酒店向他定貨，日子還算過得去。</p><p class="ql-block">自結(jié)下兄弟情義后，明哥只要進(jìn)了城，必到牛哥的餐館里寒喧一陣，牛哥即使再忙，也要留下明哥喝一杯。逢年過節(jié)，牛哥夫婦堅持要過江給兄弟拜年。明杰死活不從，理由是家里臟亂差，不想在兄弟面前丟人。牛哥只好妥協(xié)了，但親兄弟明算賬，牛哥店里的醬料全部改由明哥供貨。多年里，牛哥始終牢記兄弟的話，堅持正宗食材，如此六七年下來，牛哥的公安牛肉做成了一塊金字招牌。</p><p class="ql-block">有年年底，明杰到了牛哥的牛肉店，兄弟倆內(nèi)室備了小菜對酌。喝酒興起，牛哥從房間的床頭柜里捧出一摞錢，直言不諱：老弟這幾年聽了兄弟的話，起早貪黑，堅持良心做菜，幾年下來，攢了這點活錢，想聽聽兄弟的主意，你弟媳想在城里買套房子，做個正宗的城里人，不知道買哪一塊好，什么時候買好？有了房子兄弟日后來了江南就有落腳地了。</p><p class="ql-block">明哥思忖片刻，告訴牛哥：城東必然是未來的開發(fā)寶地，就買那邊的民房。錢足夠的話多買幾幢。</p><p class="ql-block">明哥呷一口酒：現(xiàn)在不是買的時候，先打聽賣房的消息，年前年后等出門打工的人回了再去談，有一些年輕人向往大城市，脫手會比較急切。還有，家里的農(nóng)村戶口不要動，轉(zhuǎn)了城市戶口并不能給你帶來什么，以后政策有變的話，農(nóng)村戶口可能還能得些實恵。</p><p class="ql-block">牛哥略微思索，把鈔票一扎一扎鎖進(jìn)抽屜，數(shù)了共十扎。鎖好后說了聲好，兄弟倆接著繼續(xù)喝酒，心下呢牛哥的主意已定，決心聽從只弟的灼見。</p><p class="ql-block">告辭前，明杰善竟地提醒牛哥最好把錢存到銀行去，放家里不安全。牛哥滿口應(yīng)承，過后一通忙忘了。</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上，牛哥一股腦談成了兩套私房，價格理想，地理位置人車進(jìn)出也方便。房子談妥的當(dāng)天，牛哥回家取錢，打開抽屜傻眼了，抽屜里空空如也，十萬塊錢不翼而飛了。</p><p class="ql-block">一時間牛哥渾身冒冷汗，思來想去，這十萬塊錢除了老婆就只有明杰一人目睹過，難道明哥…….</p><p class="ql-block">牛哥把自己關(guān)在老屋里抽了一個上午的煙，抽煙的過程中忘記開窗，以至于煙霧彌漫，嗆得眼淚都噴了出來。</p><p class="ql-block">這天下午，牛哥渡江去了一趟江北，東打聽西打聽，打聽到了明杰的一些情況。</p><p class="ql-block">明杰早些年間確實在外走南闖北跑江湖，很有些故事，后來帶回了一個女子，這女子行動不便，整天坐在輪椅上，與女人回到鄉(xiāng)里后，明杰再也沒有出門了，繼承了家里的醬料生意。</p><p class="ql-block">前半個月，明杰的老娘突然重病住進(jìn)了醫(yī)院。聽鄉(xiāng)鄰說，明杰的日子艱難，老婆做不了什么事，倆個孩子上學(xué)，老娘這一病花錢如流水，很有些吃力。</p><p class="ql-block">打聽到這些情況后，牛哥不動聲色地回了江南。</p><p class="ql-block">次日中午，牛哥邀約明杰過江，備好了酒菜，三杯酒下肚，牛哥拉開床頭柜抽屜，亮出了空抽屜，口里客客氣氣地表示：明哥，你遇到難處了，為什么不告訴兄弟我一聲，需要錢我給你送去啊！</p><p class="ql-block">明杰先是一臉愕然，再看看愁容滿面的牛哥，爾后明白了牛哥的言下之意，明杰的臉色變了。</p><p class="ql-block">牛哥不敢直視兄弟的眼睛：兄弟我平時一直沾你的光，沒有你攢不下這十萬塊錢，哥哥救人要緊，什么時候有了什么時候還，老弟不急。</p><p class="ql-block">明杰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緊鎖眉頭連喝了幾口燒酒，突然擠出笑臉說：老弟別急，這十萬塊錢確實是我借了，事情緊急，忘記知會忘打借據(jù)了，現(xiàn)在買房急用錢了是吧，你穩(wěn)住房主，三天后我立準(zhǔn)送來。</p><p class="ql-block">牛哥抬頭又低頭：難為哥哥了！</p><p class="ql-block">牛哥的聲音低得像打擺子的病人。</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一大早，明哥搭乘頭班輪渡到了江南，十萬塊錢分文不少還給了牛哥。中午的酒杯都滿上了，明杰堅稱家里有事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牛哥目送明杰遠(yuǎn)去的背影，心想兄弟多年的感情這次只怕要夭折了。</p><p class="ql-block">往后多年，明杰果然很少來店里小酌了，來了也是客套幾句匆匆而別，過了三月份，牛哥搬進(jìn)了購置的私房里，住一套，出租一套。</p><p class="ql-block">一晃十年過去，牛哥與明杰的關(guān)系保持著淡淡的交往，十年間聽說明哥的老娘已經(jīng)仙逝，老大上了大學(xué)，小的在念高中。</p><p class="ql-block">明哥的先見之明一一得到了印證，市政府東遷，醫(yī)院、車站一古惱搬到了東邊，東區(qū)的私房整體拆遷，牛哥的兩棟私房得到了補(bǔ)償。乘勝追擊，牛哥再入手了幾套商品房，搖身一變，成了隱形的富豪。農(nóng)村的政策幾年間也發(fā)生了大變，惠農(nóng)政策一波接一波，牛哥心下對明杰佩服萬分，多次提議上門看望明杰一家大小，明杰依然婉言謝絕了。</p><p class="ql-block">買了商品房，搬進(jìn)新居前的一些舊家具成了難題，老婆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一樣都舍不得丟。此際的牛哥大伙尊稱他?？偭耍着９穷^聲名遠(yuǎn)揚(yáng)，生意風(fēng)聲水起，分店開了幾家，，營業(yè)員雇了數(shù)十人，每天的流水好幾萬，哪還執(zhí)念這些老物件。?？偸制鸶?，一屋子舊家具傾刻間五馬分尸，變成了一堆破爛。劈到最后一個床頭柜時，柜子應(yīng)聲散架，一大摞發(fā)霉的鈔票散落出來。屏住呼吸數(shù)了數(shù)，剛好十疊。</p><p class="ql-block">?？傁裨饬穗姄簦^哐當(dāng)一聲落地，砸到了腳齒。?？偼颂弁?，蹲下身仔細(xì)觀察床頭柜的殘片，發(fā)現(xiàn)床頭柜抽屜下的一塊隔板是活動的，一頭短了少許，稍微承載些重量，框子里的東西就有可能落入底層的暗格，而這個暗格由外到里是釘死的，表現(xiàn)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暗存的玄關(guān)。</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天下午，?？値弦粡埵f的銀行卡，直奔江北明杰的村子。再一打聽，大吃一驚，十年前，明杰傾盡一生積累，賣掉了住房，東拼西湊湊足了十萬塊錢還了這筆冤枉帳。如今明杰一家住在租來的民房里，繼續(xù)著醬料營生，生活十分的清苦。</p><p class="ql-block">?？偼^發(fā)發(fā)白的老哥，雙膝一屈跪下：老哥，是我的粗心大意害苦了你，我真該死！這十萬塊錢物歸原主，還有，城里的一套房子馬上過戶到哥哥的名下，這個本該屬于你，沒有老哥的幫助，沒有這十萬塊錢，哪會有我的今天！</p><p class="ql-block">明杰趕緊攙扶起老弟，感慨萬千：還了我的清白就好了，咱們兄弟還是兄弟！</p><p class="ql-block">?？偅菏鞘鞘?，咱們還是兄弟，走，石首牛骨頭走起，咱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今天就搬到江南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