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任天軍</p> <p class="ql-block">一、年才過了幾天，親戚還沒走完，社火還在咚咚嚓嚓地鬧，已經(jīng)有人下地干活了。山里人種莊稼，一靠雨水，二靠施肥。雨水是老天爺?shù)氖?，任何人沒有辦法，但只要手勤腿勤，多積些肥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所以，無論是馱水的娃娃還是挖煤的老漢，手里總是提著一只糞筐，哪怕走親訪友也不放下，一路走來，所有的牛糞馬糞一律收入筐中，一年下來居然積了高高的一大堆。</p><p class="ql-block">在灰條嶺，拾糞最多的是吳老漢，他們家的五個子女每人有一只糞筐，拾來的糞就比別人家的多?，F(xiàn)在，他領(lǐng)著兒女們，頂著呼呼的北風(fēng)，用架子車往地上拉糞。他先把拾下的那兩大堆糞拉完，然后把豬圈牛圈羊圈里的糞也打掃出來拉到地上。為了給每塊地都施到肥，他還把幾間土炕也拆了，那些常年煙熏火燎的土塊發(fā)酵后也是很好的肥料。但有幾塊地在野狐溝里，坡度很大，糞土很難運到，吳老漢就發(fā)動家人“燒垡子”。天陰下雨的時候，趕著驢馬在地塊上打轉(zhuǎn)“踏垡子”，過幾天再把踩得瓷實的土地用鐵锨挖起來，叫“挖垡子”，挖下的垡塊壘成一道道矮墻，等土塊風(fēng)干后就要“拾垡子”，牛頭大的土塊用榔頭敲碎，就地碼放成一米高兩米多寬的長方體，前面幾個類似灶臺的坑窩里，放上木柴煤塊點燃，后面的土疙瘩就跟著燃燒起來?；馃侥睦锞陀猛翂旱侥睦?，叫“壓垡子”，主要防止火苗上竄下面的土塊燒不透。那些日子，灰條嶺的溝溝岔岔里，彌漫著一縷一縷土塊燃燒的白霧，空氣里也有一種刺鼻的特殊氣味。十天半月之后，燒透的土疙瘩變成磚頭一樣的赭紅色，也如磚頭一樣堅硬，需要用木榔頭反復(fù)捶打才能破碎，“打垡子”的啪啪聲連同騰起的紅色土霧，籠罩了整個山野。辛苦的山民們個個滿面塵土煙火色，盡管腰酸背疼，但一刻也不敢歇息，打碎垡塊之后，又肩扛背馱把紅土運到地塊的每一個角落散開，整個山坡呈現(xiàn)出一片焦灼的血紅色。</p> <p class="ql-block">二、施肥只是春種的第一步，接下來的春播更緊張。家家戶戶早出晚歸，灌一暖瓶茶水、提幾個饅頭放在地埂頭，餓了吃幾口，困了坐下來歇一陣，就是為了不誤農(nóng)時，踩著節(jié)令的把種子播下去。二牛抬杠的耕作方式最適合陡坡山地，孩子在前面拉著耕牛，男人拿著鞭子扶著犁，后面是撒種的婦女，最后是打土塊的人。一行人在悠長的吆牛聲中緩緩前行，聲音蒼涼而沙啞，步調(diào)疲憊而堅韌，仿佛從遠古走來，又走向遙遠的未來，我們的先祖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吧！這艱難的腳步走了千年萬年，雖然異常沉重，但只要邁出去，日子就有奔頭，希望就能延續(xù)！這一行人，天麻麻亮?xí)r下地，太陽升起的時候，已經(jīng)從坡底耕到半坡。新翻的泥土濕潤而鮮活，散發(fā)著微微的甜腥氣息。陽光把一行人的影子拉長，貼到山坡上，整個山坡是一幅先民耕作的巖畫。有一年，我坐在山坡上，看那一行一行出土的青苗，忽然覺得耕田種地真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想想吧，那么遼闊的一面山坡，一鏵一鏵地犁過去，需要來來回回走多少路!每一顆種子，從埋到土里到最后成熟收割，有多少腳印從那里踩過，又有多少汗水灑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種完小麥再種青稞，然后豌豆扁豆，洋芋和菜籽最后下種。山里人種莊稼廣種薄收，凡是能下種的地方，全部灑下了種子，如果雨水充足，春種一粒秋收萬顆，再苦再累也值得。大塊的地耕種完畢，接下來還要在房前屋后田埂地頭種上幾行蘿卜芹菜，手勤的婦女隨手點幾顆海納花將來給女兒包指甲，灑幾顆香豆子八月十五蒸月餅，再隨意扔下幾粒麻子，十月初一捏幾個麻腐包包給先人送寒衣。</p><p class="ql-block">三、種子是下到地里了，但能不能出來、出來后會不會遭受其他災(zāi)害，完全是個未知數(shù)。下種的時候滿懷希望，下完種則提心吊膽，最擔(dān)心的就是天不下雨！那一朵悠然飄來的云呦，能不能在我們頭頂停留一下，灑幾個雨點？實在不行，遮蓋一下炎炎烈日也好！但那一片冷漠的云，似乎根本不懂山里人的心思，倏忽消失到山那邊去了，任憑那些期盼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充滿失望，任憑那些青筋暴露伸長的脖子隨著云影轉(zhuǎn)動僵直發(fā)酸，任憑那一張張如溝壑縱橫般堆滿皺紋的老臉彌漫著濃重的哀傷。</p><p class="ql-block">等了一天又一天，雨還是沒有落下。眼看清明過了谷雨也到了，幾個老漢決定，按照老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谷雨節(jié)當(dāng)天求雨。求雨的地點選在村子最高處的羊頭崗上，十五個饅頭線中間，兩支大蠟豎兩邊，五谷雜糧冰糖紅棗堆在前面，王五老漢點一把香朝四方祭拜，然后以玉皇大帝的口吻高聲斷喝：“東海龍王不下雨，四十大板！”東邊的老漢諾諾往前，旁邊兩個小伙子手持木棍啪啪打幾下地皮。后面幾個“龍王”依次受罰后，王五老漢把饅頭和祭品分發(fā)給“龍王”算是安撫，幾個“龍王”得了祭品，從地上跳將起來手舞足蹈，答應(yīng)立刻給人間降雨。羊頭崗上人影散亂歡天喜地，一方面怒斥了龍王的不作為出了一口惡氣，另一方面得到了龍王降雨的承諾松了一口氣，更為重要的是宰了一只羊，羊頭掛在高桿上祭龍王，剩下的全部剁成小塊煮一大鍋，煙熏火燎，熱氣騰騰，吃肉喝湯，心氣順了，肚子飽了，下雨的事，就交給老天爺龍王爺，反正該做的都做了，你們看著辦吧！</p><p class="ql-block">有時候碰巧了，雨真的就下來了！那一年求雨，羊頭崗上吃完肉，天空不見一絲云影，個個灰頭土臉，踩著半尺厚的干土回家，晚上的夢都是干澀的，連不成篇。到了后半夜，先是起了一陣風(fēng)，接著房頂上有了刷刷的聲音，有人興奮而急切地呼喊：“下雨嘍！下雨嘍！”這聲音如同暗夜里的一道閃電，瞬時照亮了每一個人的心。他們赤著腳光著背，跪在自家土院里，伸著長滿老繭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來自天庭的恩賜，把那幾顆珍貴的雨滴抖抖索索地捧在掌心，抹在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晶瑩。</p><p class="ql-block">大多數(shù)時候，盡管虔誠地求了雨，但雨并沒有如愿降下。山民們心情復(fù)雜地想，該祭奠的都祭奠了，是不是龍王爺忘了？是不是有人做了壞事才有這樣的報應(yīng)？無論如何，這一年的收成基本沒指望了。日子還得過，只是，辛苦一年而顆粒無收，這樣的日子實在太苦焦了！</p> <p class="ql-block">四、正常的年份，下種不久青苗開始破土，一根細(xì)細(xì)的嫩芽探頭探腦從松軟的土里鉆出來，一夜之間，滿眼都是喜人的翠綠。這時候，男人們進山挖煤，女人們開始薅草。薅草的活仿佛在大地上繡花，拿一把小鏟，仔細(xì)地把青苗地里的雜草除掉。那么熱的太陽，那么廣的土地，那么密的莊稼，還要小心地把腳踩在麥苗中間的空地上，佝僂著腰半蹲半跪地挪動，這是一項多么浩大多么細(xì)致的工程！薅草的過程，就是用身體熨燙每一寸土地的過程，就是把所有的麥苗數(shù)一遍的過程，也是用汗水澆灌每一棵莊稼的過程。</p><p class="ql-block">四五月間草長鶯飛，山坡上野花盛開，薅草的農(nóng)婦偶爾直起酸困的腰身，聽到山谷里咕咕鳥的鳴叫，聞到了空氣里淡淡的花香，她看一眼還沒有鋤草的大片山地，輕輕嘆口氣，又俯下了身子。就這樣緊趕慢趕，還沒把所有的地塊薅一遍，糧食已經(jīng)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分蘗拔節(jié)抽穗，沒有除掉的雜草，只能在“拔燕麥”的時候一并除掉?！鞍窝帑湣笔寝恫莸难永m(xù)，莊稼抽穗以后，要把混雜在糧食里面的燕麥草一根一根拔下來，防止種子散落在土里?！鞍窝帑湣钡臅r候人是站著的，活動范圍也大一點。拔下的燕麥捆成小捆放在地頭，由孩子們背回家晾曬，是牲口上好的飼料。不知道地里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燕麥草，似乎比麥子還要多，總是拔不完也背不完。我們這一群孩子，大人拔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李家洼張大槽韭菜溝野狐溝，那些曲折的羊腸小路上，到處都是背著燕麥草晃動的矮小身影。</p><p class="ql-block">好在那個季節(jié)不缺吃的，小麥已經(jīng)灌漿，豆角逐漸飽滿，我們隨手揪下一朵麥穗，在手心里揉搓幾下，噗噗地吹掉麥芒吃進嘴里，清純的草木氣息和五谷的醇香常留齒間?；蛘哒话讯菇?，先吃掉晶瑩剔透圓潤多汁的豆籽，再把豆莢折一下，扯掉里面薄如蟬翼的“草皮”，肥厚鮮嫩的豆皮清脆爽口，余味悠長。</p><p class="ql-block">五、忙忙碌碌中已經(jīng)到了麥黃時節(jié)。先是麥芒發(fā)白泛黃，沿著山坡柔和的曲線，麥浪層層翻滾，陽光下變幻著金黃灰白淺綠的光澤。這是山鄉(xiāng)最美的季節(jié)，雜草葳蕤，野花灼灼，兔奔雉飛，萬物生機勃勃，空氣里飄蕩著莊稼成熟的氣息，就連天空中的云也都姿態(tài)萬千，是大朵的立體的和魔幻的，如群羊奔馬，也如山巒草屋。</p><p class="ql-block">莊稼長到這個時候，基本可以估算出將來的收成。但是，千萬不能高興得太早，歸倉之前仍然危機四伏，最怕的就是冰雹和陰雨。越熱的天氣越有可能產(chǎn)生冰雹，剛剛還是晴空萬里艷陽高照，突然之間西邊的天空中冒出黑云疙瘩，仿佛無數(shù)個魔鬼向天空吐黑氣，一眨眼的工夫，翻滾的黑云帶著風(fēng)聲呼嘯而來。大地出現(xiàn)了短暫的寂靜，農(nóng)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張大嘴巴心里暗暗禱告：“千萬不要下冰雹！”可是冰雹偏偏就下來了。我的奶奶踮著一雙小腳從廚房里走出來，伸著兩只小手，看著噼里啪啦砸下來的冰疙瘩，哆哆嗦嗦地說：“老天爺，給娃娃們留個活路吧，把冰雹下到毛毛山上去！”或許是奶奶的真心感動了老天吧，十幾分鐘后，那片沉重的黑云慢慢移到南邊的祁連山里去了，老人娃娃傾巢出動，紛紛跑向自家的麥地，只見麥田一片狼藉，白花花的冰雹和麥粒覆蓋了壟溝，麥穗被打掉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呲牙咧嘴披頭散發(fā)，慘不忍睹。我父親還有許多山里漢子，在田埂邊雙膝跪地，老淚縱橫，山野里哭聲一片！</p><p class="ql-block">陰雨天氣的傷害則是慢吞吞的、不經(jīng)意的，卻也是很致命的。有一年，麥?zhǔn)者M行到一半的時候開始下雨，斷斷續(xù)續(xù)半月有余，早半天下雨，下半天出太陽。沒有背到場上的麥捆和長在地上的小麥，經(jīng)雨水浸泡，麥粒全部發(fā)芽。這些發(fā)過芽的小麥，精華已基本流失，只能當(dāng)作飼料。我奶奶不忍心丟棄這些干癟發(fā)黑的糧食，幾乎一顆一顆地從粘連的麥穗上剝下來，再經(jīng)篩子篩、簸箕簸，居然收拾了一大口袋。這些發(fā)芽小麥磨出的面因為失了“筋骨”，不能搟面條，無法蒸饃饃，黑乎乎的，只能象豆沙一樣作餡蒸包子，吃起來香甜可口，別具滋味，以致沒有“芽面”的年份，我們還嚷著要吃“芽面包包”。</p> <p class="ql-block">六、無論是災(zāi)年還是豐年，秋收都是一件如期而至的大事。山里的莊稼種植稀疏且土質(zhì)松軟，不適合鐮刀割，只能連根拔。當(dāng)父親帶領(lǐng)我們來到麥穗已經(jīng)發(fā)黃的丁家大槽時，我們的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金黃的麥浪！“老天爺，這么多的麥子，什么時候能拔完呀？”小妹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撅著嘴，有點歇氣的樣子。父親并不答話，開始下地拔麥子。他先用兩把麥稈綰成一個草要子，然后把拔下的麥子平鋪在要子上，一眨眼的工夫已經(jīng)騰出一大片空地?！靶⊙绢^，上學(xué)背幾個饃饃好？”父親一面拔麥子，一面問小妹。“至少十個，吃飽了才能安心學(xué)習(xí)！”小妹調(diào)皮地甩了一下小辮子。父親笑了：“狼吃的，那么多的饃饃從哪里來？”小妹不說話了，跟在父親后面刷拉刷拉地拔起來。</p><p class="ql-block">夏日的太陽在頭頂是一片燃燒的火海，呼呼的火苗子舔著人的頭臉手臂，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咸澀的汗水根本來不及擦，從眼角額頭撲哧撲哧落入土地，瞬間被蒸發(fā)；一絲微風(fēng)把汗水溻濕的衣服從肌膚上撥開，略感涼快又瞬間被熱浪包裹。我們索性脫掉汗褂子，只穿一件背心赤膊上陣。提著籃子送藥食的奶奶趕緊提醒：“娃娃，把汗褂子穿上，日頭曬得脫皮哩！”我們不以為然，仍舊光著膀子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山坡下的地埂頭，趕緊呼啦圍攏到奶奶身邊，拿起籃子里的饃饃，一嘴一大塊，涼爽的茶水咕嘟咕嘟就是一碗。大姐舔著嘴唇說：“要是有個西瓜吃該多好??！”小妹學(xué)著大人的口吻說：“狼倒肚子的，干活沒溜子，還想吃西瓜！”惹得我們跌倒爬起地笑。吃了腰食，力氣又恢復(fù)了一些，繼續(xù)從山頭往下一趟一趟地拔。山寬洼大，烈日當(dāng)頭，幾個人蹲在地上拔麥子，像幾只碩大的蟲子在緩慢地蠕動。</p><p class="ql-block">就這樣跌倒爬起地干，那么大的丁家大槽被我們四天時間就全部拔光了，接下來轉(zhuǎn)戰(zhàn)到李家洼、小槽、薛家陽洼，腿疼了就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腰疼了仰面朝天躺一會，唯有手疼最不好受，指頭上纏上羊毛、帶上手套都不頂用，長指關(guān)節(jié)僵硬發(fā)麻，手心里一個一個水泡，不斷地流膿水，抓在麥稈上刀扎一樣的疼。再就是我們的脖頸和胳膊暴曬幾天，像灑上辣椒水一樣火辣辣地疼，蛇一樣地脫皮，一扯一大塊，一個背心的圖案印在身上，長時間不褪去。</p><p class="ql-block">說來也怪，一個星期之后，腰腿居然不疼了，手心的傷疤也痊愈了，太陽也不是太毒了。奶奶說：“娃娃們沒受過苦，得慢慢熬！”的確，當(dāng)農(nóng)民干農(nóng)活就是“熬”，急不得也歇不得。爺爺奶奶在貧瘠的土地上熬了一輩子，父輩們正在熬，我們呢，是不是也將這樣熬下去？當(dāng)時我們沒有想那么多，只希望莊稼豐收顆粒歸倉，上學(xué)的時候能多背幾個饃饃。假期結(jié)束之前，我們已經(jīng)把絕大多數(shù)莊稼拔下來背到了麥場上。接下來就不用太著急了，可以慢慢消停地打場。我們個個曬得黑里透紅，手上長滿老繭，飯量奇大，睡得很香。再一次坐到教室里上課時，沒有彌漫的黃土和熾烈的太陽，沒有筋骨酸軟揮汗如雨，教室里窗明幾凈書聲朗朗，小小的心里充滿感慨:農(nóng)民太勞苦！生活太艱辛！父母送我們出來上學(xué)很不容易，至少要對得起每星期背來的十幾個饃饃。</p><p class="ql-block">秋風(fēng)陣陣，大雁唳天。我們上學(xué)走了，所有的農(nóng)活都留給父母親。他們用一個多月的時間打場，打完場接著犁地，入冬的時候再到山里打馬蓮拉羊糞，準(zhǔn)備燒柴和煤炭，大雪紛飛中迎來新的一年，期盼明年種地風(fēng)調(diào)雨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