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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送我上大學(xué)

順祥

<h1>一九七八年早春二月,我懷揣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前往山西太原報道,踏上了一條通往外部世界的路。</h1><p class="ql-block"><br></p> <h1>我的家鄉(xiāng)在黃河壺口瀑布西岸的一個小山村。廣袤的黃土地上,我從幾代農(nóng)家脫穎而出,成為國家恢復(fù)高考后第一批大學(xué)生。記得接到錄取通知書時,牛皮紙信封正面,通紅通紅的大學(xué)校名格外醒目,家鄉(xiāng)的小郵局破例拆封揭秘,郵遞使者把喜訊張揚到十里八鄉(xiāng)。當真切的看到通知書上我的名字時,劇烈跳動的心都要蹦出胸膛,臉上一陣一陣地發(fā)熱,腦子一片空白。為我自豪的莫過父親,他滿臉滿心地高興,一句話都不說。</h1><h1><br></h1><h1>早春的陽光格外暖和,格外明媚,黃土高原在春光的映射下仿佛鋪上了紅地毯,格外莊重動人。等我冷靜后,父親立即和我提起上大學(xué)的路途。當時,從家鄉(xiāng)到目的地城市,感覺很遠很遠。第一次走出山村,獨自一人上路,全家為我牽掛,父親更為我發(fā)愁。 </h1><h1><br></h1><h1>連日來,父親走親訪友,為我走出山村的路線聽取高見。我們盤算了多次,如果從我的山村到縣城宜川向西,經(jīng)過西安再繞道太原,雖然通著客車,但路途遙遠。如果從我們山村沿公路東行,經(jīng)山西吉縣和臨汾,再到太原,路途很近。后來我才知道,這條東行的公路是由青島到蘭州的青蘭線,編號國道309,東西橫穿黃河,是我國中部重要的交通運輸線。但在當時,這條公路穿越黃河壺口瀑布很長一段,雖然開通了好幾年,還只是一個車道的石子路。更困難的是,聯(lián)通晉陜兩省經(jīng)過我們家鄉(xiāng)的百余里路段,并沒有通客車,只有搭順車才能到山西吉縣。反復(fù)權(quán)衡后,父親和我做出決定,還是走近道一路向東! </h1><p class="ql-block"><br></p> <h1>臨近開學(xué)的那幾天,冬意融化,暖洋洋的春光灑滿了黃土高原的一溝一壑,滿眼望去,小草和小樹泛出了綠意。一大早,父親拎起我的行李,我也躊躇滿志,我們走上了山村的土路,來到公路旁邊,等候駛過的順車。父親一定要送我搭上順車,他對闖世界的兒子放心不下。</h1><h1><br></h1><h1>父親和我等候在公路邊,期盼著來一輛順車。這是目標明確但并不確定的等候,后來我學(xué)了概率論,這樣的等候稱為極不確定事件,理論上說很難實現(xiàn)。那個時候,這一條國道上行駛的機動車有三類。一是帶帆布篷的北京吉普,那是縣團級領(lǐng)導(dǎo)才能坐上的車,少之又少,我不可能搭上。二是運載貨物的解放牌大卡車,也寥寥無幾,能坐進露天的車廂就很理想,如果坐進駕駛室,那等同于坐上了吉普車。第三類是拖拉機,又分成兩類,一是帶駕駛室有方向盤的大型拖拉機,多半拉煤運貨跑長途。二是手扶拖拉機,駕駛員都不能遮風避雨,行駛在路上的不算少,但跑長途的幾乎沒有。我說,拖拉機也攔,父親笑了一笑。于是,當這些機動車開過來時,我和父親滿臉堆笑,遠遠地高揚手臂。但是,整整這一天,倒是過來幾臺手扶拖拉機,卻沒有一輛卡車,更沒有吉普車。</h1><h1><br></h1><h1>早春的太陽落山了,一陣一陣的寒風吹了過來,我和父親只好返回家中。只見公路一旁的仕望河,結(jié)冰已經(jīng)融化,清澈的河水向東奔去。雖然我和父親心情不好,但等不到車也在預(yù)料之中。進入我的山村,高高的柳樹和榆樹的枝頭已經(jīng)吐綠,熱情的隨風舞動,一下子緩解了我的心情。走進石窯土院,全家人都迎了出來,更讓我立即回到幸福中。父親喃喃自語,“回來好,回來就好”。全家仿佛又熱鬧起來,好像并不在乎我沒能搭上順車,反倒為一家人的團聚而歡樂起來。</h1><p class="ql-block"><br></p> <h1>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父親又去公路邊等順車。父親對我說,我們今天再向公路顯眼的地方走一走,看見車就招手,并把他想好的攔住車如何請求幫助的話說給我聽。等車處是顯眼了,但并不避風,早春的寒風一陣一陣襲來,撲打在我們的身上。我看到年過半百的父親,雖然滿臉喜悅,但古銅色的臉上盡是皺紋。他迎在前面,期待著順車,也為我抵擋住了寒風。我能覺出,每一股寒風里,他堅強的身軀也在抖動。</h1><h1><br></h1><h1>我們苦苦的張望,等到中午之前,先后有三輛大卡車經(jīng)過,盡管父親和我使勁地招手,大卡車并不理會,快速地行駛了過去。拖拉機過去好幾輛,都不到目的地。就這樣,眼看著太陽又落下山,我們只好又一次走回山村。</h1><h1><br></h1><h1>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父親憂傷了起來,我也情緒低落,畢竟我們的目的沒有實現(xiàn)?!鞍ィ 备赣H嘆了一聲,“好娃哩,都是我不行“!又接著補充,”如果我是干部,坐不上吉普車,一定會找個便車的… …”。父親說的是實話,集體化那個年頭,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民真的一點社會交往都沒有,搭個順車求人不說,根本沒有希望。因此,每次出行無論多遠,靠的就是徒步。那時的大路和小路上,行人很多,馬車都少見。很少有人能夠走上山村通往世界的路。</h1><h1><br></h1><h1>我突然大聲地回應(yīng)父親,“大?。 边@是家鄉(xiāng)話,就是爸爸的意思?!安慌?,能等上車… …” 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那一份兒自信,也不是安慰父親,我是根本接受不了父親的自責!這些年,父親為了兒女成人,是如何辛勤地勞作,是如何地在山村的土路上負重前行,一幕一幕往事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h1><p class="ql-block"><br></p> <h1>最早的記憶,是我跟隨父親離開村莊,到南山開荒種地。那是一九六二年春,我虛歲才四歲。父親拖著全家“包山莊”,直到一九六三年秋收后“社教運動”開始,全家才又回到村里。父母用不到兩年的艱苦勞動,解決了全家糧食短缺問題。第一次走出山村,我卻走進了天地更小的深山,但我發(fā)現(xiàn),深山里有我父親養(yǎng)家糊口的秘籍。</h1><h1><br></h1><h1>不記得是六歲還是七歲那年,我跟著父親到公社所在地秋林鎮(zhèn)看演出。五里路不算遠,但村莊前的那一條仕望河攔住了孩提時代的我們。父親背著我踩著獨木橋,趟過河水的情形永久的印刻在我的腦海里?!伴]住眼睛哦… …” 父親對我說,“暈了會掉下去的… …” 我知道父親是在嚇唬我,但到了橋中間,我偷偷地睜開眼,果真發(fā)現(xiàn)河水湍急,深不見底,真的嚇著了我。我緊緊的把住父親有力的肩膀,父親背上那一股一股的汗水味道深深地落進我的心里。原來,沒有父親,從山村到秋林鎮(zhèn)這五里路,我也難以走出。</h1><h1><br></h1><h1>一九七零年九月,我從本村小學(xué)升入秋林學(xué)校五年級,每天都要在山村到秋林鎮(zhèn)五里路上步行往返一次。秋林鎮(zhèn)可比我的山村熱鬧多了,供銷社、信用社、衛(wèi)生院,郵局、糧店、飯館,走出山村五里路之外,簡直就是個花花世界!一九七一年七月小學(xué)畢業(yè)后,我升入秋林學(xué)校初中,直到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三年多時間里,那五里路成為我每天上學(xué)的必經(jīng)之路。與此同時,父親背著他從深山砍來的柴火,無數(shù)次地往返在這五里路上,養(yǎng)活著全家,也保證了我的學(xué)費按期繳納。</h1><h1><br></h1><h1>隨著年齡增長,五里路的距離已經(jīng)不是問題,但仕望河帶給我的麻煩不小。早春和深秋季節(jié)里,河水冰冷刺骨,真不敢下腳,父親有好幾回送我上學(xué),背著我過了河。到了洪峰期,常常遇到河水猛漲,不是到不了學(xué)校,就是回不到家里。好多次洪水暴發(fā),我記得父親都等在河邊,接我趟過河水。</h1><h1><br></h1><h1>一九七二年,秋林電站開鑿出穿山隧道,仕望河上筑起大壩,一時間解決了過河難的問題,但翻越攀爬大壩讓人提心吊膽,父親沒有少叮嚀。到后來,仕望河上架起了高高的過水橋,橋面還預(yù)留了人行道,雖然過橋繞行會多出幾倍的路程,但洪峰攔路的問題有了解決辦法。父親告訴我,走出山村的路不容易??!還常常教育我,要學(xué)點真本事就不會有平坦和捷徑的路可走。</h1><h1><br></h1><h1>一九七四年,也是一個早春的二月,我要到縣城的宜川中學(xué)讀高中了。這可是我離開山村最遠的路,三十五里!在這之前,我進城的次數(shù)只有一兩次。記得第一次走進當時不足千人的縣城時,感覺是那樣的人多熱鬧,簡直讓人眼花繚亂,分不清東南西北。第一次走進那一間大瓦房的百貨商店,映入眼簾的玻璃柜臺更開闊了我的眼界,原來,貨物還能這樣擺放!進縣城給了我許多力量,我好像明白了父親教給我的道理,只要方向正確,走出山村的路越遠,人生世事一定越精彩。</h1><h1><br></h1><h1>升入高中后,食宿都在學(xué)校,但每隔幾周我總要回家一趟,有很累的路要走。那時,國道青蘭線全是土路,沒有交通工具,連自行車都很稀少。進城一趟,即使穿越村莊走近路,也要大半天時間。但就是這一條三十五里的路,父親隔些天都要徒步肩挑百余斤藥材來到縣城,為我換取學(xué)費。時不時還送來了我要上交學(xué)校的面粉和時令物品。就是這樣一條灑滿父親汗水的路,回一趟家我還能說苦說累嗎!</h1><h1><br></h1><h1>高中畢業(yè)后,我成為回鄉(xiāng)青年。由于初中和高中獲得的知識,我成為鄉(xiāng)親們眼里不一樣的農(nóng)民,父親也對我寄予厚望,鼓勵我好好勞動,好好用自己學(xué)到的特長幫助鄉(xiāng)親,還說能幫助別人,就是為自己的未來鋪路。</h1><h1><br></h1><h1>原來,父親用自己的行動和樸素的說教,潛移默化地教育了我。今天,我成為恢復(fù)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學(xué)生,要走向更遠的地方,這離不開父親勤勞的汗水澆灌和慈愛的心血養(yǎng)育?!叭绻沂歉刹俊?…”,父親對自己的這一責備能認同嗎!</h1><p class="ql-block"><br></p> <h1>不知不覺之間,我和父親回到家中。看得出,熱騰騰的飯菜并沒有激起父親的食欲。</h1><h1><br></h1><h1>第三天,我們更早地吃過了飯,父親第三次拎起我的行李,我們第三次去攔順車。山村小路上遇到好心的鄉(xiāng)親們,也都再次熱情地為我們加油。來到了公路邊,父親又堅定了起來,還說他晚上做了個好夢,夢見我搭上了一輛汽車。話音剛落,一輛大型拖拉機轟轟隆隆開了過來,父親和我立即不停地招手。這輛可愛的“東方紅”牌拖拉機,頂著高高的駕駛室,竟然穩(wěn)穩(wěn)地停在我們傍邊!</h1><h1><br></h1><h1>“去哪里呀?”駕駛員喊出我的名字,大聲問我。我這才發(fā)現(xiàn),開動拖拉機的正是比我高一個年級的高中同學(xué),他要去山西吉縣拉煤。他走下來,幫我把行李裝上拖車,還讓我坐進駕駛室。于是,我告別父親,離開山村,向著遠方的太原市急駛而去。</h1><h1><br></h1><h1>我不記得如何向為我送行的父親道別,“回去吧,大”!可能只有這一句。轟轟隆隆的拖拉機聲音過大,也不知道父親聽到了沒有。只記得公路兩旁的小樹急速地后退,拖拉機大輪子濺起的小石子噼噼啪啪作響,轉(zhuǎn)眼間我已經(jīng)向東行進了好遠。隔著拖拉機的窗戶,我遠遠地看到父親,他還一直站在路邊!</h1><p class="ql-block"><br></p> <h1>這就是我第一次遠離家鄉(xiāng)的情形。一條離開山村的路延伸了出去,也意味著一條回家的路將一輩子陪伴著我,這是我很久之后才明白的緣由。家鄉(xiāng)有為我送行又等候我回家的父親!</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謹以此文,緬懷我天堂里的父親!</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 二零二二年四月五日于鵬城</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