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宇學專欄】沙里淘金，長媽媽在迅哥心里活成了一尊神——《阿長與山海經(jīng)》教學剪影

DY

我問:阿長是誰？ 學生說是魯迅兒時的保姆，看管他，限制他自由，給他講荒誕故事的一個農(nóng)村婦女。學生也說她是一個臉上有灸瘡疤，喜歡多嘴饒舌，搬弄是非的丑婦。學生說她是一個滿腦子迷信思想，被各種古怪規(guī)矩附體的愚昧無知的女封建。 我說，她就沒一點優(yōu)點嗎？ 學生說，我覺得她是段子手，講奇葩故事的能力超強。上學期課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里面長媽媽給迅哥講的那個“美女蛇”的恐怖故事，繪聲繪色，把魯迅嚇得半死，給魯迅后半生留下心理陰影。這次在課文中給迅哥講的“長毛”故事，更是匪夷所思。 我說，還有呢？ 班長說，我透劇下，作者在他的回憶性散文中，多次提到阿長，比如《狗貓鼠》中揭露了她踩死我隱鼠的罪行；在《二十四孝圖》中提到他看到圖畫便能滔滔不絕地講故事的事情；在《五猖會》中提過一筆，意思是我受父親責罰時，她也愛莫能助。今天我們要學的《阿長與山海經(jīng)》是魯迅專門為寫她而作的一篇文，可見，阿長在作家魯迅心中份量非同一般！我抿嘴淺笑?？磥?，班長提前做了功課。 我又問，《山海經(jīng)》是本什么書？方雨菲的手舉得老高。 那你說說看。 《山海經(jīng)》是一本奇書，包羅萬象，光怪陸離，雖是地理著作，里面卻記載遠古時期的一些神話傳說，描述了大量的異獸和怪力亂神，形狀猙獰恐怖或詭異莫測，如龍首馬身的鐘山神、形如黃口布袋的帝江、身形似蛇，面孔似人的燭龍等等。肖胤悅搶著說，里面的怪獸比奧特曼打的怪獸還多，上面提到了上古四大兇獸有:窮奇、饕餮、混沌和梼杌，都恐怖不得了，兇殘狡詐，毀天滅地。這樣的古書，你們喜歡嗎？學生說喜歡。你們都喜歡，小時候的魯迅自然也會喜歡。是吧？如果喜歡，就要大膽地去得到。不顧一切地去得到。 同學們，迅哥得到了這本曠古奇書了嗎？ 學生說:得到了。怎么得到的？阿長買到的。魯迅怎么說的？對于這件事。范子騫說，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請你大聲地再說一遍?！皠e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lt;/p> 還有誰能理解這句話？ 學生們在紛紛議論。 張乘風說，長媽媽有兩點是超出了迅哥的認識的，一是前面說過，她是一個不識字的村婦，對《山海經(jīng)》一無所知，但她只在告假回家的四五天里就買到這本奇書，并且“我”根本沒有對她詳細介紹過這本書，她卻憑著模糊的記憶和驚人的毅力，買到了這本書，這無論如何是迅哥想不到的。二是文中沒有說他怎么買書的過程，但憑她說的“三哼經(jīng)”就可知曉，她向店主人介紹這本書時，是多么滑稽可笑和讓別人厭煩的，這其中受到的冷落、譏笑或驅趕是何其多。迅哥得到這本書時，只有極度興奮和對長媽媽無窮無盡的佩服，但作為兒童的魯迅在當時無法體諒到長媽媽購書的艱辛，只有等到成年后，等到他吃盡了社會的白眼后，才真心明白，長媽媽是多好的一個人啊。三十年才寫長媽媽時，在佩服的感情上才多了十分感激、懷念。這話一出，教室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吾有如此學生，教書何憾?。⊥瑢W們，胡老師在講《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時，提到了《朝花夕拾》這本散文集的寫作背景，當時魯迅先生在北京受到政治迫害及無恥文人的攻擊和排擠，人生進入了冬季。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想在密不透風的成人世界透口氣，自然需要一種精神之劑，而童年是最抵人心、最撫慰心靈的。那是魯迅的精神底色，所有在現(xiàn)實世界遇到的不公、不平都可以用童年那溫暖而親切的暖色來消彌。長媽媽，就是作者童年世界那抹最暖的亮光。魯迅先生寫了很多文章，寫了很多人。比如在《朝花夕拾》中寫到嚴厲而不懂兒童心理的父親，無私幫助我、沒有民族偏見的藤野先生，不懂醫(yī)術卻故弄玄虛害死父親的庸醫(yī)，正直倔強卻被社會拋棄的愛國同學范愛農(nóng)，極端自私、唆使小孩作惡的鄰居衍太太……這些作者筆下的人，都是作者親身經(jīng)歷過交往過的親人、熟人。但長媽媽卻是獨一無二的。 但同學們注意到?jīng)]有:這么一個讓魯迅無比敬意而無比懷念的人，開頭卻并不待見她，反而有點……？我故意提高音量，賣弄懸疑。損，使壞，不懷好意……有學生順坡下驢，搶著話鋒。嗯。為什么這樣寫呢？有點不對吧？ 有學生說，老師這叫欲揚先抑。哦！能說具體點嗎。胖子江孟琦說，就是把人打了后再給個糖給他吃。你小子的比方倒是挺絕的，估計你是多次領受才有如此的覺悟。同學們哈哈大笑。但是那是對待小孩的一種教育方式，我覺得不合比方。 劉析純插嘴說。那你如何看待前文對長媽媽不太友好的介紹呢？我覺得前面寫了七件事情，總體上是不好的，思想上愚昧，行為上粗俗，語言上多舌，這都是長媽媽身上的缺點，但是這是為了更真實更全面地展現(xiàn)這個人。每個人在現(xiàn)實中都是有缺點，不能因為這些個缺點就否定這個人。 嗯，你說得很對，不能隨便給人貼標簽。我豎起了大拇指。 班長又站起來說。我覺得世界上沒有絕對完美的人，長媽媽身上的缺點不能掩蓋她身上優(yōu)秀的東西，比如逼我吃福橘、講古怪的規(guī)矩，或告我的狀，都是一種關心和愛護，可能這種關心愛護不被我所接受，但它就是善意。不能因為它不被理解或接受，就不存在。魯迅寫這些，既可以看到真實的長媽媽，又可以看到缺點之下那真誠而富有愛心的長媽媽。教室里又是一片響亮的掌聲。 張乘風很興奮地舉手說:這是高明的寫法，和氏壁本是個不起眼的石頭，后被玉匠雕琢，剔除掉外表那層污垢后，才顯示出它那無比絕倫的色澤；金子沉埋于地下，經(jīng)過千萬次的洗漉之后，才發(fā)出奪目的光芒。長媽媽就是魯迅心中的金子，她是一個極其普通，曾一度被迅哥憎惡的保姆，卻奇跡般達成了迅哥的心愿，她在魯迅心中成了神。文章前面用抑筆，就是慢慢拂去長媽媽身上那層灰沙，并最終呈現(xiàn)那金子般的內心的過程。我讀過一些評論，說這是“沙里淘金”，長媽媽在兒時的作者心里活成了神般的獨一無二的人。教室爆發(fā)出洶涌般的掌聲。我已被這個小子深深折服了。發(fā)言太超前了，太有見的了。阿長，長媽媽，是獨一無二的，但也是最不受人關注的。大家看出來了嗎？激靈鬼石啟琪猛地回答:我看出來了，一二段就介紹了這些，稱呼被人隨便喊，姓名無可考。 我笑著說，長媽媽把一個替身之名變成了自身之名，而旁人樂成其名，說明啥？說明長媽媽從末獲得尊重和關注。文中說長媽媽其實長得黃胖而矮，這與其稱呼大相徑庭，略帶反諷意味。魯迅為一個底層的農(nóng)婦寫文來紀念，說明魯迅是個什么人？ 袁成武說，說明魯迅是一個極富同情心的人。 胡可馨說，說明魯迅是一個有感恩心的人。我補充道，魯迅是接受了新思想，觀念開放，具有民主平等博愛思想的人。他寫這樣的文章，也體現(xiàn)了他進步的思想觀念。最后一個問題:《山海經(jīng)》為什么對魯迅這么重要？胖子江孟琦搶道，越想得到卻越得不到的東西，是最有吸引力的，魯迅幾乎陷入無望，卻又突然得到了。這種經(jīng)歷，你們是不懂的！我瞪了他一眼，就你懂，搞得像過來人似，一個小屁孩。同學們哈哈大笑。這四本書，長媽媽買的確是制作粗糙的拙本，圖像很懷。但作者說，書的模樣到現(xiàn)在還在眼前，是“我”最為心愛的寶書。這真有點不合情理吧？張乘風當仁不讓地起來說，老師就像您說的，是個拙本，粗制濫作，但那些神異奇特的怪獸卻讓小魯迅多么著魔，多么入迷啊。并在魯迅以后的成長歲月中起了神奇的作用，他不斷搜集繪圖的人，一直到成年。我記得上學期學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在枯燥的三味書屋學習時，作者常常畫畫兒，他在荊川紙作的繡像畫《蕩寇志》和《西游記》賣給了同學，這就說魯迅的美術水平是挺高的，他就是在《山海經(jīng)》圖畫的啟發(fā)下而自學成才的?！渡胶＝?jīng)》可以說是興趣之母，是催生他學習繪畫的夢想之書。我已經(jīng)無話可說，張乘風同學的思維和認知已達到了很高的境界。我接著說，我們可能只是認為魯迅是個偉大的文學家，寫了好多小說、散文、雜文，但實際上他還是一個被埋在沙里的美術大家，不被眾人所知。他是超前的美術大家，民國時期他設計的期刊封面，廣告logo，都十分流行，北大的?；站褪撬O計的。有人說國畫大師齊白石少一個沒什么損失，但少一個魯迅就是民族的損失。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只有經(jīng)過時間的沉淀和打磨，才能顯現(xiàn)人性的光輝。長媽媽從沙中顯金，魯迅從石中露玉，她們永遠被彼此銘記，被彼此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