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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畢摩的執(zhí)著

查姆讀書社

<p class="ql-block">古老的畢摩卷軸靜靜躺在木桌上,那是一群沉睡的祖先,等著有人喚醒它們的記憶。我輕輕展開一卷,指尖觸到紙面的粗糙與裂痕,仿佛摸到了時間的皺紋。那些字,是彝文,一筆一劃都帶著山風(fēng)的氣息,是畢摩們用火把照著黑夜寫下的言語。它們不只記錄經(jīng)文,也記著一場場雨、一次次遷徙、一代代人的生與死。我父親常說:“經(jīng)書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命。”小時候我不懂,如今才明白,這些卷軸里流淌的,是我們民族的血脈。</p> <p class="ql-block">我把瀕危的彝文從星空拓下,不是為了供人觀賞,而是想讓它們重新活過來。就像查姆湖里的海菜花,只要水干凈了,它就會開。我夢見自己在湖心浣洗一卷經(jīng)書,洗去塵土與遺忘,洗出那些被踩進泥里的字。魚兒吐了個泡泡,雪就落了,轎山白了,畢摩的憂傷也化成了河。這河不流向別處,只流向人心。我背著羊皮卷走在山路上,風(fēng)在耳邊念經(jīng),我忽然想起,我不是在傳承什么古老的東西,我是在找回自己——那個在馬纓花坡上迷路的孩子,忘了指路經(jīng),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前世今生,卻始終記得父親背誦經(jīng)文時的低語。</p> <p class="ql-block">那卷泛黃的卷軸,是我父親十六歲那年親手抄寫的《指路經(jīng)》。紙邊已經(jīng)卷起,墨跡有些暈開,但每個字都端正有力,像站成一排的戰(zhàn)士。它曾被藏在墻洞里,躲過“文革”的烈火;也曾被我叔父用油布包了三層,背在身上逃過批斗隊的搜查。如今它躺在展柜里,旁邊放著塑料袋,說是防潮??晌抑?,真正讓它不朽的,不是塑料袋,而是有人還在讀它、背它、信它。我常想,若有一天沒人再懂這些字,那這卷軸,就真的成了一堆廢紙。可只要還有一個孩子愿意在放牛時背一句經(jīng)文,它就還活著。</p> <p class="ql-block">我生在畢摩之家,卻不是天生就懂畢摩。小時候放牛,父親讓我一邊看牛一邊背《獻酒經(jīng)》,我嫌煩,偷偷把經(jīng)書塞進牛槽底下。他發(fā)現(xiàn)后沒打我,只是蹲下來,指著牛說:“你看它吃草,嚼得慢,才養(yǎng)得壯。學(xué)問也一樣,得一口一口嚼?!焙髞砦覅④?,離開大山,穿上了軍裝,可夢里總聽見父親念經(jīng)的聲音。退伍回來,我站在查姆湖邊,突然明白:我不是逃開了畢摩的命運,而是繞了一圈,回到了起點。畢摩不是巫師,不是騙子,他是彝族的記史人、教師、醫(yī)者、法官。他用經(jīng)文教人做人,用儀式安頓靈魂,用彝文連接天地。我父親七十多了還在學(xué),他說:“祖先傳下來的,我哪敢說學(xué)會了?”我低頭看他抄的經(jīng)書,一筆一劃,像刻進骨頭里的誓言。</p> <p class="ql-block">那天在文化館,我指著桌上的卷軸,給一群年輕人講《查姆》的起源。有人拍照,有人記筆記,還有個孩子小聲問:“這些字,現(xiàn)在還有人用嗎?”我笑了,說:“你站的地方,就是查姆的故鄉(xiāng)。你呼吸的空氣里,就有這些字的魂?!蹦且豢?,我看見父親的影子站在人群后面,默默點頭。我們不是在辦展覽,我們是在種種子。也許今天他們聽不懂,但總有一天,某個夜晚,他們會在夢里聽見海菜花開的聲音,聽見星星落在羊皮紙上的輕響。</p> <p class="ql-block">我走過很多村寨,見過太多被遺忘的經(jīng)書,躺在角落里發(fā)霉。年輕人往外走,老一輩閉眼,文化就像風(fēng)里的灰,一點點散了。我也曾想,算了,時代變了??擅看位氐酱謇铮匆姼赣H在燈下抄經(jīng),背駝了,手抖了,卻一筆不茍,我就說不出“放棄”兩個字。我寫文章,做翻譯,組織協(xié)會,不是為了出名,是怕有一天,我的孩子問我:“爸爸,我們彝族以前說什么話?”我卻答不上來。所以,別跟我說愛民族只要熱情。愛,是每天背一句經(jīng)文,是教孩子寫一個彝字,是在祭祖時不說漢語,而是用祖先的語言,說一句:“我回來了?!?lt;/p> <p class="ql-block">祭桌上擺著谷物、蘋果、香爐,紅布上寫著彝文“祖靈安息”。我點燃三炷香,插進石爐,火光跳動,像在回應(yīng)遠古的呼喚。這儀式不是迷信,是提醒我們從哪里來。畢摩不是通鬼神的人,是通記憶的人。他站在生與死的邊界,把走散的靈魂,一個個喚回來。我主持第一場祭儀時,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法鈴。父親站在我身后,輕聲說:“別怕,祖宗看著呢。”那一刻,我懂了什么叫“傳承”。它不是負擔(dān),是托付。是無數(shù)個黑夜里的抄寫,是雪地里的行走,是把星星刻在羊皮紙上,等下一個春天復(fù)活。</p> <p class="ql-block">我不過是個普通的畢摩,沒有神通,也沒有奇跡。我有的,只是執(zhí)著——執(zhí)著于一個字,一句話,一場儀式,一段不會說漢語的夢。</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簡介:李紹峰,來自雙柏縣大麥地鎮(zhèn)底土村,雙柏縣彝學(xué)會副會長,雙柏縣查姆研究會副主席,雙柏縣畢摩協(xié)會副主席兼秘書長,州彝學(xué)會會員、省彝學(xué)會會員,在彝族文化傳承、研究、整理、歸正及彝文翻譯、書寫等方面頗有造詣。</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