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傅開鳳，女，上圯鄉(xiāng)太坪村人。生前，知道她名字的人不會超過100個；如今，還記得她名字的，不會超過20人。她沒有讀過書。她是我的奶奶。</p> <p class="ql-block"> 奶奶過世己經(jīng)30多年了，曾經(jīng)最愛奶奶的父親也于去年冬天走了。這么多年過去，我都沒有寫過一筆關(guān)于奶奶的身世，連我都覺得她遙遠。如今，父親也不在了，再不寫下奶奶的一些往事，不要說社會將把她完全遺忘，以后就連家族后代都不會知曉她的存在，也不會知曉她曾為建設(shè)這個家庭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樣想想多少會讓人有些感慨。</p> <p class="ql-block"> 我的奶奶是客家人，客家人的吃苦耐勞、熱情好客和努力向上的性格特點在她身上得到很好的體現(xiàn)。客家人是少有的不纏足的漢人分支，那是因為客家人主要居住在山區(qū)，客家男人多出去務(wù)工賺錢或經(jīng)商做官，女人多留在家種田養(yǎng)家的傳統(tǒng)有關(guān)。在生活條件差的貧困山區(qū)，女人如果也裹了小腳，連維持一家人生存都難。</p><p class="ql-block"> 記得奶奶去世那年，我也才七歲，在上幼兒園?；叵肫饋?，現(xiàn)在還能記得一些奶奶的大概模樣和生活片段，但我己不能記清奶奶的面目，似乎也沒見過她慈愛的笑容，只有一張寫著憂郁愁苦的臉龐模糊的留在腦海里，像未對焦的鏡頭總也看不清。自我記事起，奶奶就病倒了，身體虛弱，老是咳痰，常常臥床不起，好像飯也很少和我們坐在一起吃。我似乎記得一個場景，奶奶手扶著胸口，無力的斜靠在門框上和細姑對話，好像在抱怨自已的病情，身體不爭氣，吃也不想吃，做也不能做，向女兒述說著悲傷與失望，場景凄苦，使我至今難忘?？墒?，這樣一位年老體衰的孱弱婦女，誰能想到年輕時是多么能干的勞動能手。奶奶憑借自己建設(shè)美好家庭的一腔熱情和蠻勁，獨自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在生產(chǎn)大隊集體勞動中表現(xiàn)突出，一個頂倆，賽過須眉，還獲得了政府頒發(fā)的“三八紅旗手”先進勞動者獎狀。</p> <p class="ql-block"> 奶奶參加勞動生產(chǎn)時，還是公社生產(chǎn)隊組織的集體勞動，沒有分田到戶。社員勞動拿的是工分，然后積累工分去換錢。男工一天記10分，婦女一天根據(jù)農(nóng)活輕重記5-7分。那時候我爺爺在教書，家里一個兒子四個女兒，勞動掙工分主要靠奶奶。奶奶真是不怕苦不怕累，為了拿滿分從來都是揀重活干，干的跟男勞力一樣的活。夏天割稻挑擔、冬天犁田耙田、下溝挖土修渠、上山砍柴駝木什么活都能干。奶奶的堅韌好強，也給我父親就下了深刻印象。在父親的一篇回憶母親的文字里，看到過一個讓令人心疼的情景描寫。父親寫到，“母親因為冬天經(jīng)常赤腳下水犁田，腳都凍壞了，腳底腳后跟處裂開一道道好深的口子。為了不影響走路和勞動，有時候看到母親用針線去縫裂口”?？此撇粍勇暽拿鑼?，卻讓我感到這母子連心的疼痛一定疼在父親的心尖。</p> <p class="ql-block"> 奶奶的吃苦耐勞有墻上的獎狀見證，奶奶的熱情好客也是大家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在生產(chǎn)落后，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盡管大家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干，家家生活都不富裕，絕大多數(shù)人家日子都過的緊巴巴的。為了鄰里和諧和互通有無，那時候誰家要是來個客人，殺了雞給鄰居端碗雞湯，煎了米果給鄰居送幾個嘗嘗是常有的事，奶奶這方面做得都很上心。過年時同族家里來客人，那時也講究互相請客，輪流招待。其實那時候就算過年，物質(zhì)也不豐富，大家都是省著吃省著用。而奶奶有一個特點，家里再怎么不濟，都特別熱情好客，也比較好面子。如果看到同族家里來了客人，她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門交代，請客人來自己家里吃飯?？腿藖砑依锪耍龝荛_心，煎米果，炒花生，做最好的菜拿出來招待客人。有時候人家出于怕麻煩，或其他什么原因不來，奶奶就會覺得難過，有時候竟然會因為人家的婉拒而傷心落淚，似乎以為人家嫌貧愛富，或者看不起我們家。對此，我只能說，但愿這只是她的多慮吧，只不過是在困難時期對自己生活狀況的不自信而已。</p> <p class="ql-block"> 說了很多奶奶的艱辛，然而并不意味著她的生活就是不幸。我想，奶奶的一生，是困難的，也是幸福的。困難，前面已經(jīng)說的夠多。說幸福，是因為奶奶年輕嫁過來的時候，家境雖然在走下坡路，但家底家風也還好。爺爺年輕時做老師，知書達禮，也有一份薪資，后來去做公社會計，在外多少有點名聲，在鄉(xiāng)下也還算個能人。父親頂爺爺班做了小學老師，16歲就解決了就業(yè)問題，雖說掙不了幾個錢，但不至于去游游蕩蕩學壞了樣，幾分廉價的體面還保留著。而四個姑姑，不說如花似玉，纖巧削細，也個個出落的端莊清秀，活潑青春，或是她勞動生活的好幫手，或是感情交流的貼心人。這舊時鄉(xiāng)下的日子過的是勞累清苦了點，但還都活在丈夫兒子事業(yè)的希望中，活在小棉襖貼心關(guān)懷的溫暖中。</p><p class="ql-block"> 可以說，在爺爺奶奶的操持下，我們家的家境那時候還算保持的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兒子在學校教書，工作體面，后來成家立業(yè)，娶了個賢惠漂亮的賢內(nèi)助，也是客家人，生養(yǎng)了四個孫子。奶奶的四個女兒在農(nóng)村也都讀了一些書，大女兒秋玉嫁到苑前，大姑丈是獸醫(yī)站的工作人員。二女兒冬玉嫁到里良，二姑丈也是一位當?shù)亟處?。三女兒新玉和一位現(xiàn)役軍人自由戀愛，最后在罐溪家鄉(xiāng)成婚。小女兒春華也嫁到罐溪，細姑丈是鄉(xiāng)鎮(zhèn)財政所的一名公務(wù)員。說起來，四個女兒都是農(nóng)民，但嫁的人都還有點身份或有份工作，身材樣貌都好。在講究門當戶對的農(nóng)村，子女能有這么一個安排和歸宿，放在今天來講也不算差的。這無疑也讓奶奶多了一份心安，讓她的辛勤勞累，維持一家人的體面沒有白費。</p><p class="ql-block">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命運。作為爺爺奶奶一輩，他們已竭盡所能地付出了努力與心血，在大浪淘沙的風云變幻時代，為了建設(shè)美滿家庭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后續(xù)的社會進程和生活演繹中，盡管后人們或多或少都經(jīng)受歲月的洗禮，命運的嘲弄，時代的饋贈，人生的轉(zhuǎn)折，或幸福，或痛苦，或平凡。這一切的一切都和早已逝去的奶奶無關(guān)，因為她既不能左右，也無法感受。但這一切的一切，又和奶奶有關(guān)，因為我們永遠是她的子孫，是她的后人。</p> <p class="ql-block"> “努力把家庭建設(shè)好”，這是奶奶生命垂危時囑咐給父親的遺愿。人之將去，仍不忘家庭，仍希望自己的后人過的比她自己好。這就是奶奶的無我無私，也是一位普通中國母親的偉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