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次來到外婆的墳頭，擺上菜肴，上香點燭，冥錢燃起，灰屑如黑蝴蝶滿天飛舞，我給外婆說著話，讓她安息，我們都很好，那時，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眶濕濕的??</p><p class="ql-block">外婆是生病走的，肝癌晚期，據我媽說：拉去醫(yī)院，醫(yī)生搖搖頭，只給了幾粒大米似的白色小藥丸。</p><p class="ql-block">不到半年就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陰冷的冬天，我剛生下囡三十二天，身體還在恢復中，新做母親的我完成沒有養(yǎng)育的經驗，全家都圍著我母女轉，家里充滿了喜悅，熱鬧非凡。</p><p class="ql-block">突然，噩耗傳來，外婆走了??全家悲痛，急著都去奔喪。</p><p class="ql-block">我媽說：＂天冷，你就不要去了，自己一個人在家照顧孩子吧。＂</p> <p class="ql-block">一下子，家里，只剩我和襁褓中的囡，是那樣的寂靜，客廳黑色的大理石地板，陰森森的冷，無限悲涼，眼淚止不住，往下流。</p><p class="ql-block">可以想象，外婆家滿院的泥濘里人來人往，外婆安靜的躺在靈床上，閉著雙眼，再也聽不到喚我君君了，永遠不和我親熱了……</p><p class="ql-block">出殯那天，我站在家里六樓南面的陽臺，傳來吹響器吹吹打打的哀樂，透過高樓的弄堂，前頭打著白幡，橋上一片著白帽白衣白褲的白色人群，八人抬著黑色的棺木，那是外婆的送葬隊伍。</p><p class="ql-block">外婆來了，我喊著外婆，眼淚嘩啦啦的流，這時懷中的囡也大哭，沒有哄，任由她哭，送外婆一程吧。視線被高樓遮擋，急忙跑到北面，開窗戶還能見到白色隊伍，一直流淚不止，直到看不見消失，聽不到一絲哀樂??</p><p class="ql-block">那一幕，很長一段時間，我一見這橋，腦海里浮現那一天的悲痛欲絕??</p> <p class="ql-block">外婆活了七十七歲，辛勞操持六個子女成家立業(yè)，完成了她一生的使命。</p><p class="ql-block">外婆離開我們己有二十八個年頭，要是如今還健在，應該是百歲老人了。</p><p class="ql-block">外婆是家里的長女，上過學堂，家里殷實，衣食無憂，太公把外婆寵上天的。</p><p class="ql-block">太公在鄰村給外婆找了門當戶對的婆家，外公清秀書卷，外婆和外公一見傾心，陪嫁是幾十畝的良田。婚后，倆人相親相愛，如漆如膠，但好景不長，沒等外婆把孩子生下，外公生病撒手而去。外婆生下小孩，被太公接回娘家。</p><p class="ql-block">那時，外婆痛失愛人，不知是怎樣經受住這殘酷的打擊？</p> <p class="ql-block">改嫁到高家村和我的外公再婚，太公怕外婆二婚受委屈，還是像初嫁一樣給足了嫁妝，依然是幾十畝良田，還多加了銀元。</p><p class="ql-block">外公矮小、話少、老實、窮苦，在家排行老四，大家喊年輕的寡婦一一外婆叫＂老四大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記憶里，外婆像宋慶齡，干凈的前額，烏黑發(fā)亮的頭發(fā)往后梳，在腦后挽成一個髻，梳著宋慶齡標志性的盤發(fā)，方盤臉，白皙飽滿，大眼低鼻，中等身材，穿著藏青色的對襟衫和闊腿褲，打扮得很整潔，高貴、端莊、賢淑的氣質。</p> <p class="ql-block">這家肯定是外婆當家，操持家庭生計，外婆很有商業(yè)頭腦。</p><p class="ql-block">住著茅草屋，拿出陪嫁的所有銀元，全部購了良田，外婆說：房屋不生錢，田能生錢。外婆家在高村大概有二十三畝田，是小康之家。</p><p class="ql-block">解放了，外婆家的田全部充公，斷了生計，還差點被評為富農，那年月政治的味道特濃，要是被評為富農的話，批斗不用說，屬于家庭成分不好影響子女的前程，外婆四處尋人說情，勉強在高村被評了中農，換個村就是富農。</p> <p class="ql-block">那時，外婆只能參加生產隊勞動養(yǎng)家糊口，又遇到國家三年自然災害，日子過得極度拮據。</p><p class="ql-block">聽我媽說：有一次，外婆叫大舅去把生產隊分的一碗白米飯捧回家，在半路遭數人哄搶吃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更不幸的是，外婆家的茅草屋被大水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三姨娘的三百元聘禮錢蓋房?；炷恋钠椒?，三間二居，坐北朝南，東面開正門，中間客廳朝南，對面一小塊露天空地，用泥墻圍起開了南門。</span></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這段艱難歲月，外婆拖著全家是怎么熬過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外婆，一個普通婦人，用自己的勤勞和堅強，硬是為子女撐著一個家。</p> <p class="ql-block">我媽說：我就生在東側最里間，外婆燒水接生的，外婆迎接我來到人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從我有記憶起，就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在外婆的柔聲呵護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的任性撒嬌中</span>，度過了一段溫暖、快樂的童年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見生產隊在養(yǎng)蠶，蠶寶寶很可愛好玩，我也要養(yǎng)，外婆說：＂蠶嬌貴難養(yǎng)，養(yǎng)不活的。＂我當沒聽見，自己去討了幾只蠶和桑葉，養(yǎng)在小簸箕里，喂桑葉，沒過數日，新鮮勁消失，就不管了，丟給了忙里忙外的外婆。外婆為哄我開心，白天黑夜喂吃喂喝，弄麥桿作繭，細心照料，最后記得結了二、三個白繭，興奮了小半天。</p><p class="ql-block">那時，我不知道是給外婆添亂。</p> <p class="ql-block">對我而言，做年糕是一年中最開心的事情，因為有熱年糕可吃，但一般要等到半夜才能吃上，我小孩子熬不到這個點。</p><p class="ql-block">每次，外婆總溫和的說：你先睡吧，年糕到了叫醒你。果然，每次都是半夜外婆把我推醒，一起拿著熱年糕，蘸著紅糖，津津有味的吃著，香甜好吃極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大后，總也吃不到，和外婆一起吃過的熱年糕味道。</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吃飯，我故意撒嬌嫌菜不好，撅著嘴不肯吃飯，因為<span style="font-size: 18px;">我想吃外婆做的糟肉解讒，外婆知道我的小伎倆，但還是左說右說哄我，仗著外婆的寵愛，</span>嗚嗚的鬧著不吃飯，外婆心軟，只好依我。</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道，糟肉是外婆準備的過年菜，只有在除夕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吃的，平時是絕對舍不得吃的。</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物資稀缺，食物匱乏，不是像現在想什么時候吃就能吃的。</p><p class="ql-block">從小，我有頭痛病，外婆總是叫我橫躺在床上，拿起小板凳坐在床邊，握拳緩緩的敲頭，柔聲的反復喚著：＂君君，睡吧。＂不久我迷迷糊糊就睡著了。</p><p class="ql-block">成家后，頭痛病也時時發(fā)作，老公和囡也幫我敲頭，雖也盡心，但從未像外婆那樣讓我放松得安然入睡。</p> <p class="ql-block">不知從哪天起，外婆開始信佛，發(fā)現商機，帶領著自村、鄰村的一大幫婦人，以念佛買佛為生，補貼家用，對此，姐妹們一直感激外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外婆在家里聚集許多人一起念佛，村干部突然沖進，說搞迷信，大家四處逃散，剛好，我從外面玩得回來，見家旁邊有許多人圍觀，又見外婆被村干部恨恨教育挨批，才知道出事了。外婆不服氣，據理力爭，但無用。外婆倔犟的性格，在生活中吃過虧。</p><p class="ql-block">之后，外婆搞起地下工作，偷偷摸摸小范圍仍然在念佛。</p><p class="ql-block">幾年后，宗教信仰自由，人人可以公開燒香拜佛念經了。外婆依然領著姐妹們念佛買佛，念的佛口碑好，從不少念只有多念，生意一直紅火到老。</p><p class="ql-block">外婆67歲時，帶著姐妹們去普陀山拜佛，還留影。照片里，外婆笑容溫和，蘋果肌飽滿，腰桿畢挺，依然像宋慶齡，干凈的前額，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髻，穿著藏青色的對襟衫和闊腿褲，還是高貴之氣，臉上看不出，曾經歲月的艱辛和滄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的善良，好心腸，一直受到姐妹們的尊重。</p> <p class="ql-block">我也回家上學去了，只有星期天和寒暑假來外婆家。</p><p class="ql-block">隨著兒女們長大成家，外婆分了家，把好房子都分給了三個兒子，自己住在東面的泥墻柴間，只有二平方，僅放得下一張床、一個柜、一張桌子、一把藤椅、一個灶頭。</p><p class="ql-block">外婆總坐在藤椅里念佛，胸前掛著黃紙，手里拔弄佛珠，嘴里輕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念一聲放一粒佛珠，念完一串佛珠，取下黃紙用紅筆點個小圈，又掛到胸前，循環(huán)往復，不知道要念幾回才好。</p><p class="ql-block">我呢坐在床邊，幫外婆剪黃紙，或幫外婆做飯，或和外婆聊些悄悄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家時，外婆肯定要親自送我過獨木橋，路上是千叮萬囑過橋一定要小心。</p><p class="ql-block">那一百多米長的獨木橋，狹窄，僅一人可走，若遇挑擔行人，需站到橋蹲讓行，橋下水深，有人掉下而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外婆每次擔心，不放心，一定要看著我走到橋對岸，才揮揮手，意思叫我快回，我也揮手示意回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外婆在橋那頭轉身離去，我在橋這頭轉身離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你每一次溫暖的呵護，每一份牽掛的心情，每一段細細的叮嚀，是我心底那一抹最溫暖的愛。</p> <p class="ql-block">長大了，我忙著闖世界，去外婆家少了。聽大舅媽說起：外婆在念叨你。</p><p class="ql-block">那時，我不以為然，來日方長，每次到過年才去看外婆。</p><p class="ql-block">大概在外婆走前三個月，隔壁鄰居對我說，有個老太太在找你，出門一看，原來是外婆。</p><p class="ql-block">只見外婆扶著欄桿一步步挪上臺階，那樣艱難笨重，我連忙去攙扶。她說：來看看我，又硬是放下五十元錢，給我即將出始的孩子。</p><p class="ql-block">稍作休息就要走，不肯留下吃飯，我去叫車送她，硬是被她攔掉，我拗不過她。就這樣，外婆蹣跚地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外婆是來料卻心中最后的愿望，我竟然沒有察覺，后悔莫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怎么沒有意識到呢？怎么不多陪外婆聊聊天呢？怎么叫外婆一個人爬六樓？怎么不給外婆叫輛車送回去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面，竟然成了外婆和我的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別，竟然成了外婆和我的永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許，人就是在這樣不經意分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數年后，讀著席慕容的《送別》：＂不是所有的夢都來得及實現，不是所有的話都來得及告訴你，內疚和后悔，總要深深地種植在離別后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是懷念我的外婆——周琴花。</p> <p class="ql-block">外婆一生為子女精心謀劃，發(fā)誓要供養(yǎng)子女出人頭地，便一心要子女讀書。</p><p class="ql-block">外婆生養(yǎng)了六個孩子，三男三女。</p><p class="ql-block">重點培養(yǎng)長子大舅，大舅也長氣，大學生畢業(yè)，文化人，由農村戶口轉城鎮(zhèn)戶口，吃商品糧了，往后日子家里大事小事都和大舅商量。</p><p class="ql-block">我媽老二，也是外婆的重點培養(yǎng)對象，就讀剡山小學和嵊州中學，初中畢業(yè)。外婆給我媽許了一個工人我爸，那時，工人的社會地位高，姑娘嫁人先嫁工人，工人階級是有錢有票，生活無憂的。</p><p class="ql-block">困難時期，家里實在沒錢了，外婆只好讓二娘舅和三姨娘小學輟學，送二娘舅參軍，三姨娘嫁山里的手藝人，說是山高家不會被水淹。</p><p class="ql-block">小娘舅初中畢業(yè)，學了一名學藝。小姨娘，高中畢業(yè)，高考落榜，村里做幼師。</p><p class="ql-block">外婆，一個平凡而偉大的母親，撐著一個家，操勞一輩子，終于把子女拉扯成人，自立門戶，過上好日子。</p> <p class="ql-block">外婆走后數年，我家搬到離外婆的墳墓只有幾百米開外。</p><p class="ql-block">在無數個夢里，我曾有兩次和外婆相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次，外婆依然挽著發(fā)髻，穿著對襟衫，溫和的對我說：君君，借八百元錢給我。</p><p class="ql-block">我說：外婆，不用借，給你。</p><p class="ql-block">醒來對我媽說：外婆沒錢了。遂去墳前燒了許多冥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一次，外婆站在墳邊，指著墳說：塌了，房子住不來了。</p><p class="ql-block">我和媽連忙上山，果然有一處墳塌了。遂子女們去修了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次，外婆再也沒來托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總會想起外婆，<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每次聽到有人喊＂外婆。＂我總要回頭瞧瞧，感覺外婆沒走，走的是我的</span>童年。正<span style="font-size: 18px;">如蘇軾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清明節(jié)前后，我總會去墳頭探望外婆，外婆在地下，我在地上，陰陽相隔，再也難以相見，頓時默默流淚。</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span style="font-size:18px;">姨婆相貌、神態(tài)和生活方式都和外婆相像，</span>那是外婆的小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九十歲，臉色白又凈，飽滿的蘋果肌，身體硬朗，只有背駝。</p><p class="ql-block">一個人執(zhí)意住在二百多方的老臺門里，到處塞滿了東西，但不擁擠也不空堂，放著佛樂，樂聲平和，不緊不慢，既熱鬧又不吵。</p><p class="ql-block">她自己一個人炒菜做飯，洗澡洗衣，念佛拜佛，種菜。</p><p class="ql-block">“我天天澆澆水，看看菜發(fā)芽、開花、結果，很開心，很味道，”她這樣對我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小姨婆的身上找到了外婆的影子，我總算有點安慰，要是外婆活著，肯定也這般的開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