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這一生，曲曲折折。仔細考察走過的路，會發(fā)現(xiàn)有的是經(jīng)過艱苦的奮斗修好的，得來十分不易，有的卻是不經(jīng)意的選擇，當時完全沒有在乎就那樣做了，如果是選了另外的路，這個人從那以后的人生就會是別的樣子。還有詭異但卻是常見的情形：人到了命懸一線的境地，而這處境卻是沒有稍微多想一下造成的，始作俑者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別人。后面說的情形最容易因年輕導致，我們不時聽到看到一些年齡很小的人莫名其妙自殺，年齡大的人認為那人自殺的原因簡直不是事，可當時那個小青年就認為事情嚴重到?jīng)]法活了。</p><p class="ql-block"> 回顧田合救人的事，完全是因為兩個年輕人在準備把拖拉機拴在樹上時，沒有想到孩子的命更重要，沒有一把把孩子抱下去導致的。要是田合命不好，他的生命就會因為這兩個本來與他無關的年輕人的失誤戛然而止。但是，也因為這一失誤，把幾個人聯(lián)系起來，若干故事得以發(fā)生，幾人以至一些人的后代可能是千百萬人走向了某個方向。</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從此經(jīng)常帶吃的去看田合和王世全，重點是田合。開始的時候，所有人認為這樣做十分應該，但時間一長議論就出現(xiàn)了，因為她是個剛剛三十歲帶著個男孩的寡婦，他男人幾年前在修梯田時被塌下來的土埋住了，挖出來時已經(jīng)去了。柳翠仙父親是柳嚴莊多年的支部書記，娘家家境不錯，她自己長得白凈豐滿，如果放在城市美人堆里，不會引人注目，但在成天經(jīng)受風吹日曬身材普遍不佳的農村人中間，她還是顯眼的，所以父親為她找的男人也很不錯，是公社黨委副書記的兒子。這年輕人長相腦子人品都很好，只是由于母親是農村戶口，父親在公社工作，還可能調到別的公社，弟弟妹妹好幾個，需要他幫助母親照顧他們，另外，那時的人們也不認為參加工作就比在村里高級多少，他初中畢業(yè)后就回了村里。說到繼續(xù)上學，不是因為他考不上高中，是那時縣里還沒有高中。但無論人多好，短命就完了。柳翠仙也是初中畢業(yè)，當時是少有的文化女子。男人沒了，經(jīng)濟出現(xiàn)了問題，雖有父親接濟，也沒法寬裕，她經(jīng)常給田合王世全做吃的，田合知道這需要她省吃儉用，多次拒絕無果，就給她一些錢。令田合意外的是，他第一次給錢，她稍微客氣一下就收下了。他把這情況告訴王世全，王世全猜測，這是她希望增進他們交往的信號，要他注意。但他沒法注意，本質上來說，老婆和他關系疏遠，這個年輕女子討人喜歡，她找他，他是愿意的。由于人們對田合王世全很好，即使有了風言風語，都也沒有責怪的意思，有的甚至覺得，如果田合沒有老婆，和柳翠仙結合倒是好事，大十來歲都不是問題。柳翠仙的父母覺得田合救了外孫，也救了女兒，加上外孫的危險是自己兒子造成的，他的義舉也把姐弟以至整個家庭的關系從危機的邊緣拉了回來，所以他們對女兒的做法是默許的，甚至是鼓勵的。支部書記和隊長討論過，他們感覺田合是有家庭的，但家庭關系不好，田合和王世全好人無疑，但照現(xiàn)在的標準，一定有什么政治問題，好在貧下中農牌子硬，沒人膽敢輕易招惹，只要把兩位教授保護在這里，他們就安全。只是田合和柳翠仙的關系，不要鬧出大事就好，兩人交往事出有因，即使有什么這了那了的也不要緊。</p><p class="ql-block"> 不料民兵隊長鬧出了事。</p><p class="ql-block"> 民兵隊長楊四青三十多歲，是柳翠仙丈夫的遠房兄弟。在柳翠仙嫁過來以后，他就惦記上了這個嫂子，后來他雖結婚生子，還是忘不了她。本家哥去世以后，說不好聽的話，給了他接近她的機會。以本家兄弟關心孤侄寡嫂的名義，他經(jīng)常去她家，幫助干活，送點東西，她也欣然接受，事情正向他希望的方向發(fā)展。不料突然出現(xiàn)田合救侄兒這么個事，他感覺，柳翠仙的心跑了。他向她發(fā)出提醒，她冷語相對。后來事情越來越糟，他決定想辦法。</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年代，想整人就去那人以前待過的地方收集信息，加工成黑材料當武器用。楊四青決定去北京把田合和王世全的情況摸摸，之后決定后面怎么做。他和支部書記與隊長說公社武裝部開會，要走幾天，和開介紹信的會計卻說要到北京為兩位教授辦事。到了京大保衛(wèi)處，直接問田合和王世全的情況，接待他的工作人員很吃驚，說：“你知道他們在哪里嗎？不見了三年了?！?lt;/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說：“在山西楊里基地，做了很多事，我是楊里村的民兵隊長，我們希望了解他們的詳細情況?！?lt;/p><p class="ql-block"> 工作人員說：“他們不是你們的人，你們不需要了解他們的詳細情況，我只簡單地告訴你，他們是資cj級學術q威，大資b家兒子，沒有現(xiàn)行zuie，在楊里做壞事了嗎？”</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說：“那倒沒有，他們的家庭情況不能說嗎？”</p><p class="ql-block"> 工作人員說：“這個沒啥保密的，田合有老婆兒子，王世全沒結婚。這樣，你先走，回去別聲張，不然他們又跑了，找不著了。我們的人很快就到?！?lt;/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說：“我回去什么也不說，我來這里的事也請保密。”</p><p class="ql-block"> “奇怪，為什么？”</p><p class="ql-block"> “不為什么！”</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高興了，覺得自己不用費勁，京大就會收拾他們。回到楊里，立即去了柳翠仙家，說：“我說什么來，他們是學術權威，大資b家兒子。問題很大呢！”</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說：“你干什么壞事去了？”</p><p class="ql-block"> “好事，幾天后你就知道了?！?lt;/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把楊四青的話告訴田合，要他小心。</p><p class="ql-block"> 京大真的很快就派來兩個人，他們拿著京大的介紹信，找到支部書記，要把田合王世全帶走。</p><p class="ql-block"> 支部書記說：“你們不能帶走他們，他們在這里的農業(yè)學dz運動中作用很大，你們把他們帶走就是破壞學dz，是反gm行為?！?lt;/p><p class="ql-block"> 兩人怎么說都不行，只好去縣里?？h里知道兩位教授的功勞，推來推去不給他們辦事。兩人怕空手回去沒法交差，就住下來想辦法。這一住就是半個月，糧票沒了，兩人正嘀咕，旁邊一人說他能帶他們買到糧票。去了一個地方，公安人員在那里等著，抓起來就審問，他們說了情況，公安局的人說：“你們說到楊里辦公事，需要楊里貧下中農審查?！?lt;/p><p class="ql-block"> 他們被押送到楊里。</p><p class="ql-block"> 支部書記見了他們，說：“我說呢，原來是兩個買賣糧票的投機倒把分子，怪不得破壞農業(yè)學dz?！?lt;/p><p class="ql-block"> 支部書記讓把他們先關在飼養(yǎng)院，叫基干民兵看著，改天召開批斗會。然后，支部書記去了基地，找到田合王世全，對他們說：“京大來人了，要把你們帶走，我嚇唬了來人幾句，讓他們走，不料這兩人死腦筋，跑到縣里住下來東找西找，我和喬永正設計了一個小計策，把他們捉來了，想著讓年輕人捶他們幾下，他們就不敢再來了。可是小青年沒深淺，捶si就不好了，你們去做好人，把他們放了算了?！?lt;/p><p class="ql-block"> 田合和王世全到了飼養(yǎng)院，在大門口就聽到噼里啪啦揍人的聲音。他們見一個畜圈門口站著一個民兵，聲音也是從那里傳出來的，知道那兩人就在里面。民兵看到他們進了院子，故意大聲地說教授好，教授來了。聲音停下來了。他們徑直走向那個圈，里面的另兩個民兵迎了出來。田合對三個民兵說：“他們是我們單位的，你們到外面看著，別讓別人進來，我們問一下他們?！?lt;/p><p class="ql-block"> 兩人胳膊被綁在背后并吊在拴牲口韁繩的橫桿上，腰彎著，頭低著，嘴和鼻子往地上滴xue。他們把兩人放下來，解開綁著胳膊的繩子。仔細看，他們不認識兩人，但對方似乎認識他們。其中個高點的帶著哭腔說：“教授，對不起，我們來是完成學校安排的任務，不是我們要找你們的麻煩。救救我們吧，不然很快就被打si了。”</p><p class="ql-block"> 田合說：“我們什么壞事也沒做，在學校時沒完沒了地批斗，躲到這里也不放過，老遠追來，不抓回去不罷休?，F(xiàn)在你們買賣糧票，犯法了，性質比我們嚴重，還是現(xiàn)行犯，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 矮一點的說：“自己到了絕境，才能理解受難人想擺脫困境的心情。按說我們是活該，但是教授，現(xiàn)在你們不救我們，我們真的要被整si了。”</p><p class="ql-block"> 田合說：“好吧，我們這就放你們走?！?lt;/p><p class="ql-block"> 矮一點的說：“真的嗎？你們放了我們，自己能安全嗎，會不會有麻煩？”</p><p class="ql-block"> 王世全說：“麻煩是有，但比起你們的命來不算什么?！?lt;/p><p class="ql-block"> 高點的又說：“謝謝教授，救命之恩不會忘！對了田教授，我們的包被他們沒收了，里面有學校寫給你們的信，要不你們寫個收條，不然我們回去交不了差，有人可能會說我們和你們沆瀣一氣，欺騙組織，那樣我們也完了。另外，里面還有您夫人寫的聲明，說與您解除夫妻關系?！?lt;/p><p class="ql-block"> 田合說：“現(xiàn)在不能從容地去為你們取回包，我們也沒看學校的信，沒法給你們寫收條。我們放你們是以接你們去基地審查為借口，是我們失職你們逃走，不是我們放走。我們在這里很有威信，你們走了，他們不會過分為難我們，后面我們把事情處理好了，會給你們寄去包。來，你寫個地址。建議你們回去以后不要露面，等收到寄去的包，拿著里面放的我們寫給學校的信去交差。你們在這里發(fā)生的事一個字都不要提，只說貧下中農不放我們走?！?lt;/p><p class="ql-block"> 田合撕下貼在圈門上的一塊對聯(lián)，和鋼筆一起遞給高個。那人寫了地址姓名交給田合。四人走出畜圈，在飼養(yǎng)院大門口見到三個民兵，王世全對他們說，帶他們到基地審查，民兵說好的教授。</p><p class="ql-block"> 走了一段，民兵隊長楊四青追上他們，把王世全叫到一旁說：“是把他們帶到基地嗎，之后怎么辦？”</p><p class="ql-block"> 王世全說：“假裝沒看好讓他們逃走得了，事兒不大，關著也麻煩?！?lt;/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說：“我也是這意思。”</p><p class="ql-block"> 要走的兩人對留下的兩人千恩萬謝，表示回去以后為他們周旋，給人們說這里也是學校的地盤，他們留守這里說得過去，這幾年他們把這里經(jīng)營得很好，可以彌補沒打招呼就來工作的不足。</p><p class="ql-block"> 田合和王世全從支部書記那里拿來那兩人的包，找出學校寫給他們的信，信中全是命令狀的語句，要他們立即返校，交代問題，此外沒有什么。田合執(zhí)筆寫了回信，上面說他之所以來基地，是看到一個資料上說，一種玉米抗鹽堿，而基地就有那種玉米，如果通過這事能為楊里學dz做出成績就太好了，怕學校不讓他來，就沒有和學校說。王世全來是因為他研究優(yōu)選法可以在學大z中起很大作用。結果表明，他們的選擇是對的，現(xiàn)在楊里是全省學大z典型，他們?yōu)閷W校爭了光。田合把回信夾在那兩人的包中間寄給高個，學校沒回信，也沒派人來要他們回去。</p><p class="ql-block"> 田合看到了老婆寫給他的聲明，說他見到此聲明的時間就是他們斷絕夫妻關系的時間，無論他是否同意。離婚手續(xù)以后補辦。田合平靜地在聲明上面寫了當天的時間，收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知道了京大來人的事，把楊四青罵了一頓，楊四青從此對田合恨得咬牙，發(fā)誓要打垮他。</p><p class="ql-block"> 村里一頭老驢死了，楊四青在那驢吃草的槽里發(fā)現(xiàn)了灰色的老鼠藥，他把草和老鼠藥保存起來，帶著民兵挨家搜，搜到好幾包老鼠藥，在基地也搜到一包。他把幾包老鼠藥和槽里的老鼠藥比較，發(fā)現(xiàn)顏色相同的就是從基地搜到的，于是立即讓民兵把田合和王世全扣起來，并讓民兵動手打他們，錄口供。民兵只把他們關了起來，不肯動手打他們。有民兵把情況告訴支部書記和隊長等村干部，村干部立即讓把兩人放了，讓團支書親自拿著作為證據(jù)的老鼠藥和草，送到公安局。</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跟在團支書后邊到了公安局，說楊四青自己投了毒，栽贓陷害教授，要公安局明察，公安局問她憑什么這么說，她把前前后后楊四青和教授的糾葛說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柳翠仙說話時喬永正在場，她走后他對局長說：“這么簡單又有趣的案子我親自辦?！彼F(xiàn)在是刑偵隊隊長。</p><p class="ql-block"> 兩天后，喬永正把楊四青抓了起來，說：“說吧，爭取寬大處理。”</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說：“你讓我說什么？不抓壞人抓我。”</p><p class="ql-block"> 喬永正說：“你不說我說，我還不希望對你寬大呢！第一，在基地發(fā)現(xiàn)的紙包上沒有他們倆的指紋，卻有你的指紋，第二，你在城關供銷社買了老鼠藥，老錢賣給你的，第三，你在你家東墻邊配的顏色，那里現(xiàn)在還有灰，夠了嗎？”</p><p class="ql-block"> 楊四青面如死灰。喬永正又說：“不過你還沒有壞到家，毒死的是老得不能干活的驢，沒有毒正經(jīng)牲口，這個我會告訴法院，請他們量刑時考慮?！?lt;/p><p class="ql-block"> 事情過去以后，田合問喬永正：“楊四青傻，也不能這么沒腦子吧？不要說你這樣的，就是柳翠仙都知道怎么回事?！?lt;/p><p class="ql-block"> 喬永正說：“他也不是那么傻，現(xiàn)在好多事情不正常。抓人，捆人，吊人，打人，甚至把人整si，這些即使被處理對象有明確罪過，正常時也不能做的事，現(xiàn)在有點影子都去做。這就是他這樣做的背景?！保ùm(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