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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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老屋很老，老到可以追溯到我還沒出生的時候，應(yīng)該超過了半世紀的。它就一直這么站著，孤零零的，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人。 在它的右邊，是弟弟要結(jié)婚的時候重新蓋起的小二樓，算起來也近二十年了。它們是兩代人蓋的，它倆也像是兩代人，就這么不招人待見似的杵在老家的那塊兒土包子上。 不招人待見不是它們不好，是我和妹妹都在城里安了家，弟弟也在城里買了房，母親也輪流著在我和妹妹家住——它們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呀。 可是，有它們在，老家才算得上是老家。 今年的清明節(jié)，老天好像忘記了哭泣，晴朗的很。知道我是必回的，二爹叮囑我?guī)退麕状N地的肥料。肥料帶回去就堆在那個全用土坯做的老屋，所以，我便可以又一次走進去，親近它。 車就停在老屋門前的三層臺階旁?；秀遍g，我把老屋當成了已過世的父親——父親看到我開著車回來會是怎樣的欣喜呢？ 老屋就蓋在公路邊上，雖然那時仍舊是土路，來來往往的車可不少。記得我們小時候，每每看到有車從門前經(jīng)過，父母甚是羨慕?！吧稌r候能熬到你們姊妹倆開個車回來？”那時，父親總會說這句話。為此，從上海打工回來的妹妹，那時候還特意從我們這兒的集市上租一輛麻木車回家，雖不算正經(jīng)八百的車，也能勉強稱之為車，也能讓病中的父親欣慰一陣兒。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我和妹妹自小都有開車情結(jié)，便不約而同地學(xué)車，也不約而同地買了車?？上?，我們有車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 那三塊砌成三層臺階的墊腳石很結(jié)實，這么多年了，一個角兒也沒破。小時候，我腿軟，兩三歲才學(xué)會走路，不知道在這個墊腳石上摔了多少跤，流了好多血淚，那時候總想不明白，好好的，為啥非得砌那么高？如今才知道，那里寄托著卑微了一輩子的父親想抬高自己地位的心愿。 踏著門前的三階臺階上去，延伸到大門兩邊的，也是石頭砌成的很高的臺階，那時我們稱之為檐地兒。蓋房子的時候，椽子要伸長一些，全部蓋瓦，要遮住檐地兒的。還記得有好多次下雨時，匆忙從莊稼地里跑回來，一腳踏上檐地兒，心就不慌了。脫掉淋濕的衣服，掛在板打的土墻上晾。板打的土墻留了很多圓溜溜的洞兒，透過墻洞可以看到屋內(nèi)。很多時候，大人們會拿一根粗棍子塞進去，外面留一截，便于掛東西。印象中，左邊的墻上總掛著父親用竹子編的雨帽，用龍須草編的蓑衣、草鞋……這些都是父母趁下雨天干不成地里活，在家里邊拉家常邊編織的。 那時我總覺得我的父母親是無所不能的。母親不是裁縫，但隊里誰家扯了做衣服的新布，必拿到我家找母親裁剪；誰家修省柴灶、編雨帽、砌石砊子或打草鞋，也要到我家請父親。父親的手算不上修長，相反，卻像一根又老又枯的老樹根，但，就是這樣一雙手，給我們隊里的人做了好多事情?！澳苋藘盒≮w”是方近不遠的鄰居送給父親的雅稱。 老屋仍是土地面，雖被厚厚的一層灰所遮蓋，也藏不住它的平整。我想起來了，那是下雨天或者夏日中午時間，閑不住的父親和泥搪平的。他總是一個小坑兒也不放過，很有耐心的、一個一個地補，硬把土地面整的水平水平的，像是用水泥鋪的一樣。想著這些，眼前總晃動著父親的身影：嘴里銜著一個一尺來長醬紫色的旱煙袋，煙桿的中間挑著一個青黑色煙荷包；煙嘴處，隨著父親的呼吸，一明一暗，在陰雨天氣格外明顯。他或蹲下糊泥巴，或站起來踏平地面…… 最早的時候，老屋是規(guī)規(guī)整整的三間房，并列排著。中間是堂屋，靠北方永遠立著一個盛糧的大柜子，好像是我二爹做的，（打記事起，我都知道我二爹是個木匠。）這糧倉的作用不僅僅是裝糧食，逢年過節(jié)敬奉老祖宗時，它就變成了供桌。 堂屋左右的兩間都被墻從中間隔開了。左邊的是倆臥室，里邊的半間是父母住的，沒有窗戶，整日黑黑的，進去就得拉燈。但這屋子里放了許多“寶貝”，印象里是有一個雕花兒的暗紅色穿衣柜和幾個大瓦缸、甕子，有的裝的面粉，有的裝的母親做的老黃酒，進去就有一股酒香。外間開了很大的窗戶，很明亮，這是我和妹妹的臥室。稍大一點了，我們用報紙，把土墻和頂上糊的一點兒也看不土。睡到床上，睜開眼都可以讀報。再大一些時，父親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些水泥，把我們住的那半間房的地面搪的平平整整的，很像回事。 右邊靠后的是半間舊屋子，好像最早也是臥室，我記不大清楚了。應(yīng)該是我和妹妹出生的房間。（那時，堂屋左邊的里間還是二爹住著。）前半間就是廚房，灶臺上兩個大鍋，里鍋永遠是熬豬食的。緊挨著外鍋臺的是一個大水缸，水缸里放著一個葫蘆瓢。記得那時候從地里回來，渴急了就舀一瓢來喝，站在水缸前“咕咚咚咚”的，不大一會兒瓢就被喝見底兒了。水是從公路下的沁水井里挑回來的，甜絲絲、拔涼拔涼的，特別解渴。一瓢水下肚，五臟六腑都舒坦。蓋上鍋蓋，水缸又變成了餐桌，多數(shù)時候，我們一家便就著水缸吃飯，灶火的煙霧和著鍋里的蒸汽，氤氳在廚房上空，還伴有飯菜的香味——這便是家的味道了。 后來，二爹結(jié)婚了，要分開住，房子不夠，父親又在堂屋后面接了一個偏廈兒。于是，右邊的一間房分給了二爹，我們的廚房就挪到偏廈兒里了。接的那個偏廈兒，是用一塊一塊的石頭壘起來的。父親一輩子與泥土、石頭打交道，對它們，都熟悉的像個匠人，哪塊泥土，哪個石頭適合做什么，他了如指掌。從整土地、挖石頭，到和泥、砌墻，全是父親一個人在弄。新蓋的廚房很陰晴，夏天也就格外涼爽。 再后來，隨著我家人口的增加，莊稼越做越大，父親就又在我和妹妹住的外間邊上蓋了一間房子，起先是承包的隊里的加工房（放打面粉和脫米殼的機器），后來又改成了牛圈。值此，應(yīng)該是老屋占地面積最多，發(fā)揮作用最大的時候，算是它的壯年時期吧。 踏進門就看到西邊的板墻面裂開了一道拳頭都能伸進去的縫，和幾道因漏雨沖刷的印痕并排著，像人身上的傷疤，有些刺目?？吹靡姷膲︻^，已經(jīng)禿嚕的不成樣子，無精打采的，像謝頂?shù)睦项^，眉眼都耷拉下來的感覺。老屋老了，已是風燭殘年，盡管它曾經(jīng)也是那么輝煌，就像人，它也將壽終正寢了！但，仍舊顫巍巍地站著，替它的建造者見證著我們家族的變遷，社會的進步！ 我感慨地圍著老屋轉(zhuǎn)了一圈，往事便一一浮現(xiàn)，很懷念。臨走時，我問二爹要來兩袋屋后的土，拿回來種樹養(yǎng)花——不一定養(yǎng)得活，但老屋的土是實實在在地帶過來了，放在外涼臺上，用花盆裝著，總覺得很親切。二爹笑我說：“都進城好些年了，還脫不了土疙瘩味！”或許是吧。 也不知道老屋還能杵在那里幾年，但，只要它在，回家就格外親切、溫馨——有時候睹物思人、睹物思事的感覺不一定都是酸楚的。 我的斑駁的老屋，惟愿你長命百歲！ ——2022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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