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故鄉(xiāng)四十多年了，很多東西早已沒了印象。唯獨，梳子河總在記憶里，揮之不去。<br> 梳子河，就是一條小河，自紫蓬山北麓下來，經(jīng)過幾村幾鎮(zhèn)，從我故鄉(xiāng)的小村前流過。然后，一路輕歌曼舞，又繞過了幾個彎，這才入派河，下巢湖，進長江，直奔大海。看起來，流去的只是潺潺的綠水銀波。實際上，流去的是我不盡的記憶和思念。<br> 梳子河，看起來很平淡，很普通。只是在我故鄉(xiāng)的那一段，多了個月牙一般的灣，多了一個傳說。<br> 據(jù)說天上的七仙水下凡時，看到這里的水清澈無比，便在此沐浴、洗衣。洗就洗吧，還不忘了嬉戲。不知道是哪一位姐姐，一不小心，失落了一把梳子。梳子隨水漂去，姐妹們也沒在意，踏著七彩祥云，飛了?？墒?，這把梳子并沒有遠去，在一處草灘前擱淺了，不動了，便成了梳子河。<br> 曾經(jīng)，村里的小伙伴們總愛在河邊玩。愛玩的地方便是梳子的中間部位，是一處淺灘，綠草深深的，就像一片毯子。河對面就是梳背，是高出河面很多的堤壩。這里，河面很寬，水卻很淺，悠閑蕩漾，清澈見底。河底里有沙子，有石頭。石頭是五顏六色的，形態(tài)各異，分布也不規(guī)則，卻好看的不得了。向上游、下游各走二三里路，便是梳子的兩頭。兩頭以外，河床變窄，河水卻深了，也不再清純，河底里有什么東西，根本看不見。<br> 我的家就在河北面，離河大約一里地。我當過放牛郎，牛喜歡在這里撒歡，在這里進食，還喜歡在這里打盹。<br> 夏天，我們愛在河里洗澡。河底本來是有魚的，因為我們的介入，都給嚇跑了，可能跑到上下游那混濁的世界里藏起來了吧。我們還在草地上捉蜻蜓，捉螞蚱。蜻蜓難捉，幾乎捉不到。螞蚱好捉，一次能捉一口袋，撿些干柴來，火燒旺旺的，螞蚱烤熟了，可以吃螞蚱的腿，雖沒有多少肉，卻有嚼頭，很香哩。 我喜歡牛吃草時，在它的背上睡覺。不僅能睡得著，還睡得很香，無論牛走到哪，都不會從牛背上掉下去。<br> 因為水的清純，因為七仙女的傳說，女人們喜歡下河洗衣。河邊上沒有能夠當洗衣板的石頭，女人們在用竹籃子挎來衣服的同時，還捎上一只小板凳。將板凳支在岸邊的水上，衣服放到板凳上，拿起棒槌，一只手錘衣服，一只手翻衣服。捶著，翻看，揉著，衣服上的肥皂水并被洗去。再將衣服放到水里漂幾下，漂來，漂去，劃起幾道波紋，衣服便干凈了。然后，擰干，放到洗刷干凈的竹籃里，盛好，就可以回家了。<br> 每當天氣晴朗，上午八九點鐘的時候，河兩邊的女人們，都像是約好了似的，一趟趟地下河洗衣。那些女人們，有蹲著的，有撅著屁股的，還有卷起褲子赤腳站在水里的。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女人們是來洗衣的，也是來聊天的。東家的小姑子，西家的大黃狗，什么都聊，聊到開心處，只聽見聲音，卻聽不清說什么。<br> 聊天歸聊天，手不會停，衣服一件件的洗好，女人們一個比一個開心。清清的水面上是她們躍動的身影，幽幽的河谷里是連綿不斷的棒槌聲，是女人們此起彼伏的歡笑聲。<br> 三嫂是這里最亮麗的風景。她是我大伯家的三兒媳婦，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忽閃忽閃的，會說話，能勾人。我三哥娶她時，我是迎親特使之一。她的家就在河對面，也是浸潤著梳子河水長大的，要不然，怎能是這等標致的人物！<br> 三嫂嫁過來兩年不到，就生了個大胖小子，越發(fā)的美麗了。本來極苗條的身材，如今穿的那些衣服都顯得小了些，把一身的曲線淋漓盡致地呈現(xiàn)在人的眼前，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女人味。<br> 三嫂又很溫柔，說話從不大聲，見到誰都是羞答答的，甜甜的，全村的人都喜歡她。<br> 我也喜歡三嫂，她在河里洗衣，我就在她身后的不遠處看著。她彎腰、抬臂、甩衣服，每個動作都是那樣的輕松、穩(wěn)重、飄逸，就像舞蹈似的，美極了。千古流傳的西施浣紗，也不過如此吧。<br> 每次看到她，我都不想走。有時，她走了，我還在癡癡的發(fā)呆。有一次，她洗完衣服從我身邊經(jīng)過，問我：“你怎的了？”<br> 我回過神來，什么也說不出來，臉卻紅了。<br> 那一年，我十三歲。<br> 小學畢業(yè)了，學校要照片貼畢業(yè)證，我沒有。初秋的一天，我和比我大幾歲的一位堂哥，去縣城照相。從我們村去縣城，要先到公社所在地的街上，坐公共汽車，才能到縣城。鄉(xiāng)下孩子到了縣城，就如同進了北京，興奮、好奇自不待言，多多少少是要玩一會的。照完相，已是下午兩三點鐘，去公社的車沒了，回家就只能步行。從縣城到公社九公里，公社到我們村三公里，總共也就十二公里?？墒?，那時的路，石頭、沙子鋪的，坑坑洼洼，曲曲彎彎，很難走。兩個毛頭小子，一路走，一路玩，速度自然很慢，走到一處叫蛟頭背的地方，天就黑了，路程才走了三分之一。堂哥說我們抄近道，走小路，要少走幾里路，會早一點到家的。 于是，兩個人從蛟頭背撇開公路，向北，走小路。好在堂哥以前走過，路也認得，穿過幾個村子，沒費什么事就到了梳子河邊。<br> 我們到的這個地方，是梳子河的下游，河道不寬，河谷很深?，F(xiàn)在，河水只如一條小溪，有人在中間墊上幾塊石頭，踏著石頭就可以過河。兩岸，只有南邊的堤外有一戶人家，除此，方圓一二里都無人煙。這時，大約九點多了。秋天的河谷里，不僅沉靜，還有些陰森。雖然，我們是伴著梳子河長大的，可從來也沒有在這樣的半夜里過河呀。<br> 現(xiàn)在，到了這里才知道怕，不敢過河?？刹贿^怎么辦，家還在對面呀。我們?nèi)デ媚菓羧思业膫?，想叫人家把我們遞過河?？墒?，人家不干。無法，只能硬著頭皮走。<br> 兩個年幼無知的小子，手拉著手，一前一后，一步一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向河底走去。此時，我們還不懂得人世間的許多事，所怕的只是鬼呀神呀什么的。越往河底走，看兩岸的河堤就像兩道閘門，死死地將我們關(guān)在深淵里。頭頂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越是不敢回頭，卻越想回頭，想看看后面是否有什么東西跟著。<br> 快到河底了，正在驚魂未定之時，我們敲門的那家男人，打了個手電筒，在河堤上叫我們：“沒事吧，我給你們照亮，放心走吧！”<br> 雖然，手電筒的光與我們毫無益處?？墒牵且宦暋皼]事吧！”就像茫茫大海中突然出現(xiàn)的那個紅坐標，給了我們無盡的光明和力量。我們倆異口同聲，回答道：“沒事！”<br> 沒事了，事是在這“沒事”之前。我們過河了，連滾帶爬地登上了北岸的河堤，氣都沒喘勻，就趕緊向家跑去。<br> 后來才知道，我們敲門問的這家男人，因為一天的勞累，才剛休息就被我們打擾，煩著呢！在里屋的女人聽到聲音，問是什么事，男人說了。女人責怪男人，不該這樣，說：“聽老輩人說過，黃土過胸，人就范迷糊。現(xiàn)在是新這會，不講究這個?？墒?，兩個這么點大的孩子，天這么黑，過河能不怕么？”<br> 于是……<br> 我深深地被這位大嫂感動，不愧是梳子河邊的女人，不愧是沐浴過七仙女仙氣的女人。這么善良，也一定美麗。<br> 那幾年連續(xù)干旱，農(nóng)田無水澆灌，大隊決定在梳子河的下游處建一座大壩。生生地讓梳子河變成了湖，然后，在梳背、梳頭、梳子的中間處分段安裝了幾臺大功率的抽水泵，讓梳子河的水流到田里、地里，還流到了我們村頭，流到了我家的水缸里。因此，我們大隊連年豐收，家家有白米飯吃，讓周邊的大隊忌妒得要死。<br> 但是，我們并不喜歡那個大壩。因為它，河成了湖，綠草灘被淹沒在清波底下，我的牛沒有了鮮嫩的草吃，我也不敢再在牛背上睡覺了。<br> 夏糧豐收時節(jié)，我們村集體交公糧。公社糧站離我們村，雖然只有五里路，卻隔著梳子河。本來在梳子河的上游處建有一座木橋，因為水位抬高，木橋被拆了。要過河，就只能走下游的大壩，需多走十幾里路，人們便不愿意這樣走。故而，就在那木橋處，在河兩邊的樹上拴一根粗繩子，放只大木盆在水上，人坐在木盆里，手拉著繩子過河。<br> 現(xiàn)在送公糧，也如法炮制。只不過，每過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人一擔糧。天晴，無風，河面又不是太寬，一支交糧隊伍，也無須多長時間，更沒有多少麻煩，過去了。<br> 可是，交完了公糧，回來時，天變了，一陣滾滾烏云撲來，暴雨傾盆。一時間，天昏地暗，風雨交加，交糧隊伍行進在泥水中，何等艱難，何等無奈。然而，交過糧，完成任務的喜悅還在心頭，誰還會懼怕風和雨。前進，回家，這是堅定的信念。<br> 隊伍到了河邊，水位比去時漲了很多，水流湍急，河面上泛著白花，還攜帶著許多雜物，旋窩一個連著一個。<br> 這樣的場面，生長在河邊上的人似乎看慣了，沒有絲毫的害怕，依然像去時一樣，放下木盆。為了安全，還在人身上加了根繩子，由岸上的人牽著。一人一趟，這邊上岸了，那邊再拉回去，接著再來。眼看著一隊人快渡完了，最后是一位大嬸，三十多歲，全村最能干的女人。她是我六爺爺家的大兒媳婦，論輩分，是我們的嬸子。也因此，全村人都叫她大嬸。丈夫不如她，她干男人的活，拿男人的工分。反過來吧，她丈夫干活只拿女人的工分，交公糧自然也是她?？赡芸紤]到她是女人，多拴了一根繩子，把她和木盆拴在了一起。她爬到木盆里，將自己拴好了，手一揮，叫到：“拉吧！”<br> 對面的人開始拉了，她的雙手抓住了橫在空中的那根粗繩子，一點一點地向北岸滑去。起初，很順利。到河中間了，也還算平穩(wěn)。岸上的人，她自己，可能都覺得不會有什么危險，很快就成功了。<br> 就在離北岸不足一丈遠的時候，突然，一個急浪劈頭蓋腦地撲過來，她先是被打著轉(zhuǎn)了一個圈，但手還牢牢地抓在繩子上。接著，她被浪峰推上了高空，就在從高空向低谷回旋時，她的手松了，雙手都松了。又一個浪頭打來，木盆被吞沒了?！ ?lt;div> 不一會，木盆浮了上來，隨著浪遠去，大嬸不見了。這一切的發(fā)生，就在眼睛一睜一閉的一瞬間，來不及呼喊，來不及……<br> “大壩破了，大壩破了！”<br> 忽然間，河的下游處，有人邊跑邊喊著。原來，梳子河下游那蓄水的大壩決堤了，才使得河水，如此狂暴，如此殘忍。<br> “嘿，大嬸，大嬸上來了！”<br> 就在人們已經(jīng)無望的時候，大嬸卻在一個回水彎處，爬到岸上來了。<br> 天哪，所有人都呆了，不相信這是真的，但那又確實是真的。是大嬸上來了，只是爬在那兒，向這邊揮了揮手，不動了。<br> 岸上的人，在一陣驚悸之后，都恭敬地跪下了，虔誠地向梳子河一拜，再拜，三拜。甚至，有人長拜不起。</div> <br> 這是一個傳奇，一個神秘的瞬間。這樣的狂風惡浪，居然沒有吞噬大嬸的生命！<br> 后來，有人問大嬸：“你怎的沒事？”<br> 大嬸說：“我自小就會水。我被浪卷進去時，心里是清楚的。無論怎樣，不能慌，不要亂抓、亂打，隨著浪走，就到岸邊了。”<br> 她說得很輕松，可在別人眼中，這哪是一般人的行為呀，分明就是仙女嬉戲嘛！<br> 就此，梳子河又恢復了原樣?？墒?，曾經(jīng)清澈的水不在了，河底的石頭沒有了，岸邊那芬芳的草灘也沒有了。<br> 又過了兩年，我走了，這一走就是近半個世紀。<br> 雖然，我并沒有走遠，只是先去了縣城，后又來了省城，距離故鄉(xiāng)，從來也沒有超過五十公里。<br> 然而，空間的距離是可怕的，無情的，讓我在迷茫中消弭了一月，一年，十年，幾十年。漸漸地，故鄉(xiāng)在我的眼前淡漠了。<br> 近兩年來，不斷地從故鄉(xiāng)傳來消息。<br> 先是說，村子里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還有幾個沒有跟著父母出去的孩子。<br> 接著說，故鄉(xiāng)的土地己征用得差不多，剩下的老人們也無事可干了。<br> 還有消息說，要撤村了，要將整個村子的人都集中到城里去，住高樓，做業(yè)主，拿補償，享社保了。<br> 這兩天又說，有個什么工程，要借助梳子河，并將河道取直、拓寬、改向，要弄成像京抗大運河那樣的氣勢、雄姿。<br> 我知道，這是國家的大手筆，在擴大城市建設規(guī)模的同時，實施振興農(nóng)村的戰(zhàn)略。故鄉(xiāng)人夢寐以求的，要變?yōu)椤俺抢锶恕钡脑竿鸵獙崿F(xiàn)了。幸福在向他們招手，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生存軌跡也將成為余韻。<br> 高興之余，我又失落得很。曾經(jīng)走過多少次的小路沒了，給過我無限溫暖的稻草屋不見了，還有那棵任我搖晃的大柳樹毀了。這一切的一切，就連一個標記也不會留下。<br> 梳子河呢？多少美好的瞬間，多么美麗善良的故事，只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了。<br> <br> 2018年11月30日寫于合肥翡翠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