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色清而內斂</p><p class="ql-block">花，向來自帶視覺上的明艷特質，夏春季節(jié)常因它們的點染而呈現(xiàn)出一派生動富麗的情致。白居易詩句里“日出江花紅勝火”的輝煌絢爛攝人心魄，杜甫筆下的“江碧鳥逾白，青花欲燃”，于自然的豐富色調中比襯出了花的熱情氣象。花兒盛開時，原野上“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鳥兒們“百轉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ǘ渖c態(tài)的嫵媚萬千，會帶起萬物對于自由明媚生命的向往。然而，唯有丁香空謂之花，他似乎從未放肆地絢爛過，歡騰過。顏色絕大多數(shù)是雪樣的白，再至多是毫無修飾的一抹淡紫，干凈得無一點雜質，也高冷得無一絲熱力。</p> <p class="ql-block">2.味淡而低調</p><p class="ql-block">當然，花的召喚不僅僅靠明艷的色澤。自帶芬芳之氣是它們的特質，如形色并不起眼的桂花，每至初秋，會以四溢的清香之氣，召示人們那是屬于它的時段。然而丁香并沒有屬于自己的明顯時節(jié)，它隨和、隨意地給自己挑了一個花期，暮春，這恰好是最美的花兒們聚集起來爭奇斗艷、吐露芬芳的時節(jié)，丁香的味與它的色一樣清淡，不專程留意的人，未必能捕捉到那一縷清芬。丁香也不以為意，沐浴著屬于自己的那一樹陽光，把花兒開滿了枝枝椏椏。</p> <p class="ql-block">3.形簡而質樸</p><p class="ql-block">李清照喜歡桂花，甚至不惜以梅花和丁香來作襯?！懊啡镏刂睾嗡咨?，丁香千結苦粗生?！卑凑蘸笕说淖⒔猓笠鉃槊坊ㄖ丿B多姿，反而因太過矯飾而流俗，丁香結多簇擁，導致不夠大氣舒展。這里對丁香的理解，似乎是苦于“簇”擁而生，但我倒也很愿意將“粗”理解成我們現(xiàn)在所熟知的意義，甚至“苦”也可以被不合對仗語式地理解成形容詞。相對于梅花類太過于雕琢外表而導致的俗氣，丁香的問題是因過于質樸而導致的粗陋，這種粗陋，類似于顏回在陋巷的簞食瓢飲，類似于梭羅瓦爾登湖畔的返璞歸真。極簡主義者丁香，懶于多一葉花瓣，多一分層次。以雕琢博贊譽，以繁飾顯風姿，終而風過境花葉為委地歸于塵。提早看破，便無掛礙。</p> <p class="ql-block">4.心千結而性溫雅</p><p class="ql-block">人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丁香從來不是誰的美眷，平生所歷故事也不過擦肩時一抹幽深的眼神，一句默然的太息。詩人戴望舒曾讀懂過丁香的魂魄，在悠長的雨巷，邂逅了那一抹淡紫色的憂傷。而更多情境下便是王國維先生所描摹的那片安靜了時空的純白：“西窗白，紛紛涼月，一院丁香雪”。丁香的文化內涵里，與高潔并行的便是它的憂愁：“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憂愁是丁香的宿命，恐怕也跟它的身形特點有關，如宋人陶弼所言，“內結花心外結身”，從身到心，挽成了一個千古難解的“結”。未開之時，緊掩心門；綻放之后，四葉花瓣還是形成了一個最具表征性的“結”形。</p> <p class="ql-block">丁香能成為古典意象里的絕“愁”之物，是因為它無法釋放自己的憂愁，而是打起一個誰也無法突破的“結”，把一切留給了自己。丁香的憂愁、高潔，都是詩人發(fā)現(xiàn)的，而在世人面前，在無盡的暖意春光里，它展示的永遠是滿樹繁花的景象，而不是離群索居，品味自己的孤獨與憂傷。“庭下丁香千結”——繁簇而生，寧馨隨和地裝點著煙火人間，這才是丁香的生命形態(tài)?！靶‰[隱于野，大隱隱于市?！眳采亩∠憧梢院敛贿`和地將自己融入任何一種人間世態(tài)。孤獨是一個人的低斟淺飲，寂寞是一群人的笑語狂歡，丁香結，挽緊的不是孤獨，而是無孔不入的寂寞。</p> <p class="ql-block">尾聲</p><p class="ql-block">葉嘉瑩先生的弟子黃曉丹博士曾寫過一本書：《詩人十四個》，書中提及的詩或詩人都與春天有關。里面有這樣一段話，大意為，春天是抑郁癥高發(fā)期，為什么會有這樣看似難以理解的情況呢？大概是因為當萬物萌生，春光漸好，可是自己的問題卻依然沒有解決，就會產(chǎn)生更分明的失落與絕望。</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抑郁癥患者往往是善良的人。當堆積的黑暗將要決堤之時，他們不是通過傷害他人和破壞外界來獲取平衡，而是將一切止于自己，保證外界安寧。流光過境，夏至已至，暮春的花兒開到荼蘼，終成記憶。丁香的憂郁是煙雨蒙蒙的嘆息，是涼月紛紛的訣別，而更普遍的時候，是能抵擋春日沙塵與烈日的沉靜坦然。</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王瑩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2022.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