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逸事·碓稻記

函公羊

碓作名詞用時指木石做成的舂米器具，碓作動詞用時指舂和搗，即舂米的整個過程。 碓是一種農家最古老、最傳統(tǒng)、歷史悠久，用于去掉稻殼的用具。農人用手高舉或者以腳驅動錘子，以重錘落下時砸在石臼的稻谷中，從而去掉稻谷的皮。 舂米是一項非常繁重辛苦的體力勞動，我知青在隴川的這些年，與舂米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共洞景頗山寨，舂米是景頗族婦女的專項家務勞作。實際上在全隴川縣，無論傣、景頗、傈僳、崩龍(德昂)人家，舂米皆是由婦女包干承擔了。 在知青的家中，男知青也承擔了不少婦人的專項家務，在景頗山寨的這些年，我不得不學會舂米這項古老的技藝。 古代碓婦 自從神農氏教習人們種植稻谷，把稻谷作為人類的主要食物，至今已有五千多年的歷史了。稻谷去殼之后成為大米方能食用，新石器時代的先人們最初如何去稻殼為米我尚不知曉，但我知青時使用的舂米方法則還是古老而原始的全手工人力舂米，這是我之前沒想到的。 舂米就是把稻谷去掉外殼的過程，舂出來的稻殼是米糠，剩下的米粒就是我們吃的白米。舂米最初的工具有一個棒槌、一個盛器，棒槌稱為杵，盛器稱為臼。用棒槌砸臼中的谷子，就可以把米糠砸掉。在共洞寨，碓婦們用腳碓取代了手臼舂米，已經把稻谷去殼技術跨越一大步了。 舂米是山寨景頗族人家每天必作的家務勞動，每天凌晨尚未天亮，寨子四處傳出咕咚咕咚此起彼落的杵碓撞擊聲，和著寨子中的雞鳴狗吠，形成了約島壩經久不衰的清晨奏鳴曲。 那些年碓在景頗族人家有著重要的地位，景頗人家中沒有床、柜、桌、椅等一應家什，日常生活中他們都是在竹樓中的竹笆地面席地而為。進入景頗人家其家當便可一目了然，火塘、碓以及裝稻谷的屯籮幾乎就是景頗族人家的所有家什。 每天凌晨卯時，碓婦們首先要就著火塘中發(fā)出的光亮，開始每天的舂米勞作，舂出當天一家人所需食用的大米。之后用裝著竹水筒的竹簍，從寨頭水源處背回一天的飲用水。再后就是煮早飯等其他家務，一直要忙忙碌碌到巳時出工為止。 知青的家務勞作不分男女性別，能者多勞，我也因之成為了在景頗山寨少見的碓夫。 南方人以大米作為主食，滇省邊疆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也不例外。在共洞寨，稻谷歸倉后，每個知青每年都可以分得七百斤稻谷，收獲我們自己辛勤勞動種出來的糧食本應是喜慶之事，但我卻高興不起來。 稻谷加工成大米后方能煮成米飯，在碾米廠或者碾米作坊里用碾米機把稻谷加工成大米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在景頗山寨把稻谷加工成大米卻是令我十分頭疼的活計。 知青的家中沒有碓臼，我每次舂米只能去鄰居陽勒臘家中，借用他家的腳碓，而且只能在白天他家中的碓婦們不舂米時使用。每次舂米完畢，我就把米糠送給陽勒臘家作為豬糧，表達我長年累月在他家碓上舂米的謝意。 漢代·畫像磚舂米圖 有一個成語＂吹糠見米＂，比喻見效快、立竿見影，似乎把稻谷加工成大米很容易，用嘴把糠吹開大米就出來了。其實不然，在共洞景頗山寨，吹糠見米實則是吹牛皮。 舂米是一項很枯燥、很折磨人的話計，每把一臼稻谷舂去稻殼成為大米，須要踩下碓尾數(shù)千次并耗去一個時辰。在這一個時辰中基本上就是用一個姿勢反復不斷地重復一個下踩動作，勞累辛苦姑且不說，對我們這些有知識的青年碓夫而言，長年累月隔三插五的無休止的舂米這種純力氣活，需要有足夠的耐性、韌性方才能堅持下來。 有一幅禪圖六祖碓米，記錄了六祖慧能碓米八個月后，悟出了那首偈子：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弘忍讓慧能＂碓米去＂，六祖慧能碓米八個月之后方能悟道，得到了五祖弘忍的衣缽真?zhèn)?。五祖弘忍把碓米作為慧能的修身練心、磨練意志之道，足見碓米這個勞作之艱辛。 修行·六祖舂米圖 慧能悟出偈子的第二天，弘忍悄悄地溜到碓米的地方，見慧能腰上縛了一塊大石頭，正在專注碓米。弘忍便自言自語地說：＂求道的人，該這樣忘形地工作吧?。⒔又銌柣勰埽海⒚资炝藛幔浚⒒勰芑卮鹫f：＂早已熟了，只是等著人來篩呢！＂ 這段對話意思是說稻舂成米雖然早就完工了，但還得等著人再來把米篩出來才行呢。僅只碓米，尚未完成把稻變成米的全部過程，還須得再有篩米的勞作，這段對話同樣道出了碓米的多個程序和全過程之艱辛以及需要的耐性。 ＂舂＂只是整個舂米過程的笫一道工序，當?shù)竟缺霍┏桑⒋悼芬娒祝⒌臓顟B(tài)后，便進入了笫二道工序——簸米。 簸米目的是把舂好的米和糠分開，其工具是八十公分見圓的大簸箕。從碓臼中取出一部分糠混米放在大簸箕中，雙手抬高簸箕作上下簸動。此時簸箕呈扇面上下運動而產生向前方的負壓風，被簸動的糠和米下落時比重輕的糠隨風飄出簸箕外，米則落回簸箕中。 重復此顛簸動作直到糠被全部扇出，一次＂簸＂工序完成。接著再簸碓臼中剩余的糠混米，每舂一臼米須分十數(shù)簸才能完成簸米。 簸米是靠腰腹和手臂的力氣活，每簸一簸箕米須將簸箕上下顛簸扇動數(shù)十次，而把一臼米全部簸完，需要成百上千次的機械重復動作，這又是對我等碓夫耐性的再次考驗。 如果前兩道工序是舂米的力氣活，那么笫三道工序＂團＂算得上是真正的技術活了。 每簸完一簸箕米后，簸箕里的米中總會有百十粒比較堅固尚未被舂成米的稻?；煸诿字?，要把其一粒一粒撿出來相當費事，若不撿出煮成飯后則是大煞風景旳飯夾稻，于是便有了舂米過程中的第三道工序——團米。 團米是雙手握住盛有夾稻米的小簸箕，用巧力使米在簸箕中不斷翻滾加旋轉，此時稻粒會很神奇地被旋轉的米擠到簸箕中央集中成一小撮，停下來捧出堆集在中心的稻粒后簸箕中便成為了清清爽爽的凈米。 由于簸箕內部很光滑，米在其中摩擦系數(shù)很低，往往用力搖轉簸箕時米只是在里面平移而不會翻滾轉動，雙手必須用上下晃動與園周運動形成合力，并巧妙利用簸箕的周邊使大米的平移變成與合力反向的翻滾轉動。 團米這道工序很難學，知青中只有我和少數(shù)幾人學會，于是舂知青們吃的米又成了我份內的家務，我也成為了共洞景頗山寨里并不多見的碓夫。 團米 那些年在電為匱乏的滇省邊疆地區(qū)，農人只能通過碓稻把稻谷加工成為大米，家家戶戶家中的碓臼和每天的舂米活計也是邊疆寨子里一個特色景觀。 工業(yè)革命已經幾百年了，內地農村中早就已經用上了電力碾米機，可是在世外桃源共洞山寨里，有知識的青年們卻還在沿用古老原始的、低效能的舂米。正是 雞鳴臼稻歡， 為飪碗中餐。 蹈杵揮錘舞， 旋箕蕩簸翻。 農人勞體倦， 六祖悟心禪。 汗淌浹身處， 方知碓婦難。 那些年，除了掙工分做汗滴禾下土的農夫外，景頗山寨的知青還得承擔繁重的家務，譬如砍樵、碓稻等，而我卻做了整整三年的碓夫。現(xiàn)今，相信景頗山已經沒有了碓婦，當然更不會有碓夫了，碓夫的故事終于成為了歷史。 現(xiàn)在，舂米作為華夏歷史長河中悠久的物質文化遺產保留了下來，在一些地方舂米成為了原生態(tài)的體育競賽和民俗民風的文藝表演節(jié)目，在民族風情旅游觀光中舂米也成為了游客的游覽體驗活動項目。 僅此記錄景頗山寨知青碓夫的故事，讓舂米作為華夏大地的文化遺產而繼續(xù)傳承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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