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喜歡的綠茶被紅茶和黑茶代替，每天煮茶，釅釅的茶湯透著或金黃或紅潤的光澤吸引著我的味蕾，喝茶聽書成了一種固定搭配，在茶香里任思緒隨著說書人的聲音飄遠(yuǎn)，常常忘了身邊的爹娘。爹一言不發(fā)，躺在陽臺的沙發(fā)上，望著遠(yuǎn)處的南山頂出神。娘坐在我的對面看我煮茶，自言自語，有時候說幾句記憶里的故事，有時候碎碎念念幾句民間諺語，而我無需刻意應(yīng)對，愛答不理中喝我的茶，聽我的書。不用奉承，不用偽裝，完全的釋放自我，這樣的狀態(tài)是自己最喜歡的模樣。</p><p class="ql-block">爹的目光很深很深，仿佛要把南山一眼望穿，我知道，他是想家了。在爹漫長的一輩子里，很少離開那個生活了八十年的地方達(dá)到兩個月時間，爹只有家鄉(xiāng)，沒有故鄉(xiāng)，短短兩個月的時間，爹有了前所未有的鄉(xiāng)愁，他太想回那個小山村去了，他不止一次地催促我送他們回去，我以疫情未了為借口，留住了爹急匆匆想回家的腳步，于是，爹有了鄉(xiāng)愁，有了思念的故鄉(xiāng)。我知道此刻的他人躺在陽臺上，心卻已經(jīng)飛到了小灣街道，那里的每一塊土地，每一條野徑都有他留下的腳印，而城里的床，陽臺的沙發(fā)只是一個小憩的驛站，家在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三哥常給爹娘打電話，事無巨細(xì)地匯報(bào)老家的情況，三哥說大哥家的老黃牛生了個小牛犢，小牛犢都在牛圈里活奔亂跳了，大哥還不知道……爹聽后愁云密布的臉上堆砌出層層笑容，樂呵呵地說你大哥就是個陰敗（不靈活的意思），放下電話，爹高興了足足兩天，就為大哥家喜添牛犢。三哥又一次打電話來，告訴爹，他的蜜蜂分窩了，分出來的那支隊(duì)伍也被他收住了，家里多了一窩蜜蜂，爹高興至極，竟然拿著手機(jī)跑進(jìn)我的臥室，和我分享家里多了一窩蜜蜂的喜悅……</p><p class="ql-block">爹每天關(guān)注疫情，每天探我的口氣，看我什么時候能送他們回去。爹從不強(qiáng)求子女們做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我，看我什么時候方便，只要我愿意，他回家的行囊隨時都立在門口，拔腳就能出門，然后飛向那個闊別不到兩個月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茶香裊裊，細(xì)雨綿綿，遠(yuǎn)處的南山被煙霧繚繞，呈現(xiàn)出一種朦朧的美，望向娘，她剛好打盹，差點(diǎn)把頭低到茶幾上，急忙上前，笑笑地揪住娘的耳朵，說看你睡著了，差點(diǎn)把頭磕破了，娘萌萌地抬起頭說，我瞌睡得很，你把我放到床上，我要睡覺，扶起娘，往臥室送的時候回望了一眼爹，他顯然已經(jīng)睡熟了，假牙也沒能擋住凹陷的臉龐，嘴巴張著，眼窩發(fā)青，一副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全然沒有了昔日的陽剛威武，那個曾經(jīng)鐵骨錚錚的男兒漢此刻卷縮在沙發(fā)，像極了失去威力垂垂老矣的獅子，眼角眉稍全是歲月的痕跡……</p><p class="ql-block">安頓好娘，又勸爹上床去睡，他倆都睡了，滿房子的寂靜讓雨聲更加清脆，鳥兒的叫聲也讓雨天有了不一樣的溫馨，這樣的天氣適合好菜好酒，于是滿腦子轉(zhuǎn)動中午吃什么的問題，回頭看見被折的板板正正的一百元錢放在沙發(fā)上，思緒又一次翻滾……</p><p class="ql-block">娘愛錢如命，爹說娘的錢藏在筋縫里，輕易不會露出來。</p><p class="ql-block">的確，娘愛錢，愛攢錢，愛數(shù)錢，唯獨(dú)不愛花錢。</p><p class="ql-block">我上學(xué)的時候娘的錢攢多了就全部給了我，每次娘都說你把這個錢拿上，在車上喝上一杯水。而我拿了錢，很少去喝水，常常是去吃麻辣燙，娘攢的錢不多，也就能買幾碗麻辣燙，也就是娘的錢讓我對麻辣燙有了特殊的愛好。</p><p class="ql-block">我工作后，再不花娘的錢，也常常給娘給幾個零用錢，拿娘的話說就是吃大餅的錢，娘舍不得吃大餅，攢啊攢，攢多了，全部給了三哥，讓三哥幫家里添置點(diǎn)東西。到后來我手頭稍微寬裕，也給娘一次能給幾百元，哥哥嫂子，孫子們都給錢，娘的錢包越來越鼓，最多的時候竟然達(dá)到了五位數(shù)，三哥娶兒媳婦，娘說三哥急用錢，連錢包給了三哥。錢包給了三哥，娘心里空了，對錢的渴望更加強(qiáng)烈，三哥說他不用娘的錢，代為保管，娘見我和嫂子就說沒錢，于是為了讓娘開心，嫂子過幾天給娘二百元。娘已經(jīng)沒有以前的記性了，錢剛拿到手里時，念著嫂子的好，反復(fù)數(shù)，不過三天，嫂子給錢的事她就忘了，錢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了，眼前的一百元就是我在掃地時撿的娘的錢，隨手放抽屜里一個多月，娘也沒提起她的錢找不見了的事，她根本想不起她有多少錢，只是昨晚嫂子再次給娘給錢時，我才從抽屜里取出了那被遺忘良久的一百元錢，娘說那一百元像她的錢，她含含糊糊，不敢確認(rèn)的樣子讓我又一次感覺到了歲月的無情。</p><p class="ql-block">愛錢一生，攢錢一生，卻從來沒有花過錢，對娘來說，錢的本質(zhì)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雨下大了，強(qiáng)勁的雨點(diǎn)砸在窗玻璃上，發(fā)出啪啪的響聲，我坐在陽臺的沙發(fā)上，麻利地把心思碼成文字，而娘抑揚(yáng)頓挫的鼾聲提醒我該午睡了。</p><p class="ql-block">有雨敲窗，依娘而臥，聽雨聽呼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