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方艙記

余峰

4月22日下午1時，小區(qū)北門來了一輛面包車。在志愿者小曹和居委汪主任的前后陪同以及亦步亦趨的噴霧消殺跟隨下，也為了盡量少驚擾到左鄰右舍，我穿著防護服按囑咐以盡可能快的速度悄悄下樓離開小區(qū)并登上了這輛充斥著濃烈消毒液氣味的中巴車，我也是這一批轉運名單中第一個上車落座的人。一位從頭到腳被白色藍帶防護服裹得嚴嚴實實的中巴車司機，是執(zhí)行這次轉運任務的唯一隨車人員，負責著包括溝通協調、開車接人、信息核實、行李搬運等等與轉運工作相關的一切事務。中巴車在街道所轄的地區(qū)兜兜轉轉，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先后共接到二十二位轉運的病友，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在隨車司機核對全部轉運名單后，車子便加快了速度，沿著滬閔高架、內環(huán)高架和打浦路越江隧道，一路往東朝著浦東的世博園方向駛去。是日天朗氣清、惠風習習，道路也無比順暢。芳菲四月的內環(huán)高架兩側，一路盛開的薔薇花美得讓人窒息也讓人憂傷。 傍晚五時許，在離開小區(qū)輾轉四個小時之后，我終于到達了本次轉運的最終目的地：世博方艙。一路順利無虞。下車安檢、掃碼登記，在方艙入口和護士臺走完所有的入院流程后，大家在志愿者的陪同下各自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鋪位。領取盥洗用的牙刷牙膏毛巾面盆水杯，領取枕套被套和床單拖鞋，安下心來開始整理被褥與行李，也從心理上做好了接受方艙生活的準備。而負責我們這一片區(qū)的，是來自遙遠兄弟省市的福州一醫(yī)和福建漳州市醫(yī)院的醫(yī)療支援團隊。入艙的次日，也就是4月23日，我終于在上海發(fā)布的官方APP每日疫情統計數據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那條信息。我截圖保存并碼上了備注：4.22 / it’s me！ 入艙幾天來，我覺得自己已慢慢習慣了這里的生活。一日三餐無憂，志愿者定期投喂，無需熬夜搶單，也無需接龍拼團，偶爾還有類似下午茶的飲料與白煮蛋，以及類似宵夜的面包甜品的驚喜。每天早上起床，我可以在五分鐘里干完一天的活，洗臉刷牙、鹽水漱口、測抗原、喝蓮花清瘟，然后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等待護士的詢問，等待志愿者的投喂，等待那份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的核酸陰性報告，也等待著護士臺那邊可能傳來的一聲開艙放人的甜美召喚。再然后，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每天重復著寵物豬一樣幸福慵懶的生活。 各司其職的社工和志愿者，在方艙里來來回回分發(fā)食品和飲料、清運垃圾、更換醫(yī)廢收納袋、對環(huán)境進行消毒液噴灑作業(yè)；訓練有素的醫(yī)護人員則負責患者每天的健康監(jiān)測、隔天的核酸采樣、藥品的登記發(fā)放、核檢的報告查詢，以及收院出院患者的問詢答疑與囑托，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口罩紙巾、咳嗽糖漿、蓮花清瘟和一些其它的慢病常用藥和急病應急藥，都可以去護士臺按需限量領取。兩天一次間隔48小時的核酸檢測陰性報告以及良好的三天無癥狀記錄，是從這里走出方艙回歸社區(qū)的通行證。方艙的應急廣播系統里，經常會播報康復出艙人員的排隊集合要點、方艙內的安全注意事項以及一些實用的醫(yī)療信息提示，偶爾還會插播幾條來自艙外親友通過護士臺致電患者的尋人啟事和急切問候。 方艙里的病友，多數是輕癥或者無癥狀感染者。大部分看上去都沒什么異常，只是偶爾會咳兩聲。也有一些患者病懨懨躺在床上，就像得了重感冒那樣，明顯有些無精打采。方艙里的核酸檢測，都是從每天上午八點開始的，根據床號有序排隊，確保拉開距離，整個采樣過程差不多會持續(xù)一個上午。如果有一天被有幸通知參加十點檔的核檢，那么恭喜你，最近一次的核酸報告應該是轉陰了，回家的希望已經在向你招手，如果不出現陰陽反復的話。 方艙里的生活，乍看上去都帶有一抹新鮮而奇特的色彩。每一個步入方艙的人，都會在初次見面時侃侃而談自己最早的臨床表現與染疫背景，每個人的身后仿佛都有一個可以娓娓道來的傳奇故事。一些病友對疫情社會面影響的擔憂超出了疫病本身；還有一些病友覺得衛(wèi)健委疾控系統和街鎮(zhèn)防疫專班在患者的確診轉運以及收治方面，應該還可以做得更好。 一些外地的病友，比較關心的是五一假期是否可以按時返回老家。一位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病友，隔著口罩沖著手機吼：他娘的上海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就想早點回家！家，一個溫暖卻又遙遠的地方。當然，天性樂觀的病友也不在少數。有戴著耳機埋頭聽音樂的，有打著節(jié)拍哼哼小調一起吟唱的，有練習瑜伽的，也有打開筆記本電腦看著大片玩游戲打怪的，還有踩著鼓點踏著節(jié)奏跳大媽版廣場舞的，各種自娛自樂，形式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方艙里，每天都有入院的也有出院的，床位的周轉速度很快。經?？吹街驹刚吲e著牌子引導一波新人魚貫而入，同時又看到另一波康復者拖著拉桿箱魚貫而出。沒有推來攘去的蜂擁嘈雜，秩序井然且很安靜。在這些進進出出的匆忙身影中，經?？梢钥吹饺齼蓛蓴y帶著白色涂料桶行李的農民工兄弟。為了爭取能早日出艙回家，我嚴格按照醫(yī)囑，加強營養(yǎng)、補充水分、注重休息、保證睡眠，堅持鹽水漱口、清潔鼻腔，每天還定期更換兩次新口罩。鹽水漱口，我是用一只干凈的礦泉水瓶，放一些食鹽進去再加滿直飲水備用。每次餐畢，嘴里含上一口鹽水，抬頭仰天張開嘴，然后向上哈氣將口腔里的鹽水泛成咕嚕咕嚕的泡沫狀，吮兩下吐掉，重復三次。一礦泉水瓶的鹽水，一般可以應付一整天的漱口量。清潔鼻腔，我是取一些酒精消毒紙巾，撕下兩小爿，然后各自卷成細支卷煙狀，旋轉著塞入鼻腔，然后戴上口罩用口鼻自然呼吸幾分鐘。是否會被酒精熏暈我不知道，反正我沒醉。據說少量飲用一些白酒也會有效果，但我沒試過。不過后來友人不建議使用酒精棉簽清潔鼻腔，可能會引起鼻粘膜損傷，建議使用生理海鹽水噴劑。另外，經常用熱水杯放在口鼻間呼吸，偶爾也可以抿上一小口熱水。這樣既保證身體水分的充盈，又可以保持呼吸道的溫暖與濕潤，會有一定效果，畢竟病毒感染區(qū)域主要還是集中在上呼吸道。 方艙里關于康復周期的指導意見是兩個星期。周圍病友的平均住院天數估計在10天左右，其中最短的4-5天，最長的一位據說已28天，他的核酸報告一直在陰陽界里反反復復。我隔壁床的病友滿10天正好出院；來自閔行某工地的126床病友14天也開始轉陰；而斜對面152床的那位病友，卻已經20多天了。有一天，我意外發(fā)現位于通往室外公廁大門的五區(qū)，大量床位的棉褥被成片集中清空。特意去五區(qū)護士臺詢問：這片區(qū)域的出艙周轉是否特別快？與靠近出口處的空氣新鮮通風良好是否有一定關聯？護士給我的答復是：除了嚴格的防護措施與積極的配合治療外，良好的空氣流通環(huán)境應該也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因素。我所在的十區(qū)，碰巧位于整個方艙中央的核心筒附近，通風條件相對較差，看來對于轉陰解封的期盼要多打些折扣了。 方艙一側的公共廁所和盥洗室所在區(qū)域面積很大，是個臨時搭設的膜結構大棚，里面的配套設施也一應俱全。開水間和盥洗室里，有時用水會有點緊張，人多距離遠，特別是去狹小的開水間打水，或者洗手池遇到了用水高峰時段。如果想用溫水洗刷的話，還得端著面盆在開水間和洗手池之間兩邊來回跑才行，一天累計估計五六千的步數。因此，節(jié)約用水在這里是必須的，同時還能節(jié)省更多的時間與減少麻煩。最近，我甚至還學會了如何只用一面盆的熱水就可以像洗澡那樣把自己從頭到腳全部體面地收拾干凈。 在公廁附近的露天通道旁，我居然還找到了一個合法存在的吸煙點。一些煙民滯留在那里吞云吐霧，并且彼此之間都會保持友好而恰當的安全距離。方艙里不缺醫(yī)療物資和基本生活保障，唯獨香煙是個例外。但即便方艙里無煙可供，吸煙點也一直是人頭攢動。仿佛煙友們都是神奇的大衛(wèi)科波菲爾，在人人都在感嘆香煙極度匱乏的同時，每個人又都能魔術般隨身變出一支煙來點上。估計在煙民的兜里袖里，都偷偷藏掖著不少私貨，只是平日里不肯露出聲色罷了。偶爾也會遇到潦倒的斷供者索煙，但無論資源有多緊張，總有人肯給予一點有限的幫助，以患難的名義共解燃煙之急。也許是看到了煙民的窘境，吸煙點附近的大棚外，一位大白掏出了自己的香煙，隔著圍欄把一盒打開的利群遞進棚內任由大家自取。 方艙里的生活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比如衛(wèi)生間的積水常常會粘濕鞋面，開水間的距離太過遙遠，夜間的長明燈能干擾你褪黑素的分泌，一些重要的證件物件還需要隨時攜帶在身邊。也怪自己在轉運的那天走得有些匆忙。假如當時能帶上一柄能遮光的傘，假如當時能背上一只隨身小挎包，假如當時能端上一只便攜的大熱水壺，再帶上一只溫柔的抱枕和一雙可以任性戲水的雨鞋，那么，方艙生活應該會顯得更趨完美。 每天待在方艙里，除了吃飯喝水和核酸采樣，幾乎二十四小時大家都是戴著口罩的?？谡謨蓚鹊南鹌そ罹o箍著雙耳，加上眼鏡架的兩邊夾持，久而久之就會造成兩側耳根甚至頭部太陽穴都能感受到的隱隱脹痛。而每天硬生生挺在板床上的睡姿，則能讓你在第二天早晨聞雞起舞時，瞬間明白什么叫做落枕和腰損。另外，我還想悄悄告訴你一個小常識：一只標準尺寸的醫(yī)用口罩，充分展開后是完全可以罩得住鼻子嘴巴和眼睛的。每晚睡覺前需要遮光時，我都是這么干的。別老覺得自己的臉面有多大，一只口罩就能把你的感官全部封住。 方艙里的生活有時也略顯單調而乏味。有一天夜里，在連續(xù)幾次的大雨滂沱之后，晝夜顛倒的我已睡意全無。趁著夜深人靜，我整好口罩換好鞋子再披上一件夾衣，聽著一路鼾聲，在燈火通明的偌大方艙里踱步。看看屋面板下空調的散流器是如何排列的，看看風管上的保溫層是如何敷設的，看看消防噴淋的水系統末端噴嘴是如何上翻的，再看看梁柱板上的強弱電橋架是如何落地的，也看看環(huán)氧地坪在高強度含氯消毒水多次侵蝕下的面層反應。我甚至還試圖找出一些工程上的質量瑕疵，以及消防疏散方面可能存在的安全隱患與漏洞。 我把方艙的總平面布置情況整個都摸了個遍，并試圖計算出世博方艙可以收納患者的滿負荷運營總量。這個鋼結構的大型展覽館公共建筑里，高大寬敞的空間除了留出必要的通道過道外，統統被最大限度分割成了無數個小格子，而每個小格子內可以妥妥地放置兩個床位。這里的室內長邊有56個隔斷，短邊是23個，總共可以擺放2576個床位。剔除5*9=45個柱子、兩個核心筒以及各片區(qū)護士臺所占用的面積，目之所及，整個方艙醫(yī)院的平面布局應該可以容納約2300個左右的床位。根據每位患者平均十天的周轉率，我還試圖推導出方艙每個月的收治總量，以及根據上海目前每日新增的患者數量及趨勢，試圖計算出我們這個城市大概需要多少類似規(guī)模的方艙資源才足以支撐這次的疫情應對。 實在無聊的時候，我甚至還不厚道地產生過一個邪惡的想法，就是試圖在這個偌大方艙的幾千人群中，找到一個自己熟悉的人，也體會一下方艙遇故知是一種什么感受？最終的結果，是我一個熟人都沒能找到，因為大家都戴著口罩。這也算是一個無聊之人在無聊環(huán)境里做的一些無聊的事情吧。有時候，我也會整理并盤點一下自己帶來的物品儲備：口罩、紙巾、卷煙、壓縮餅干、抗原試紙、常用藥品，以及干凈的襪子和內衣褲。當床頭柜里的消耗品儲備越來越少快要見底時，我知道自己離出艙的日子應該不會太遙遠了。 回顧這一次疫情，我有諸多的疑問未解。其中最大的疑惑是：病毒從哪兒來？自3月25日小區(qū)封閉以來，除了集中核酸檢測以及幾天一次的垃圾丟棄外，我和我的家人堅決做到足不出戶。在自我封閉的這些日子里，我甚至覺得除了還需要一點空氣、陽光和水份外，都已經處于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與世隔絕狀態(tài)，病毒能從何而來？下樓核檢，口罩佩戴齊整，保持安全距離；回到家中，外套掛陽臺、鞋子不進門。偶有街道投放或業(yè)主團購的物資派送，也都是我們的志愿者鄰居幫助送到家門口。物資進門，也會經過各種的消毒處理，該扔陽臺的扔陽臺，放置幾天再啟用。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防護措施，自以為滴水不漏的消毒手段，到最后都被證明是蒼白無力的。當4月21日接到區(qū)疾控和街道防疫辦打來的電話時，我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已功虧一簣。 回顧這一波疫情影響，我有太多的人要感謝，我沒齒難忘。當我的家人突發(fā)不適，救護車兩次呼嘯而來又怏怏離去，是大家伸出援手，將各種藥品悄悄放在我家門口，不留片言只語。這些一盒半爿甚至幾片幾粒的各色藥品，在這個特殊時期對每個家庭而言都是何等珍貴。我也十分感激兩度趕來的120醫(yī)生，冒著救治紅碼患者的防疫風險，提著沉重的儀器上樓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并給出特殊時期多種就醫(yī)渠道和方案。盡管我很明白，在當時疫情封控形勢下，這些方案幾乎都不可能具備落實的條件，但我內心還是為此而深受感動。 轉運方艙的那天，當我穿上密不透風的防護服，戴上手套鞋套頭罩面罩帽子重裝出行時，馬上感覺到潮濕悶熱的難受，輕柔的大白服似乎在此時瞬間變得沉重。那一刻起，我真切體會到了防疫人員、醫(yī)護人員和社區(qū)工作者們在抗疫一線的艱難和辛苦，我所有的抱怨都化作輕煙散去。 在疫情之前，我從來沒想到過，我們小區(qū)里有這么多勇敢的志愿者；我也從來沒想到過，我們樓棟里有這么多好鄰居。在這次撲面而來的疫情面前，我們每個家庭都不是隨波逐流只求自保的一葉扁舟，而是在志愿者們的牽手圍護下，組成了一個大家庭。我們一起排隊核檢，一起團購食品，一起足不出戶，一起問藥尋醫(yī)，鄰里間的聯系從來沒這么緊密過。這個團隊不僅有目標、有合作，還有計劃與分工。在這個齊心協力的大家庭面前，所有的困難都將煙消云散。每個人每個家庭乃至城市，都會遭遇磨難。這次疫情影響已足夠深遠，但在志愿者鄰居們的群策群力下，大家一直在社區(qū)里守望相助共度時艱，共同守護著我們美麗的家園。 記得基辛格在紀錄片《冷戰(zhàn)風云錄》采訪中說過這么一句話：中國人，總是被他們中最勇敢的人保護得很好！這句樸素平實的話在今天的我看來，依然能讓人潸然淚下。等疫情散去，生活回歸正常，春天里的花兒重新開放。我想，我會對那些沒有親身經歷過這個事件的人，講一講方艙內外那些關于奧密克戎的故事，以及社區(qū)里最勇敢的人。（2022.04.29 于世博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