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10)—出院

上海島

媽媽躺在床上看到我進來，睡不住了，握著我的手，說：“你來啦！飯吃了沒？“然后又用請求的口氣說：”今天……家去！“這是住院這么久以來，媽媽第一次和我清醒地說話，但她畢竟年紀大了，又是腦梗，聽力又有障礙，她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說，只有常年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兒子們才能理解。我湊到她耳邊說：“咱們明天出院，這次沒騙你，是真的出院！”媽媽像一個聽話的孩子連連點頭“嗯，嗯”。她興奮得停不下來，又伸出三根手指：“家里三只雞……”聽媽媽說這話，我知道她很想家了，不放心家里后院的那些雞了。我趕緊說：“不要緊，雞都還在，四嫂在家照看！”媽媽聽到“四嫂”這句又抿著嘴笑。家里出事三年后，在大家的幫助下，我們在廢墟上重建了樓房，然后又把忠厚勤勞的四嫂娶進門，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媽媽常年和四哥四嫂生活，由他們倆照顧，大家都很放心?！毙〉?，小的……” 媽媽又想四哥家小女兒了。我說：“她已經放寒假了，等我們明天一到家就能看到她了”。想到媽媽和四哥兩個孩子享受過的天倫之樂，我竟然認為，讓老人得到實惠的，往往是四哥一家這樣的，沒有太大出息，但平淡幸福，能時刻陪伴在老人身邊的兒子。 “你家好高……我爬不動……” 媽媽今天又重復這句話了，實際上是她非常懷念來上海的幾次經歷，特別是家里出事后的第五年，我親自回老家接長輩們來上海的那次，齊聚我的新家，開地鋪，打牌聊天，熱鬧非凡。老人們都高興極了，為我們從過去的那場災難中走出來，還能在上海定居而由衷地感到欣慰。他們?yōu)槲腋袆樱覟樗麄兏卸鳌?lt;/p> 　　“三哥……一個人……沒菜吃…….” 媽媽又擔心起了三哥。我說三哥自己學會做菜了，四嫂還經常從她工作的學校食堂帶菜給他，有菜吃。媽媽聽到這，又笑了。三哥所在工廠倒閉后，就又要回到原來無所事事的狀態(tài)了，大家都非常擔心他經受不了打擊而病情復發(fā)，于是立刻行動起來。大哥大嫂騰出了他們的宅基地，四哥趕緊蓋了兩家房屋給三哥住。小阿爺出主意，讓三哥買一個麻將桌，收收租金，有個精神寄托。隔壁鄰居關掉自家麻將桌，鼓勵鄉(xiāng)親們去照顧三哥的生意。就這樣，三哥平穩(wěn)地度過了這場危機。去年，我怕省吃儉用的三哥身體出問題，就硬拉著他去做體檢，不小心碰擦了人家的車，我趕緊賠了車主維修費。那天抽血后連早飯都舍不得吃的三哥，一上車就扔給我六百元，說：“這錢應該我賠！”我推幾次推不掉，只好作罷，就想，反正他的錢都存在我這里，留著將來給他養(yǎng)老吧。 媽媽又示意我扶她坐起來說話，高興地說：“你大哥……來了……”, 然后嘴深深一撅，“大哥是累的……大個子……” 我趕緊接話：“你是說大哥前兩天來看你了，對吧。對，大個子，是大個子替他看病的，大個子看病厲害!” 她說的大個子，就是潘大彬醫(yī)生。她也是在前兩天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醫(yī)院里的。她想說的是，得虧這個“大個子”治好了大哥的病?，F(xiàn)在的大哥已經康復在家，和大哥大嫂幫兩個兒子帶孩子，享受天倫之樂。大哥的兩個兒子，都在大哥大嫂的辛勤工作下，順利成家立業(yè)，生兒育女，都繼承了他的烤鴨生意，雖然辛苦但全家很幸福。去年大哥胃出血，在身邊的大兒子義不容辭，停下生意，出錢出力；在外地的二兒子，立刻打錢到賬，并非常焦急地打電話給我：“小阿爺，幫我打聽一下上海哪個醫(yī)院比較好，我想帶我爸爸去上?？?。不計一切代價！”我聽了，又高興又好笑，說：“你爸爸都是普通的老年病，胃出血也不需要來上海，弋磯山已經是安徽很好的醫(yī)院了，再加上四爺托了潘大彬的關系，看病非常方便……” 聽了我的勸，他才稍稍安心。 媽媽又吸了口氣，惋惜地說：“阿波……小丫頭 ……” 我趕緊俯身安慰媽媽：“沒事，他已經在相親了，二哥在蕪湖給他買了房子，還有好多好多錢存在我這里，阿波能娶到老婆！”媽媽笑著點點頭。阿波的爸爸，我二哥出院后，被我第一次看到，是他光著膀子蜷縮在涼床上的樣子。他的脖子，肩膀和肚子被燒焦的筋脈拉扯在一起，整個身體像一個熟睡的嬰兒，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耳朵鼻子和眼睛已經被燒的面目全非。天?。∥倚哪恐懈叽笥⒖〉亩缭僖膊淮嬖诹?！我發(fā)了瘋似的沖出門外，從村頭跑到村尾，就如天塌下來了，邊跑邊嚎啕大哭。而往后的日子證明，沒有什么可以讓天塌下來。二嫂對二哥不離不棄，精心照料二哥和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在他們倆共同努力下，二哥身體得到一定的恢復，還能在工廠正常上班，三個孩子也都被培養(yǎng)成人。大女兒在上海讀大學，談戀愛，結婚生子買房子，定居在了上海，請她媽媽幫忙帶孩子，不忘每個月給媽媽固定工資，緩解父母的經濟壓力。二女兒阿蓉嫁在了蕪湖市區(qū)，夫妻恩愛，平淡卻幸福，經常隔三岔五地給爸爸媽媽買些生活用品。有一次，患有嚴重膽結石的二哥都被推到縣醫(yī)院手術臺上的時候，阿蓉不忍看到簡陋的手術設備，堅決要求轉院到蕪湖做了手術。手術順利完成后，都感嘆還好聽了兒女的話，還是兒女對父母孝順啊。而在上海做點心師的阿波正和全家一起，團結一致，卯足了勁掙錢，來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 　　“家去，小面包……” 媽媽是在提醒我回家要買小面包，這是她吃的唯一的零食，有了小面包，就不怕因意外的饑餓導致低血糖了?！靶∶姘拧?她仍然記著放在衣櫥里小面包旁邊的那張卡片。這是一張普通卻又非同尋常的明信片。兩年前，意識模糊的媽媽在和我閑聊的時候，她突然說她藏了一封信。我以為她又在說胡話，從來不認識字的媽媽哪會有信。媽媽看我疑惑，說：“你那個老師……”，“老師？” “那個美國老師” “額？” 我更迷惑了，她怎么記得美國老師？媽媽急了，緩慢地領著我走到衣櫥旁邊，拿起小面包塑料袋，打開后，她又顫抖地拿出來一塊小布，解開布，赫然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紅色的明信片！“親愛的媽媽，感謝你分享了你的兒子給我，我待他如我的孫子，我非常非常愛他！”上面的留言一下子開啟了我久遠的記憶。這是一張二十多年前，美國老師Mimi為了表達對母親的感謝，讓我轉交給她的一張明信片。我驚嘆，不識字的媽媽，竟然保存了全英文的一段話；沒有收藏習慣的媽媽，竟然收藏了這張破舊的卡片；記憶力模糊的媽媽，竟然還記著這么一件小事；病魔折騰著媽媽的生活，竟然沒有折騰碎這張小小的紙頭。更難得的是，這張字條是如何從那次爆炸后的廢墟中存活了下來？當年我不經意提起這張卡片的來歷的時候，媽媽什么也沒說，所以我很快就忘記這事了。但當這張明信片穿過二十多年的時空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突然懂了，當年這卡片該多么觸動母親的內心??！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別人對她的書面贊許；這是她為兒子能獨立在外善待他人而感到的自豪；這是她為牽掛中的兒子得到另外一份母愛而感到的欣慰；這是她，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農村母親，能和一個有文化的美國母親產生共鳴而感到的幸運……她之所有在重重變故中，堅持保留這張卡片，是卑微一生的母親從中找到了自己養(yǎng)兒育女的價值，這何嘗不是對母親一生的肯定！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開心地忙著出院了。病人出院是喜事，而對媽媽來說是更大的喜事。如果我們堅持一念之差，不送媽媽來醫(yī)院，就沒有今天這么開心的一天；如果媽媽身體熬不過核酸報告和醫(yī)生放棄治療的那幾天，就沒有回家再見親人的場面；如果我和四哥不大膽地讓醫(yī)生嘗試著治療，就沒有讓媽媽繼續(xù)為度過春節(jié)而奮斗的機會；如果我們不及時制止藥物過敏而引起的心肌梗塞，我們就早已失去了感受熱鬧春節(jié)的希望；如果媽媽的肌酐指標再不奇跡般急降下來，就沒有媽媽度過春節(jié)后還能活未知天數(shù)的無限可能…… 繳費，出院小結，開藥……四哥負責忙著辦手續(xù)，我負責看護著媽媽，繼續(xù)陪興奮的媽媽聊天。她說她馬上就能看到在家寫作業(yè)的小孫女了，馬上就能看到后院散養(yǎng)的雞了，馬上就能看到其他兒子們了，馬上就能睡上小兒子為她買的，四兒子為她安裝的，那個“新奇“的折疊床了…… 看著媽媽開心的樣子，我突然覺得人間一切都那么值得。我們愿意熬過無數(shù)個坎，不就是希望有今天這樣的快樂嗎？對媽來說，能快樂地多活一天就是她最大的成功和價值。她在我們的生命中能多陪一程，我們就少一份遺憾，多一份安寧。在我們忙碌之余，心里有個媽媽在讓我們想著，思念著，我們就很溫暖，我們這個大家庭就依然擰成一股繩，就多一份其樂融融的團聚場面，就多了無數(shù)倍的親情…… 媽媽邊聊天邊反復捏著她口袋里的零錢，我又想到了媽媽的遺囑。在她曾經痛苦的時候，想的是我們；而現(xiàn)在快樂的時候，同樣想的是我們。雖然媽媽終究會離我們而去，但媽媽的愛，和我們之間關于愛的故事，永遠溫暖著我們，就像媽媽想用葬禮給兒子們帶來榮耀，用零錢給兒子們帶來福祉一樣，人即使不在了，但牽掛不會離開。幾縷牽掛會化作幾縷靈魂。靈魂在，人就在，她的家就在，她的家還會擰成一股繩，還會衍生出無限親情…… 而對以個人為中心的“我”而言，媽媽為愛而頑強活著的一生，將一直指引著我樂觀面對所有的困難而繼續(xù)活出精彩。德高望重的父親不在了，我不再悲傷，因為父親一直以我以父親的方式在活著；柔韌善良的母親將來不在了，我將也努力勸自己不要悲傷，因為母親將依然以我以母親的方式繼續(xù)活著…… 　　趁著媽媽高興，我調皮地考媽媽：“你知道過年還有多少天嗎？” 媽媽坐在床上，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天真可愛地直搖頭，笑著說：“我，我，不曉得呢？”雖然距離春節(jié)還有十二天，但我暗暗決定，為了確保媽媽順利跨過春節(jié)，早點享受春節(jié)的熱鬧氣氛，我決定今年提前放假回家，因為媽媽的春節(jié)不是從大年三十算起，而是從我到家那天算起。我對著媽媽高高舉起我的右手，就如四個月前，媽媽舉著四根手指的約定一樣，咱們就一起兌現(xiàn)承諾，讓這個“十二天”和“四個月”同時到達春節(jié)這個終點，“還有十二天，十二天！”媽媽聽懂后，暢懷大笑，反復念著：“嗯嗯嗯，還有十二天，十二天，十二天……” 距離春節(jié)還有12天 ??距離春節(jié)還有6天 ?距離春節(jié)還有3天 ?距離春節(jié)還有2天 ?距離春節(jié)還有1天 ?春節(jié)—有媽大團圓 ?春節(jié)—尊老大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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