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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住兒心里

王建福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娘住兒心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王建福</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許多年了，總想寫寫母親，卻一直難以動筆。我以為，母親是最神圣的人，寫母親，是需要沐浴焚香然后動筆的。然而每每提筆，浮現(xiàn)在腦海里的母親，全無神圣光環(huán)，只是一個親切平凡的家庭婦女。操持家務(wù)，撫養(yǎng)孩子，就是母親的全部。兒子記憶中的母親，原來全是一些點滴小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也是一些讓我一輩子忘不了的事。我想，那就順其自然寫寫這些小事，為母親、也為我自己留下一點紀(jì)念吧。</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9年底，我家?guī)讉€姊妹在漢口團(tuán)聚。后來我寫了這樣一首小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記得小時真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個“芳”，五個“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的淘，小的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姆媽永遠(yuǎn)不責(zé)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口頭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算了，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今姊妹再聚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毛銀發(fā)上鬢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說“爹”，我說“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嘴八舌憶二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難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藍(lán)圍裙，紗袖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母親養(yǎng)育了我們姊妹九人，五男四女。四個女孩都比我大，所以我有四個姐姐。她們的名字里，都有一個“芳”字。五個男孩的小名都帶一個“毛”字，是以父親他們兄弟三人生的男孩，按堂兄弟順序排下來的。老大叫映雪，老二叫二毛，以后三毛四毛一直排到十毛。十毛以后生我，一個循環(huán)再重來，我討便宜叫了大毛。我家小弟就叫小毛。這就是“四個芳，五個毛”的來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家九個孩子，有多么熱鬧，可想而知！無論是姊妹間有了矛盾，或者是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母親解決問題用恕道，總是摟著受了委屈的那一個勸慰：“算了，算了。”受委屈的那一個因為已被母親摟在懷里，覺得是非已經(jīng)分明，便不再鬧。一句“算了”，既撫慰了有理一方，又提醒和寬恕了有錯一方，這一招很高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在外工作，母親一個人在家撫養(yǎng)九個孩子，有多么辛苦，可想而知！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進(jìn)入夢鄉(xiāng)，母親永遠(yuǎn)是在忙、忙、忙！在孩子們印象中，母親的標(biāo)配是：胸前抹著一襲手工縫制的毛藍(lán)土布圍裙，兩袖籠著一對長筒棉紗襪子改做的袖套。直至現(xiàn)在，我夢里出現(xiàn)的母親，仍然是這個形象。這就是“藍(lán)圍裙，紗袖套”的來歷。</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窮。父親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工資，最多時要養(yǎng)活七、八口人。所以家里吃的穿的，只要能夠自己動手，絕不會花錢去買。母親勤勞聰慧，孩子們的衣裳，大的破了就改給小的穿，小的破到?jīng)]法穿了就拿來糊鞋襯，做布鞋、棉靴。糊鞋襯我是可以幫忙的。母親用面粉熬上一小盆糨糊，我?guī)湍赣H把糨糊涂抹在破布頭上。母親把它們一塊一塊縱橫相疊粘貼在門板上，讓太陽把它們曬干，就可以拿來裁剪鞋幫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納鞋底通常是晚上上床之后的事情。她總是先把我們每個人的被頭掖好了，自己再靠在床頭納鞋底。鞋底厚，進(jìn)針需用套在指頭上的頂針頂，拔針需用牙咬甚至要用專門的鑷子來拔。為了讓鞋底結(jié)實耐磨，還要用手指或鑷子繞著索線把鞋底上的針腳勒緊。半夜里，母親再來為我掖被子，我會看到她嘴角被針刺破的血痕，看到她手指上滿是索線勒出的一道道深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會做菜。家庭困難，更成就了她做咸菜的高強技藝。母親做的咸蘿卜丁，選用小蘿卜，切出來的丁，顆顆帶皮顆顆脆，老人家謂之“蘿卜響”。那個意思，很自豪，翻譯成現(xiàn)在的廣告詞，是“不是所有的咸蘿卜丁都能響”！母親做的豆腐乳，鮮嫩絲滑。姐姐們回娘家，只要看到老媽做的腐乳，是一定要帶一小碗走的。母親的泡菜壇里，很多食材都是不要錢的：包菜兜子，蘿卜皮子，泡出來是那樣酸脆可口。母親的爛菜壇子很神奇，人家不要的白菜葉，母親拿回來洗凈晾干，塞進(jìn)壇子里，讓它爛成凍，就成了絕美的下飯菜。我姨媽三天兩頭端個碗過來討：“姐姐，把你的爛菜再給我一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困頓中的母親，從來沒有委屈自己的孩子們。粗茶淡飯雖然缺肉少油，卻總是那樣鮮美可口；衣裳雖然舊得補丁摞補丁，穿在身上卻總是合體熨貼。窮人家最難過是饑寒交迫的冬天，我童年的冬天卻是溢滿了母親的溫暖：晚上睡覺后，家里那只余火未盡的瓷烘壇旁、總是圍著一圈母親已經(jīng)縫補好的線襪子。早上起床前，剛生好的煤爐上的竹烘籠，鋪滿了母親準(zhǔn)備給我們起床穿上的破棉襖。我們這些小把戲躺在溫暖的破被窩里，此起彼伏地大聲喊：“姆媽，給我穿衣服！”……</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時候看母親，忙忙碌碌，似乎只管我們的生活小事。長大了回憶往事，才明白，孩子們?nèi)松M(jìn)程的節(jié)骨眼，母親心中是非常有數(shù)、非常在意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三哥1961年初中畢業(yè)，同時考取了武漢師范學(xué)校和湖北藝術(shù)學(xué)院附中。父親的意見是讓他讀師范，因為家里窮，交不起學(xué)費，而師范學(xué)校是學(xué)費全免，還發(fā)生活費。但愛好美術(shù)的三哥喜歡的卻是湖藝附中。于是父子之間相持不下。母親不聲不響翻出了自己過去織漁網(wǎng)用的梭子，對三哥說：“上湖藝。你的學(xué)費，我織漁網(wǎng)來掙！”其實母親哪里有時間去織漁網(wǎng)？她只是用這樣的方式表達(dá)了對孩子堅定支持的態(tài)度。父親當(dāng)然知道，于是再也不提師范二字。以后三哥一路讀了下去，直至成為廣州美院教授、常務(wù)副院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4年，二哥華工畢業(yè)，分配到貴州；三哥湖藝附中畢業(yè)，考取廣州美院。兩兄弟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背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李，同時離家出發(fā)。時值秋天，三哥腳上穿的還是一雙破拖鞋。他笑著對母親說：“不要緊，廣州暖和，穿這個正好!”母親靠在門框上，目送著兩兄弟說說笑笑遠(yuǎn)去，臉上毫無表情，眼睛定格在兩兄弟身影消失的路口，久久不說一句話。母親本是大家閨秀。出嫁后和父親一起管理的，又是一個買賣經(jīng)商的富裕之家。而現(xiàn)在，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大學(xué)畢業(yè)即將為國效力，一個金榜題名即將遠(yuǎn)赴高等學(xué)府，卻連一件象樣的衣裳一雙像樣的鞋子都穿不上！這巨大的落差，豈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她臉上雖然毫無表情，她的心中，卻正在翻江倒海！那在她眼里逐漸遠(yuǎn)去的兩個稚嫩的背影，那兩個衣衫襤褸、囊中羞澀、涉世不深卻要面對社會的孩子，叫她如何舍得、如何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那時小，哪里理解這些？我只是以為母親舍不得哥哥們，會流淚。沒想到，母親轉(zhuǎn)身進(jìn)屋，一聲咳嗽，她那捂著嘴巴的手指縫里，流出的竟是鮮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次，母親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天里，她沒說一句話。</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愛兒，但不慣兒。我七八歲上下，就學(xué)會搟面條。父親說面條好吃，母親就笑，摸著我的后腦勺說：“會做！”十來歲時，我利用寒暑假到長江大橋或漢水橋上拉板車，掙自己的學(xué)費。每天回來把錢交給母親，母親會親自打水為我洗手擦臉。文革期間，學(xué)校停課，母親把買菜的錢交給我，我家買菜的事情就成為我的工作。母親說，在外面會做工賺錢，在屋里會安排生活，以后你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放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1969年下放農(nó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一年后，我所在的知識青年點不知道怎么就被評上了黃岡地區(qū)先進(jìn)知青點。到我們點來整先進(jìn)材料的，是地區(qū)師范學(xué)校的陳老師，一位很有學(xué)問、很儒雅的中年男士。他很欣賞我，經(jīng)常讓我?guī)退鸩菀恍┎牧?。忽然有一天，陳老師通知我，陪他回一趟武漢，他要走訪幾位知識青年的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是陳老師走訪的最后一家。母親非?？蜌獾亟哟怂?。但是家里畢竟窮，連一杯待客的好茶都拿不出來。母親在桌子上擺了兩個小瓷盤待客，一盤水果糖，一盤山楂球。我很羞愧。但我不能埋怨母親。因為我知道，即使這樣簡單的招待，在我們家也是很稀罕很少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的臉上卻毫無愧色。她還是抹著那一襲毛藍(lán)色粗布圍裙，坦然自若地與陳老師聊著天，輕言細(xì)語地回答著陳老師的問題。回到黃岡后的某一個晚上，聊到走訪知青家庭，陳老師很認(rèn)真地對我說：“你家雖家境拮據(jù)，卻看不到絲毫寒酸。你母親雖然是個家庭婦女，卻不卑不亢，象個做大事的人。她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和你父親一起把你們九姊妹都撫養(yǎng)成為有用的人，很了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師大名陳瑞生。他知道我們家“極其艱苦的條件”，所以他能這樣評價我的母親。他是很了不起的先生！</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九個孩子全部成人后，家里的境遇有了根本性的改善。孩子們都很孝順，共同贍養(yǎng)母親，母親可以享福了。但是母親從來沒給我們提過任何額外要求。即使我們有時候單獨塞給母親幾個錢零用，她也是轉(zhuǎn)手就又送給兒孫們了。母親很少出門，幾乎不用錢。我記得的母親的嗜好，似乎只愛白蘭花和吃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春夏之交，白蘭花出來，就有人提著小竹籃沿街叫賣。羊脂玉一樣小巧修長的白蘭花，兩朵一對用細(xì)鐵絲穿著，很便宜。母親會叫住賣花人，花上一角錢，挑上兩對花，一對保存在濕毛巾里，一一對別在藍(lán)圍裙的左胸前。每當(dāng)母親把我摟在懷里，那散發(fā)著溫潤清香的白蘭花，就正對著我的臉。直到現(xiàn)在，我只要看見白蘭花，便會想起母親，想起母親藍(lán)圍裙上的那兩朵白蘭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親喜歡吃蛋。雞蛋鹽蛋皮蛋都愛：雞蛋打荷包蛋，清水里放豬油白糖，煮得白白嫩嫩，一咬，蛋黃便溢出，掛在嘴角。老人家說話，叫“溏心蛋”；母親喜歡吃腌臭了的鹽蛋，說：臭鹽蛋嫩、鮮；皮蛋尤其喜愛，一次可以吃幾個。我小時候趴在母親懷里給母親許愿：“姆媽，等我賺了錢，天天買皮蛋您吃！”母親就摟著我笑：“好，好，我等著?！钡任议L大賺了錢，真給母親買皮蛋。黃石皮蛋好，得過國家質(zhì)量獎，而且還不貴。每次回家，我都要帶皮蛋若干，母親很喜歡。若干年后母親卻對我說：“再別買了。我老了，不能吃這種涼性太大的東西了。”于是我便有了一種失落感：我還能拿什么孝敬我的母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此我經(jīng)常提醒朋友們：爹娘喜歡吃什么，乘他們還能吃，趕緊買！</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坐在靠椅上走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走后，母親一直與小弟住在一起，小弟請了小保姆專門照顧母親。那天，小保姆給母親洗完臉，去倒水。再回到臥室，正在給自己擦香的母親已經(jīng)不動了。老人家是死于心臟病。84歲高齡，洗把臉的功夫就走了。人們說：婆婆好福氣！</p><p class="ql-block"> 我回家時，母親已經(jīng)被收拾得干干凈凈躺在鋪板上。她臉上的皮膚還是那樣細(xì)膩，還是煥發(fā)著那種我極其熟悉的母愛的光輝。我也許應(yīng)該趴在她的身上痛哭。但是很奇怪，我沒有哭。我還是象她睡著了一樣，跪在她跟前，抓著她那已經(jīng)冰涼的手，一個勁地后悔:就在半個月前，我從黃石回武漢看她，怎么就沒有想到要抓著她那仍然溫暖的手，多叫她幾聲媽！</p><p class="ql-block"> 在殯儀館，我一直把母親送到那陰陽相隔的門口。當(dāng)那扇冰冷的鐵門哐當(dāng)一聲把我的母親關(guān)在了那一邊，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 母親聽見過我呱呱墜地的啼哭，那是因為我不愿意與她溫暖的身體分離。今天我嚎啕大哭，是不愿意母親與這個溫暖的世界分離。母親，您能聽見嗎？</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夢見仿佛長江發(fā)了大水，把我家所在的漢口民權(quán)路、花樓街淹成一片澤國。我劃著一條小船，在街巷之間穿行，大聲哭喊著母親。母親遙遠(yuǎn)的回聲傳了過來，在一層層的竹棚草屋的后面。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她，小船也靠不攏母親所在的彼岸。于是我驀然驚醒。</p><p class="ql-block"> 類似的夢，后來我做了很多。天上地下，母親，我在夢里尋她千百度。到老，才明白，母親一直就在心里。心里裝著她，才有了這無數(shù)的夢。是心里的母親，與我一同演繹著母子之間生生世世割舍不斷的魂牽夢縈。</p><p class="ql-block"> 母親胡慕箴，生于1911年10月30日（辛亥年九月初九），卒于1995年12月21日，享年84歲。</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是2022年母親節(jié)。謹(jǐn)將這篇幾年前發(fā)表的老文章再次敬獻(xiàn)給偉大的母親。文章可以過時，兒子的思念永遠(yuǎn)不會過時。祝天堂里的母親節(jié)日快樂！</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文中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若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