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母親節(jié)，但母親并不知道有這么個節(jié)日。80多歲的老母親獨自居住在鄉(xiāng)下，最近聽妹妹說，生活起居大不如前，甚是想念和擔憂。本來節(jié)假日打算回老家去探望她老人家的，可天不遂人愿。連綿不絕的疫情，讓人始終行腳不自由。不知母親在鄉(xiāng)下可好。</p><p class="ql-block"> 母親誕生于上世紀三十年代后期。時逢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外祖父老實憨厚，佃種幾畝薄田，難得溫飽。貧窮的家境，蘊育了母親一生勤勞節(jié)儉、寬容謙讓的秉性。母親從小就給大戶人家?guī)凸ぃ瑒傄怀杉?，就逢?zāi)荒年，聽說母親所在的村子，大多數(shù)人在那幾年消失了。母親結(jié)婚三年的丈夫也餓死了。只得拖著不滿三歲的女兒改嫁到梨子坪新龍灣的李家。母親在李家生育了5個孩子，最后生的是一對雙胞胎兒子。因家庭實在拮據(jù)，冬天睡篾席子，棉被又薄，母親將瘦小的一個孩子放在懷里睡。而另一個放在邊上的，受涼生病，又無錢治療，七天后就夭折了。母親生育撫養(yǎng)我們兄妹五人，歷盡了艱苦和磨難。</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母親懷我時營養(yǎng)不足，我生下來身體非常瘦弱，在不滿周歲的日子里，經(jīng)常生病。有一次，我生病高燒不退，父親說是得了白喉病，讓人去找白狗屎來煎服。父親從來不信醫(yī)，也不讓去醫(yī)院，當然主要是沒有錢去看病。時值家里建土房，大姨爹也在幫助上梁，看到這情景，就說，我們幫你修房子，不是為你住，是為你的下一代。于是母親偷偷抱上我去雙河醫(yī)院看了病，開了一副退燒藥吃了，才轉(zhuǎn)危為安。我是母親在李家生的長子，從小頗受母親關(guān)愛，據(jù)母親講，為了不耽誤掙工分，當我剛出生不久，母親就只好把我放在搖籃里，每天中途回家來喂一次奶。有一次回來，看見一條大蛇在我的搖籃里，把我團團圈住，見母親回來了，就靜靜的溜走了。父親知道了，說那是家蛇，來保護我的，但母親還是著實嚇了一跳，從此就每天用布帶將我捆在背上，上坡做農(nóng)活，寧愿被扣工分。農(nóng)村的孩子出生就隨動植物一起生長，具有自然的野性，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幼兒園，上了小學才說得上有人照看。</p><p class="ql-block"> 我永遠忘不了發(fā)蒙讀書的那一天。一大早，我背著母親連夜趕做的藍布書包，穿一身自家扎染的，土得掉渣的陰丹藍布衣，在母親的帶領(lǐng)下，早早地趕到彌勒小學。這是學校復(fù)課后的第二年招收新生，人特別多，學校規(guī)定不滿7歲，不能報名。我剛滿6歲，只能在梨子大隊的村小讀書?；蛟S是父母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就讓我姐姐去村小，說是方便做家務(wù)，讓我去讀完校。為此，母親在校領(lǐng)導(dǎo)面前好說歹說，總算同意了。慶幸的是，后來我還真沒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一生是艱辛的。除了每天生產(chǎn)隊里繁重的體力勞動，5個孩子吃喝拉撒的家務(wù)，還要養(yǎng)牛，養(yǎng)豬和雞鴨。一天到晚都在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知道“蔡胖子”是遠近聞名的能干人，栽秧割谷，修塘筑堰，大男人干的活，多數(shù)都干。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明白，那不是她自己想那么沒日沒夜地干，是生活和家庭的壓力所迫，是用命在拼。為了一大家人的生存，她一年四季，都在撿拾，夏天撿麥子、包谷和谷子，秋天撿豌胡豆和地木耳；一年四季都在挖，冬夏挖折耳根（魚腥草），春秋挖麥冬和麻玉子（半夏）。地上長的，土里埋的，樹上結(jié)的，水里游的，能夠充饑的，都是母親收獲和撿拾的對象。為了我上學的學費，大熱天，母親頂著烈日，翻山越嶺，去割蓑草，一背一背割回來，曬干后，再背到集市上去賣給那些打草鞋的，一捆40多斤的蓑草，還賣不到一元錢。冬天來臨，天寒地凍，母親也一樣沒有閑著，忙完農(nóng)活，又去山谷，竹林和溪邊挖麥冬，一次次挖回的麥冬曬干后，累積起來，逢場天拿到供銷社去賣，每次多少也可以換1至2元錢。</p><p class="ql-block"> 母親對人和世界的認識就是那么樸素和簡單。勤勞苦做，一是為了活命，二是稱鹽打油的零用錢。記得上初中時，有一天放學回家，母親叫我隨她去珍溪鎮(zhèn)的方家三隊賣箢篼。這筆買賣是前兩天母親趕場時，與該隊的隊長楊某談好的。楊隊長說，他們生產(chǎn)隊的莊屋被一場大雨沖垮了一面墻要維修，需購買20只箢篼來運土。母親答應(yīng)兩天后就送過去。父親為了趕這批活兒，熬了兩個通宵才編好。盡管天已經(jīng)有些晚了，但母親挑上20多只箢篼立馬上路。我和母親在長江邊上追趕夕陽，眼見天就快黑下來，我們一刻也不敢停歇。那些秋風中的黃荊、映山紅、馬桑等幾十種灌木，不斷向我們點頭打招呼，我們已無暇顧及。偶爾有白鶴掠過江面，停在江水退去，剛剛露出來的卵石上，向我們捎來北方的問候，然后排云而去……。 </p><p class="ql-block"> 流過一趟又一趟汗水，我們趕到了方家三隊的莊屋，只見一群社員正在熱火朝天的打土墻，看來他們已經(jīng)開始修繕莊屋了。母親把一挑箢篼放在曬壩上，直接找到楊隊長，叫他接貨。楊隊長五短身材，瘦削的臉頰，兩道賊眉上，架著一雙鼠眼，穿一件破舊的藍卡其衣服，頭上戴著一頂欒平帽，紅臉失色地從屋內(nèi)走出來，見到母親就說，箢篼不要了，他們已經(jīng)提前買了。母親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激動地說，“你必須把箢篼拿走，公家不要，你私人自己也得要，我們這么大老遠給你挑來，現(xiàn)在天已黑了，我們不可能挑回去?！睏铌犻L啞口無言，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母親又說：“你一個大男人，還是生產(chǎn)隊隊長，哪能說話不算數(shù)。不行你就蹲下當眾撒泡尿，說明你不如一個女人。在一旁勞動的社員們都放下手上的活兒，過來看他的笑事。大家看他顯得十分無奈的樣子，都勸他把貨接了算啦。”好說歹說，楊隊長終于很不情愿地答應(yīng)接收了。母親手上換得的5元多錢，被興奮的月光數(shù)了又數(shù)。走在回家的路上，月明星稀，深秋的風刮在臉上，吹起衣襟，開始感覺到一陣涼意。道路兩旁，大片干枯的茅草，鋪滿地面的落葉讓人明白，季節(jié)即將進入冬天。</p><p class="ql-block"> 母親持家除了勤勞，就是精打細算。一大家人的吃飯穿衣，最能體現(xiàn)主婦的持家本事。在那個糧食短缺、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里，母親無論怎樣沒日沒夜地忙碌，也難以讓我們幾兄妹吃飽穿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做的水滑肉和烘的南瓜飯很好吃，還有春芽蒸雞蛋，實在是香啊。但這些奢侈品，都只有在逢年過節(jié)時，才可能見到。我在涪陵讀書時，每次回家，母親總是笑瞇瞇地到大門口迎接。然后到地里砍回兩窩白菜，母親知道我最愛吃糖醋蓮花白，她就馬不停蹄地回到清爐冷灶的廚房里忙開了。見她花白的頭發(fā)，滿臉的皺紋，老繭的雙手，還樂呵呵地硬撐著身體，忙前忙后做一大桌子可口的飯菜，心里既高興又很不是滋味。因為我知道母親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只要身體能動，是不會停下來的。母親就是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從不知疲倦地忙碌著。</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有上過學。解放后上過幾天識字班，除了自己的名字，幾乎寫不出幾個漢字，更談不上有多少知識。母親對我們的教育，也沒有什么大道理，就是憑自己的感性和經(jīng)驗，教我們善良，勤快，獨立做人；窮家小戶，六親無靠，只有靠自己。她的一生靠常識和經(jīng)驗生活，足不出戶。90年代中期，隨父親到成都，算是第一次出遠門，到大城市看世景兒。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年，那時我們還住在白馬寺街，她每天和父親一起到萬擔倉菜市場買菜，順道在附近幾條街轉(zhuǎn)轉(zhuǎn)，諾大一個城市，無數(shù)的景點，也沒有去過幾處，唯有文殊院的菩薩，她總是忘不了要去拜。有時我們帶她去逛商場，也只是看看熱鬧，給她的幾個零用錢，在手里攥出汗，也舍不得買一件東西。1999年，我們女兒何小璟出生時，沒人照料，又把母親請來幫忙。母親每天除了買菜做飯，就是帶孩子。一大早收拾完家務(wù)，就用農(nóng)村帶來的涼背，背上孩子出去兜風，在祥和里這條窄小的巷子，留下了一生不可多得的身影和腳印，巷子里多少人都記得那位老人慈祥而善良的模樣。孩子上幼兒園時，母親就接送，孩子淘氣時，總是扯母親的頭發(fā)，母親口里說“我打你哈”，但從沒有動一下指頭。孩子上小學后，母親就回鄉(xiāng)下老家了。</p><p class="ql-block"> “絲絲白發(fā)兒女債，歷歷深紋歲月痕?！蹦赣H是大樹，兒子是大樹下的小草。這些年，母親對我們的奉獻是無私和巨大的，也是言說不盡的。我常常想：母親總是母親，兒子卻不像兒子。作為兒子，對母親未盡到孝心而感到愧疚。母親從生我到把我撫養(yǎng)成人的幾十年中，花在我身上的心血是不可計數(shù)的，但我對母親的關(guān)心卻少之甚少。母親的一生，平凡而偉大。她沒有多少顯山露水的事跡，也沒有生養(yǎng)值得炫耀的子女。她是一位普通的母親，以自己質(zhì)樸而辛勞的人生，演繹了世間的真善美。</p><p class="ql-block"> “母愛無所報，人生更何求。”我與母親真正朝夕相處只有十幾年。自從85年到涪陵五中上高中，離開母親以來，就難得回家。后來到成都讀大學，參加工作，就更少回家了。即便回家也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在臨別的路口，我不敢回首，怕再回首，邁不開離家的步伐。母親啊，你顫抖的揮手，讓我明白，時常回來看你，是我唯一的報答。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李永才】(1966.1～)，重慶涪陵人，現(xiàn)居成都。北京大學公共管理碩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成都文學院簽約作家。成都市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主任。作品見諸于《詩刊》《星星》《揚子江詩刊》《詩選刊》《綠風》《詩歌月刊》《詩林》《詩潮》《詩江南》《休斯敦詩苑》《詩天空》《21st Century Chinese poetry》《當代國際漢詩》等三百余種刊物，作品在全國詩歌大賽中獲得多種獎項，并入選《中國年度詩歌精選》《中國年度詩歌排行榜》《漢英雙語年度詩歌選》《中國年度優(yōu)秀詩歌》等數(shù)十種選本。出版詩集《故鄉(xiāng)的方向》《城市器物》《空白的色彩》《靈魂的牧場》《南方的太陽鳥》《與時光倫理》等多部。領(lǐng)銜主編《四川詩歌地理》《中國詩歌版圖》《2018～2020年四川詩歌年鑒》等詩選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