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他鄉(xiāng)

越華

獨居他鄉(xiāng)的這件事，實在是身不由己。緣由有些復雜，內(nèi)中包裹讓人潸然淚下的故事卻又難以向別人訴說，即使敘述解釋，別人未必理解，未必能感同身受。總而言之，去年秋天，我告別故鄉(xiāng)和老李，懷著使命感，遠走他鄉(xiāng)。老李要照料家中倆個年邁失明、病患纏身的狗娃，一池鮮活的金魚，陽臺上那些即將綻放的花，因而只能駐守家中。乘坐高鐵，一路掃出綠碼，來到陌生城市，租下房屋，住了下來。廚房用具、油鹽醬醋尚待購置完善，因陋就簡下碗清水掛面。就一個人嘛，今后也用不著三盤五碟的。大刀闊斧砍去往日生活繁雜的枝枝蔓蔓，還原它本身的簡單樸素。當下最重要的是盡快熟悉周邊的生活環(huán)境。住宅小區(qū)緊鄰車流穿梭的大道，道路對面是修剪得錯落有致的綠化帶。穿過道路走近綠化帶才發(fā)現(xiàn)一條與大道平行、寬闊的人行通道隱藏其中。已是黃昏，散步的、溜狗的、推著嬰兒車的、滑著滑板的，大人小孩都匯集在這里。通道一望無際，夾在左右兩邊花木叢中。天色已暗，透過枝條，模糊可見通道一邊的斜坡下，遠遠的有條泛著波光的河流。一群混雜老中青年齡段的女人在通道上跳廣場舞，跟在她們身后舞動起來，反正這里誰也不認識我，沒什么不好意思的。跳了一曲，終究還是覺得這舞蹈動作單調(diào)無味、缺乏美感，跳不下去。二十米之外有幾個男女正拿著話筒，音響開得震耳。歌聲不加修飾，音色質(zhì)樸、略為跑調(diào)。唱到高音處破音頻出、聲嘶力竭。太讓人失望了！原以為，既然湖南藉歌唱家占了全國的大半壁江山，那這里一定處處都是百靈鳥般婉轉(zhuǎn)悠揚的歌聲……既便是原生態(tài)唱法，聲音起碼也應透出清澈明亮。前面有男男女女相擁著，隨著快三步的音樂歡快起舞。女人們風韻猶存，裙擺旋成一朵朵怒放的花。坐在兩邊石櫈上的老男人在曖昧的路燈下目光炯炯，掃視旋轉(zhuǎn)的女人。也許他們在尋找下一曲的舞伴，或者純粹是在這里納涼，順便或是專門在這一帶區(qū)域一飽眼福。我想我沒猜錯，他們的目光連路人都不放過。我邁開還算輕盈的腳步昂首穿過目光交織的網(wǎng)。真佩服！廣場舞、交際舞、卡拉0K，人們竟然不受左右聲源的干擾，陶醉在自得其樂中。漫步中，一座大橋橫亙眼前，走至橋上，妹妹正好撥通了我的手機。伏在橋中央的欄桿上俯視橋下倒映著燈光的汩汩流水與她通話，晚風陣陣拂過，讓人感到久違的清涼。涼快了，連日來被烈日烤得想撞墻的心開始活泛起來。妹問我怎么樣，我竟全然忘記白天的酷熱，不負責任信口開河：“挺好的……就住在江邊……江風拂面……江水清洌……”惹得妹在電話那頭無比羨慕。“還有江啊！……”“是的……不是湘江……叫蒸水江”，邊說邊將兩岸夜景實況拍下視頻發(fā)過去。“我發(fā)給你視頻了……江面寬闊，起碼有一兩百米寬呢”。說這話是想再次證明腳下流淌的確實是江不是河。翌日清晨散步，湊近橋頭豎立的木牌。昨晚上橋時只是瞄了一眼，這會兒細看，上面赫然寫著：“蒸水河流域…….”，哦，不是江，是條河！瞥一眼所謂的江面，確實沒有我所說的那么寬，本想當即撥打妹的電話，想想又覺得算了，懶得糾正。妹差不多和我一樣，江河湖海之類的地理知識大致了解點，估計她已經(jīng)相信我國湖南省衡陽市有一條江叫蒸水江，絲毫不懷疑是我憑空捏造。妹的計量單位掌握得和我一樣并非精準，我想不會對視頻中的“江”面寬度存在異議。不像學理工科的妹夫，丁是丁、卯是卯，容不得絲毫差錯。也不知妹是否已將視頻展示給妹夫看，盡管拍的是夜景，“江”面不甚清晰，但相信妹夫一眼便能戳穿“謊言”。咱姐倆就將錯就錯吧，不必認真，管它是江還是河，只要是傍水而居，在這秋天仍像火爐般炙烤的湖南衡陽，已是得天獨厚了，雖然蒸水河中不能游泳，但河邊涮涮腳總可以吧。忍不住想替衡陽人民提出抗議：火辣的太陽籠罩大地，清洌的河水穿城而過，老天爺明明賜了條河在這里流淌，為何就不允許市民們下到河里涼快涼快……這不是浪費資源嗎？感覺這里沒有秋天，自古以來那些關于秋天的唯美描述，比如曹丕的“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曹植的“秋風發(fā)微涼，寒蟬嗚我側(cè)?！?；杜甫的“雨聲颼颼吹早寒，胡雁翅濕高飛難。”說的壓根就不是這里。2021年這個城市的秋天室內(nèi)溫度日日三十七、八度，住進出租屋的第一天我貿(mào)然嘗試不開空調(diào)，吹著電風扇仍揮汗如雨。夜里躺床上忍受汗蒸房般的氤氳熱氣……如此自虐自損，是覺得整個夏季在故鄉(xiāng)都沒流什么汗，權當為身體徹底排毒一次……把這一年的汗都流完！……熬到后半夜已至極限，遂按下?lián)u控按鍵立即供冷，營造出適合人類生存的舒適空間。為此，患熱傷風十天有余。嘿嘿，一個人獨居，有點肆意妄為。人上了點年紀，也會懵懂無知、想入非非，做一些心智不成熟的傻事。 這日又來到蒸水河邊尋找斑斕的秋天。沿河兩岸仍是綠意蔥蘢。俯首尋覓，找不一片紅的或黃的落葉。遠處的一抹柳煙經(jīng)二月春風裁剪，至今依然垂掛著綠的絲絳。 幸而路邊荒地里坦露出一小片泛黃的茅草，算是證明秋天曾在這里駐足。一陣風過，茅草起伏，恰似稻浪滾滾。錯過了故鄉(xiāng)的秋景秋色，假裝眼前就是一片豐收的稻田，這么一想，好像真有一股稻的清香撲面而來…… 河流此岸有大片約百米寬的荒地，雜草和灌木毫無章法、胡亂的生長，頑強堅守著原始的風貌和韻味。想當然的認為，若將這片空地略為規(guī)劃設計一下，清理雜草，種下格桑花、向日葵、粉黛、薰衣草、矢車菊……盛開時，徜徉花海，該是多么令人陶醉……多可惜！為什么要這樣讓它們大面積的荒著呢？ 細究這種荒蕪，發(fā)現(xiàn)又像是一種刻意而為，因為沿著河岸修建的長約兩公里的石板步道鋪得平平整整、一絲不茍。這石板步道隔一段距離還分岔出小徑深入到荒野腹地。荒地的邊緣屹立一排楊柳，這段河流有多長，楊柳就排列多長，它們始終與河遙遙相對，將這片荒原攬在懷中。順著河流向遠處走去，一邊是大河淌水，映著晚霞落日波光粼粼。一邊是風吹草低，柳絲拂地吻著野花糾纏不清……柳樹身后襯著綠茵茵的草坡，自動旋轉(zhuǎn)澆水器不停頓的在坡上澆灌，夕陽照耀下，水霧中現(xiàn)出五彩霓虹。草坡上面即是那條隱秘的人行通道。站在河邊看得出自下而上的層次漸變，讓人相信這片荒地并沒有被怱視和拋棄。它荒而不廢，留給身居鬧市的人們一片自由想象的空間。你可以怱略周遭的高樓大廈，想象自己走進了鄉(xiāng)村曠野……返回途中，河岸漁火點點，貪吃的魚兒不小心咬了漁翁的鉤掙扎著離水，弄得月亮在水中蕩漾，像有人往河面撒了一把碎銀……特意拐進窄窄的小道向荒野深處走去。蟋蟀慌慌張張?zhí)^腳背，蛤蟆的叫聲此起彼伏，晚風輕送花香，露水濕了褲腳……恍然領悟，就這樣將原汁原味與人工雕琢自然融合，實在是環(huán)境美化別具一格、獨具匠心的創(chuàng)意和設計。這片蒸水河邊的荒地，其實是城市這幅畫中的留白……轉(zhuǎn)眼之間，一個人的日子到了中秋。一大早，微信朋友圈就陸續(xù)升起一輪輪明月，各式各樣的祝福話語鑲嵌在月亮之上。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健碩男人手中輪起恰似明月的球形物奮力一擲，遠處便五光十色閃爍出字樣，一下又一下，“中秋節(jié)快樂”幾個字便一個接一個溢滿手機屏幕。人們不斷提醒著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想遺忘它是不可能的。我不厭其煩在精美圖案下手工回復：“也祝你……同樂！……我們同樂！……”。將有特色創(chuàng)意的圖案復制、粘貼、發(fā)送……本來這里天氣熱得像進入赤道，這種熱已讓人忘了世上還有秋冬，哪里還區(qū)分得出初秋中秋？日出日落一如既往的熱！一切關于中秋節(jié)蘊含的詩情畫意全被這暴熱摧毀。再說，一個人獨居他鄉(xiāng)，誰和你團圓？誰與你相邀月下、把酒言歡？過這節(jié)顯得毫無意義，完全是在褻瀆這個節(jié)日！搞不好還引發(fā)傷感，讓人強摁下萬千思緒……可既然全國各地人民堅持要歡度、要慶祝，那就怎么也忽略不過去了。一個人但也充滿儀式感的切開一個月餅，吃了一半，又到了蒸水河邊。沐浴著朗朗清輝,與河邊抬頭賞月、低頭私語的人們擦肩而過。看著天上水中兩個月亮，竟沒有涌上思念故土和親人的繾綣之情，那些人長久、共嬋娟的纏綿情愫也未在心中升騰，呵呵，我沒想到我竟然可以變得如此淡然，如此堅硬，也許是因為天太熱了，也許是因為人已不再年輕，心磨出了繭。說實話，活了大半輩子，才得以體味什么叫一個人的清歡，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挺享受。獨居他鄉(xiāng)，你不再受外界和他人的羈絆、束縛、干擾，一切都實實在在掌控在自己手中。你可以什么都做、什么都不做。可以把白天當夜晚、把夜晚當白天。可以對鏡梳妝、也可以披頭散發(fā)。可以戴上面具、也可以撕下偽裝。你可以直面自己、還原自己；審視自己、修正自己……身外的一切都是新的，你也可以成為嶄新的你。因為獨居他鄉(xiāng)，你才發(fā)現(xiàn)世上還有一種活法叫無拘無束、悠然自得、隨心所欲。獨居他鄉(xiāng)，你像遠方一粒被風無意捎來從空中隨意拋下的種子，得自己扎地而居、破土而生……沒什么可懼可嘆的。蒸水河邊荒地上那些零星的野花，無人播種、無人養(yǎng)護、無人問津、無人欣賞，它不也照樣兀自盛開嗎？沒事就想去蒸水河邊漫步，上下電梯遇見鄰居都會意外獲得一份暖心微笑。湖南人民真是熱情好客，我想，不久我就會擁有一些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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