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家家戶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p> <p class="ql-block">臨近春節(jié)，我不得不履行承諾，陪著小白回家拜見岳父岳母。整整三年，我們彼此之間的印象都來自于小白的轉(zhuǎn)述。</p><p class="ql-block">小白的父親白澈，時任濟南市歷下區(qū)區(qū)委書記。母親趙蓉，因為丈夫的工作關(guān)系，兩年前從青州調(diào)到濟南，掛職在區(qū)衛(wèi)生局。</p><p class="ql-block">在我有限的經(jīng)歷里，天下官員一樣，沒有誰是用錢擺不平的。</p><p class="ql-block">走出機場的瞬間，母女倆熱情相擁，甜的有點齁兒！我深施一躬，趙姨拍了下我的肩膀，扶了一下眼鏡，說：</p><p class="ql-block">“終于見面了！你倆穿的太少，趕緊跟我上車……”</p> <p class="ql-block">冬蟲夏草，燕窩魚翅，茅臺中華，SK-II。</p><p class="ql-block">當(dāng)一份份高端的禮盒挪到趙姨捷達的后備箱時，她的表情僵硬，臉上的笑容像被寒風(fēng)吹走了一樣。趙姨摔了一下車門，對小白說：</p><p class="ql-block">“你是不是缺心眼兒？這么貴重的禮品怎么往家拿？你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得讓他扔出去好??？”</p><p class="ql-block">趙姨一邊發(fā)動著汽車一邊指桑罵槐，小白坐在副駕駛，被劈頭蓋臉的批評弄得不知所措，回過頭向我做了個撇嘴的表情，然后顫巍巍地說：</p><p class="ql-block">“媽，這是我和張北的心意，都是他從香港托人帶回來的。怕你們敏感，更貴重的都沒往回拿！真是的……”</p><p class="ql-block">“小北不了解家里情況，你也不了解嗎？”</p><p class="ql-block">趙姨一腳油門，聳得我倆前傾。一路上，我們都沉默了，沒話，小白發(fā)短信給我：</p><p class="ql-block">“完了吧，咋辦？”</p><p class="ql-block">我猶豫再三，不知道如何回復(fù)。車內(nèi)的空氣比8000米的高空還稀薄。空調(diào)很足，但沒法吹散心里的冰冷！</p><p class="ql-block">在一家超市的門口，趙姨停下了車，說：</p><p class="ql-block">“張北啊，別介意！我和你叔叔都是公務(wù)員，這些禮物太貴重，尤其在春節(jié)期間，同事、下屬、親戚走動頻繁，被外人看到不好，這些我們不能收。”</p><p class="ql-block">她又轉(zhuǎn)向小白，接著說：</p><p class="ql-block">“你倆隨便買點啥，別超過500塊錢。”</p><p class="ql-block">“我是你們的女兒，他是你們的女婿，我們是求你們辦事了還是找你們發(fā)財了？張北初次登家門，你就用這樣的方式拒之門外，好嗎？”</p><p class="ql-block">小白氣急敗壞地回應(yīng)。我趕緊接過話：</p><p class="ql-block">“小白，你咋說話呢？趙姨，不好意思！這事怪我，小白提醒過我好幾次，我沒太當(dāng)回事兒，就想著禮物代表誠意，沒想到給你們帶來的卻是困擾！”</p><p class="ql-block">說完，我下車?yán)_了副駕駛的車門，小白賭氣囊腮，我哄著把她拉到人山人海的超市。</p><p class="ql-block">我把草莓、芒果、車?yán)遄佣Y盒放進購物車，她繞到我的面前，一一撿出。</p><p class="ql-block">“不要，太貴！”</p><p class="ql-block">她薅了兩個塑料袋，稱了幾斤蘋果、雪梨。還在貨架上選了兩瓶涪陵榨菜，兩罐黃桃罐頭、一包康師傅方便面。</p><p class="ql-block">“就這些？”</p><p class="ql-block">“要不然呢？”</p><p class="ql-block">我倒吸一口冷氣：</p><p class="ql-block">“這太不好了，你生氣了我知道，但這要是拎回去，我這臉面往哪放?。俊?lt;/p><p class="ql-block">小白沒理會，拎著塑料袋走向收銀臺。我推車回去，重新裝上那幾樣水果，又買了兩罐茶葉。上車后，趙姨看了眼我的禮盒，說這樣挺好。很明顯，等我的這段時間倆人又吵起來了，因為小白已經(jīng)坐到了后排，我趕緊攬責(zé)，說：</p><p class="ql-block">“別生氣啊，超市人太多，不小心走散了?！?lt;/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濟南冰冷蕭瑟，車輪碾壓得積雪小路吱吱作響，枯枝上的烏鴉發(fā)出凄涼的慘叫，它奮力地揮舞翅膀，拍下枝頭上的片片殘雪，墜落在冷冷清清的車窗上。</p><p class="ql-block">窗外的人們成群結(jié)隊，歡聲笑語，他們穿著節(jié)日的新衣，徜徉在屬于他們的喜慶祥和的氣氛中。</p> <p class="ql-block">在一棟略顯疲憊的小樓里，我們搬著笨重的行李爬到三樓。對門的老大娘站在椅子上擦拭著房門，見到我們，爽朗地笑著說：</p><p class="ql-block">“小趙啊，這是閨女嗎？這是姑爺吧？哎呀呀，你瞅瞅這一家可真好，春節(jié)團聚了！我和你大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那幾個崽子帶孫子、孫女回來，也不知道哪天到家……”</p><p class="ql-block">“田姨，是，閨女帶著她對象回來過年。您老咋還上高了，快下來、快下來，這大過節(jié)的再摔著，我?guī)湍悴痢！?lt;/p><p class="ql-block">趙姨沒顧得上開門，上前攙扶老太太，接過抹布，幾下就把舊對聯(lián)的痕跡擦得干干凈凈。</p> <p class="ql-block">小屋不大，兩室一廳，干凈而整潔。一抹殘陽穿過相框，映襯著發(fā)黃的照片，與褪色的地板相得益彰。合影中的白叔20多歲，一身軍裝，腰身挺拔；趙姨身著白大褂兒，雙手插兜，心無旁騖地目視前方，兩個俏皮的小辮子留下了她少女時代的青春。</p><p class="ql-block">趙姨將水果、罐頭放進冰箱，又將凍肉、蔬菜拿到案板，看看手表說，你倆要是累就進屋歇會兒，我做飯；要是不累就看會兒電視。</p><p class="ql-block">“媽，我爸啥時候下班，他咋不在家等我們？”</p><p class="ql-block">“你爸，沒時候了，年前他們最忙，不是開會，就是解決下崗職工問題，還得走訪慰問，各種聯(lián)誼會……不用等他了，等下咱們先吃。”</p><p class="ql-block">果不其然，小白給她爸爸打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掛斷，隨后回了兩個字：開會。</p><p class="ql-block">趙姨的手藝不錯，飯菜做得好吃，但我們之間客氣的像客戶，家宴吃出應(yīng)酬的滋味算是最成功的失敗。</p><p class="ql-block">飯后，趙姨說去洗澡吧，小白說行。我不想同行，又覺得自己在家不好，萬一再趕上白叔下班回來更尷尬，就跟隨他們娘倆走進了大眾浴池。</p><p class="ql-block">44度的高溫池幾乎將我燙熟；山東大漢的大嗓門兒在浴室里回蕩；砂紙般的澡巾搓得我呲牙裂嘴。</p><p class="ql-block">此刻的山東，沒有一絲孔孟之道，完全是恐懵之旅。</p><p class="ql-block">披著浴巾，我坐在水池邊擺弄著手機，深圳帶來的香煙抽出了一股苦味兒……</p> <p class="ql-block">直到十點多，小白的爸爸才回來，軍人出身的他更顯魁梧，盡管滿嘴酒氣，依舊高大威嚴(yán)。</p><p class="ql-block">短暫的和女兒親昵后，白叔遞給了我一支煙：</p><p class="ql-block">“張北，歡迎你到家里來。最近我工作太忙，沒法陪你們。除夕夜，咱全家好好喝點兒！”</p><p class="ql-block">“沒事叔叔，您忙您的！”</p><p class="ql-block">白叔點上煙，把火機遞給我，我擺了擺手。此刻小白才意識到，從進門開始我一直沒抽煙。然后很驚訝地說：</p><p class="ql-block">“你咋這么拘謹(jǐn)呢？”</p><p class="ql-block">我苦笑著沒說話。</p><p class="ql-block">白叔問了問我父母的情況，我一一作答。對于我父親的身體，猶如工作中的他慰問低保戶，噓寒問暖。提到醫(yī)保、社保時他嘆了口氣，最終表示還是讓我想辦法給他們交上，農(nóng)村人在城市生活，總得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還說等不忙了，一定去吉林拜訪一下親家。</p> <p class="ql-block">大年二十七的那個夜里，我輾轉(zhuǎn)難眠。書上說的門當(dāng)戶對，此刻我深刻地理解了它的含義。</p><p class="ql-block">我一直以為有錢就能擁有一切，我錯了。</p><p class="ql-block">錢在權(quán)利者面前原來是如此的蒼白無力！</p><p class="ql-block">順風(fēng)順?biāo)畡t船行千里，逆流逆境則荊棘叢生。</p><p class="ql-block">或許是因為舟車勞頓，或許是因為南北溫差，小白的例假提前了整整一星期。第二天一早，在我們還沒起床的時候，趙姨敲門：</p><p class="ql-block">“白梓涵，你給我出來！”</p><p class="ql-block">我倆從睡夢中驚醒，看了眼手機時間8:05。</p><p class="ql-block">“媽，你干啥呀？在深圳我們十點起來都是早的！”</p><p class="ql-block">“別廢話！”</p><p class="ql-block">我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穿著睡衣匆忙地走進客廳。</p><p class="ql-block">“張北啊，你換上衣服，幫阿姨去市場買點菜，出門右轉(zhuǎn)300米，在紅綠燈路口再右轉(zhuǎn)，走十幾分鐘就能看到菜市場……”</p><p class="ql-block">如此明顯地支開，看來要談?wù)撌俏野?。換衣服時我留了個心眼兒，把手機調(diào)到靜音，然后打開錄音，出門前把它塞進我另一雙鞋的鞋殼兒。</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一定會有一雙眼睛盯著我走出小區(qū)，路上寒風(fēng)瑟瑟，我戴上羽絨服的帽子，一路小跑消失在轉(zhuǎn)角。</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該買啥，就像我不知道做錯了什么。磨蹭了一個多小時，她們的談話也應(yīng)該結(jié)束了。我拎著兩袋子肉蛋奶、水果、蔬菜，手指勒得通紅。敲門前，我特意聽了聽，屋里沒啥動靜。</p><p class="ql-block">“怎么買這么多，快去洗漱，小白等你吃飯呢?！?lt;/p><p class="ql-block">趙姨接過手拎兜走向廚房，我從鞋里摸出手機，屏幕顯示錄音時長1小時23分。</p><p class="ql-block">推開臥室門，小白躺在床上，我坐到她身邊：</p><p class="ql-block">“老媽說啥了，沒事吧？”</p><p class="ql-block">小白眼睛通紅，晃了晃頭，說：</p><p class="ql-block">“沒事兒！老公，剛才給你打了好幾遍電話，咋沒接？”</p><p class="ql-block">我擦了擦她的眼淚，說：</p><p class="ql-block">“走的急，沒拿電話。咋還哭了？你再睡會兒，我有點冷，去洗個熱水澡?！?lt;/p><p class="ql-block">關(guān)上浴室門，打開淋浴，耳機里播放著我本不應(yīng)該知道的對話。</p><p class="ql-block">爭吵是在第八分鐘開始。趙姨發(fā)現(xiàn)了小白用過的衛(wèi)生巾，從而揭穿了因懷孕而領(lǐng)證的謊言。趙姨聲嘶力竭地追問到底是誰的主意？她不相信小白說的實情，一口咬定是我一手策劃的。還列舉了諸多對我的不滿，例如我的父母早就應(yīng)該來會親家；他們含辛茹苦地培養(yǎng)一個大學(xué)生要嫁給農(nóng)民的兒子；還說我為了賺錢干了那么多不法勾當(dāng)，早晚走進監(jiān)獄的大門。小白嚎啕大哭，說不可能離婚，更不可能走他們的老路，996式的工作上班。她媽媽的話更狠，她說那就別指望我和你爸參加你倆的婚禮……</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馬桶蓋上，一滴水也沒淋濕我，卻澆滅了我所有的熱情。</p><p class="ql-block">我編輯了一條短信發(fā)給我三叔，讓他在10:15打電話給我，就說我爸住院了，催我回家。</p><p class="ql-block">準(zhǔn)備就緒，我將手機放回臥室。推開房門到走廊抽煙，電話準(zhǔn)時響起，小白拿著手機遞給我：</p><p class="ql-block">“三叔電話。”</p><p class="ql-block">“不會找我借錢吧？”</p><p class="ql-block">“哎呀，你快接吧！”</p><p class="ql-block">“喂，三叔過年好！啥？好的，好的，我這就走，隨時電話！”</p><p class="ql-block">穿著拖鞋的小白倚著門，神情慌張地問：</p><p class="ql-block">“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我踩滅煙頭，轉(zhuǎn)身進屋：</p><p class="ql-block">“我爸病重，我得趕緊回吉林?！?lt;/p><p class="ql-block">“啊！別急，我陪你回去?！?lt;/p><p class="ql-block">“不用，你好好地陪爸媽過節(jié)，那邊有啥情況我及時告訴你。你幫我收拾下行李，我現(xiàn)在訂票?！?lt;/p><p class="ql-block">趙姨目睹著一切，給我倒了杯水，說：</p><p class="ql-block">“別急，別急！到醫(yī)院了就別太擔(dān)心！”</p><p class="ql-block">我打給深圳的訂票公司，讓她幫我查最近的從濟南飛往長春的班機。</p><p class="ql-block">我們下樓時，正趕上對門大娘家的子女們上樓，大娘抱著小孫子喜氣洋洋，見我拎著行李箱，說：</p><p class="ql-block">“剛來就走？”</p><p class="ql-block">“家里急事，得回去了，給您全家拜年！”</p><p class="ql-block">我拎著行李向他們鞠躬。大娘笑滋滋地說：</p><p class="ql-block">“過年好，過年好！”</p> <p class="ql-block">不到十二點，不足24小時，我逃離了官宦世家的岳父岳母家。到了航站樓，趙姨打開后備箱，把我?guī)Ыo他們的厚禮搬出，說：</p><p class="ql-block">“給你父母帶回去吧。”</p><p class="ql-block">我努力克制沒把大大小小的禮盒扔進垃圾箱。進了候機樓，我先退票再買票。然后把航班信息發(fā)給康馨，讓她準(zhǔn)時到機場接我。</p><p class="ql-block">登機前，我從頭到尾認真地聽了一遍錄音，受盡屈辱。我沒有能力選擇我的父母，更沒有能力把農(nóng)村人包裝成權(quán)貴。</p><p class="ql-block">20歲那年的元旦，鐘彩霞因為懷孕，我被岳母大人趕出家門。</p><p class="ql-block">27歲那年的春節(jié)，白梓涵因為沒懷孕，我被岳母大人逼出家門。</p> <p class="ql-block">我的第一次山東之行慘敗！</p><p class="ql-block">說好的一起去大明湖畔、趵突泉沒實現(xiàn)；參觀青州云門山的北齊造像只能再等；拜謁辛棄疾故居的計劃最終破產(chǎn)，倒是有句他的詞頗合時宜：</p><p class="ql-block">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