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學張艷國 <p class="ql-block"> 作者：張艷國</p><p class="ql-block"> 1971年秋季開學的時候，我上小學了。我上的小學，當時名叫紅衛(wèi)小學。它是紅衛(wèi)大隊隊辦小學（現(xiàn)在叫“村小”）。那時的校名，是“文化大革命”時代的產(chǎn)物?！拔母铩鼻?，紅衛(wèi)大隊名叫華嚴閣村，這是一個老地名，它因華嚴閣而得名，這是寫入了《沔陽縣志》的，華陽閣小學因村得名；“文革”后，隨著撥亂反正順利開展，村名、校名都恢復到“文革”前的稱謂，沿用至今。</p><p class="ql-block"> 紅衛(wèi)小學得地利之便，東邊不出500米便與下查埠街道毗鄰，街道是下查埠公社（曾經(jīng)有段時間叫做西流河公社下查埠管委會）辦公所在地，繞過下查埠街道距離下查埠小學、下查埠初中、下查埠高中也不過800米距離。小學坐北朝南，分前后兩排左右錯落，前后相距150米的樣子。前排教室呈直角形，橫長直短；后排教室呈一字橫排，左邊依次是一間提供教師中餐的小食堂、兩大間教師辦公室、一小間會議室、十來間教室。而將兩座房舍聯(lián)系起來的，是一條磚土混合的直路。前排教室正對著東西交通的鄉(xiāng)村土路，垂直間距大約100米。土路外側(cè)，是通向西流河的干渠。連著教室走廊正中間，有一方土臺，大約十平方米大小，供開大會時作為主席臺之用。教室走廊隨教室布列，也呈直角，正好將教室前的場地與面臨的土路向東圍成一個標準足球場大小的操場。操場上東邊靠近大隊部一側(cè)有一個籃球場，籃球架是由大隊建設的。平常學校用得少，更多的是農(nóng)閑時節(jié)，大隊民兵連組織農(nóng)民青年打打籃球，有時組織籃球比賽，小學生站在旁邊看看熱鬧。從操場前經(jīng)過的這條鄉(xiāng)村土路，利用率很高，它方便從西邊、西南邊相鄰的群力大隊（取“群策群力”之意，原名許家村）、東風大隊（取“東風浩蕩”、“東風壓倒西風”之意，原名茭排村）、中心大隊（取“東南西北中，中心最重要”之意，原名太旺村）的村民到街上趕集，也是大隊、小隊干部到公社辦事開會、這些地方的初中生高中生上學、人們到下查埠醫(yī)院就醫(yī)的必經(jīng)之地。一年四季，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風和日麗，無論是步行的，還是騎自行車的，擬或是開手扶拖拉機、趕馬車、拉驢車、牽牛車、推板車的，他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前后兩排教室、連結(jié)前后教室的土路、與前排教室毗鄰的大隊部，也正好將其間空地圍成一個標準足球場大小的操場。前后兩個操場各有所用，除了開大會在前操場外，都主要地用于前后排所在年級學生上體育課。小學五個年級建制，前排教室供一、二、三年級學生使用，大約每個年級四個班；后排教室供四、五年級學生使用。無論是從平面上看，還是從大隊部房頂鳥瞰，這個布局都是勻稱中看的。 </p><p class="ql-block"> 大隊部暨小學的選址定位，大約是為了兼顧遠近交通、上學辦事方便，就選在四隊五隊之間，正好是一隊與十隊的正中間。這也顯現(xiàn)了農(nóng)民處事的中庸方法和應世智慧。</p><p class="ql-block"> 1970年初夏，我家從下查埠街道“下放農(nóng)村”，我們就回了老家，“商轉(zhuǎn)農(nóng)，當農(nóng)民”，住在紅衛(wèi)四隊伯爺?shù)拈L子炳才哥家。這棟房子本來是炳才哥家使用的，因為我家的到來，炳才哥又搬回去與他父母住在一起。好在伯爺家老宅大而寬敞，能夠容納一大家人，他對我們一家的到來也十分熱情并熱誠歡迎，真是真情感人！我們在他家一直住到1973年秋季建房后，才依依不舍地搬走。這是后話。</p><p class="ql-block"> 如果沒有“下鄉(xiāng)”運動，我家就住在下查埠街上，臨街而居。按照區(qū)劃，我就可以上下查埠小學。下查埠小學與紅衛(wèi)小學，還是存在著明顯的“城鄉(xiāng)差別”的。因為下查埠小學基本上是公辦教師，教學質(zhì)量高，青磚黑瓦，房舍嚴正，而且我家住在街道東頭，與下查埠小學只隔一條馬路，出門即可上學，十分方便。而紅衛(wèi)小學基本上是“背袋子教師”（自帶口糧上班），即小說、電影《鳳凰琴》展現(xiàn)的民辦教師，只有高年級語文教師胡道富先生一人是公辦老師，他拿國家工資；學校校舍差，前面一排用于低年級的教室破門爛窗，墻體還有“貓洞”“狗洞”，年久失修。兩校唯一共同的是，上學比較方便，不走遠路。下鄉(xiāng)之后，我的父母除了生計擔憂外，他們對我上學總是嘟嘟嚷嚷的，大有不滿之意。他們覺得我上農(nóng)村小學，會影響我學知識學文化，會影響我將來的工作生活。我那時實在是太小，對于父母的憂愁只知皮毛，不明苦心?，F(xiàn)在想來，他們是天底下最負責人、最好的父母。他們看得長遠，想得長久。</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學的那天早上，天一亮母親就起床了，她張羅著我們姐弟幾個上學。尤其是我新上學，面臨著“萬事開頭難”的挑戰(zhàn)，母親對此顯得極為重視。她為此營造的溫暖氛圍，頗有幾分儀式感。其實，在頭天晚上，一家人就圍在煤油燈下，講了哥哥姐姐喜歡上學的例子，給我說了上學的無比好處，提示了注意事項，譬如，舉手發(fā)言，不要亂說話；“人有三急”，如果實在憋不住了，就要報告老師后上廁所，千萬不要拉在褲子里了；團結(jié)同學，千萬不要打架吵鬧；下午放學回家，一定要記得背書包回家，并記下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形成每天認真做家庭作業(yè)的好習慣；等等。我父親早在開學前就不停地給我講上學的好處，特別是講“甘羅八歲當宰相”的典故，強調(diào)上學學習是獲取知識的第一步，“知識就是力量”。他講他在學校里教學生的種種趣事啟發(fā)我上學的熱情，為我積極上學做鋪墊打基礎。盡管如此，到了上學這一天，我還是很有膽怯的。早上賴床不起，還是我母親硬生生及時地把我從被熱窩里揪了出來。這天送我上學的任務，是由我大姐來完成的。吃完早飯，她給我整理好書包，連說我挎上書包真精神，簡直就是“天造的讀書娃”！她連哄帶騙，把我送進了下查埠小學一年級一班。從此，我就開了輕松的小學讀書生涯。</p><p class="ql-block"> 我在小學里一直連續(xù)讀了五年，最大的成績是沒有留級。要知道，在那個年代的農(nóng)村小學，學生留級、退學是很常見的事情。我沒有留級，也不能將這份成績完全歸功于我，還要感謝我的父母以及姐姐哥哥，他們重視我讀書，鼓勵我上學學習；特別要感謝我遇到的幾位好老師，他們關心我，引導我，鼓勵我，使我對于讀書學習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有讀書的積極性，有學習的主動性，有求知的興趣愛好。一年級教我語文的劉昌英老師，是典型的媽媽式好老師，他的兒子王文斌與我是同學，她與我父母都很熟悉，她也很喜歡來我家家訪，與我母親有著說不完的話；她們母子上下學每天都從我家門前的土路上往返，劉老師把我當成她家的王文斌一樣對待，我與她很快建立了親切感親近感依賴感，喜歡舉手發(fā)言，喜歡找她請教提問，而她則耐心教我學拼音，嚴格要求我握鉛筆、寫好方塊字。經(jīng)過一年級學習后，我就喜歡上校園、課堂、老師和同學了，我也就很喜歡上學讀書了。整個小學期間，我從來沒有逃過學，也沒有請過事假，都是以飽滿的學習熱情堅持按時到校、每天認真寫家庭作業(yè)的。我也經(jīng)常得到老師表揚；越是得到老師表揚，我上學讀書的狀態(tài)也就越好。</p><p class="ql-block"> 在讀小學期間，幾位語文老師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都不能忘卻。三年級教我們語文兼體育課的是吳忠炎老師，他是家中獨子，很受寶貝的。他家住三隊，我家住四隊，他父親是大隊干部，為人很恭謙忠厚。我父親評價說，老吳同志寧愿委屈自己受到組織批評，他也絕不做過頭事，堅持與人為善。吳老師出身在這樣的家庭里，很受寵愛，養(yǎng)成了暴躁的脾氣，動輒教訓學生，甚至是嚴厲過了頭，受到個別學生及其家長責難，特別是在“學黃帥、反潮流”中，他還受到學校錯誤批判，但是，他堅持師道尊嚴，絕不放棄自己的原則。他的口頭禪是：“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還反了不成。”盡管他脾氣不好，但是，他對我就像一個溫和和藹的大哥哥一樣，從來沒有訓斥過我，也沒有向我發(fā)過脾氣。他很喜歡和我說話，凡是他在課余打籃球時，總是叫上我去觀戰(zhàn)。后來，我越來越喜歡他在場上奔跑彈跳的英姿。吳老師長相英俊，身材高大，嗓音洪亮，穿上運動衫十分瀟灑?？上於视⒉牛谖掖髮W畢業(yè)前后，他就英年早逝了。我父母寫信告訴我吳老師去世的消息后，我在心里難受了好幾天！</p><p class="ql-block"> 上我們五年級語文課的胡道富老師，五七年在武漢師范?？茖W校（今湖北大學）被錯劃為“學生右派”，還沒有完成學業(yè)就被遣返回鄉(xiāng)，他在撥亂反正前一直擔任小學高年級語文老師。因為曲折坎坷的經(jīng)歷，他身體不好，身患肺病。老師們說他脾氣不好，但我看他對學生、對學生家長態(tài)度平易，并無不好?？赡苁撬谀菚r懷才不遇，而且經(jīng)常遭受不公平待遇而在同事中時有脾氣的緣故吧！胡老師與我父親同過事，他們很彼此熟悉，也相知相憐，結(jié)下了特殊年代的深厚友誼。我父親對于胡老師擔任我們語文課教師異常高興，經(jīng)常說：“我兒碰對了老師，語文一定有進步，語文一定學得好！”胡老師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兩節(jié)課，至今不能忘懷：一次是上毛主席的《七律·送瘟神》課，他重點講“華佗無奈小蟲何”詩句，講華佗的故事津津有味、引人入勝，使同學們?nèi)巳讼肟础度龂萘x》經(jīng)典小說；提問“奈何”，問倒眾學生。一次是上蒲松齡的古文《狼》課，他重點講結(jié)尾句“止增笑耳”，提出三問：作者為何不用“徒增笑耳”？“止增笑耳”為何好笑？“止增笑耳”妙筆之“增”有何深意？表情十分傳神，宛如身臨其境、身遇其險、身有同感的樣子。他上課中，教室里常常鴉雀無聲、學生專注于胡老師一言一行。胡老師監(jiān)考很有特色，他從來不抓作弊卷。不是沒有作弊者，而是胡老師在發(fā)現(xiàn)學生企圖作弊的一剎那，他就馬上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用手指敲擊學生的桌子，嚴厲地提醒。這樣，既及時制止了學生作弊，教育了學生；又避免了學生因作弊而付出代價，直接挽回了學生的損失。這是寓愛于教的經(jīng)典案例，一直對我影響很大、啟發(fā)很大。后來胡老師與我父母住在同一個小區(qū)，我每每回家與父母聊起我所受教育的經(jīng)歷時，我的父母總是用充滿感激的口氣談到胡老師。前兩年胡老師作古了，我深深地懷念他！愿他在天國里，與我父親繼續(xù)共事、延續(xù)友誼、經(jīng)常暢敘。</p><p class="ql-block"> 我們小學的王紹清校長，說起來與我家還是親戚。她的父親與我媽媽是嫡親的表兄妹，我們兩家時有往來。盡管如此，我和我的同學一樣，十分敬畏他。盡管他很愛護學生，由于他講政治課、在臺上講話太過嚴厲古板，使同學們都很怕他，總是遠遠地躲他，我也不例外。這令他很苦惱。他曾經(jīng)為此問過我。我直率地回答他說：“您是校長，太嚴肅了，一點都不可愛。”我的回答，令他很不安。其實，他的確維護學校，愛護學生，盡忠職守，一以貫之，只是他的表現(xiàn)表達方式太直板，甚至是有點死板而已。他講起“又紅又專”，總是滔滔不絕，欲罷不能，期望紅衛(wèi)小學培養(yǎng)的學生都能“又紅又?！?，都能接好革命班、爭做革命人。他患有嚴重的哮踹病，即使嚴重發(fā)作起來，也不中斷工作，就算是憋紅臉頰，他也要堅持下去。他是有工作定力的人，也是值得尊敬的人。他是一名民間書法家。他擅長寫隸書。他寫的“胸懷祖國，放眼世界”八個大字，剛勁有力、古樸雅致，在機關院墻、大門、宣傳欄兩側(cè)隨處可見，很有觀賞價值。他的隸書與我父親的書風雖有不同，但還是有得一比，都受到當?shù)厝藗兊南矏邸?lt;/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學的時候，趕上了“勤工儉學、半工半讀”。讀書勞動各占一半，讀書勞動都有樂趣。我們經(jīng)常要撿廢磚塊，用于學校、大隊維修磚混路。我撿廢磚塊的任務，大多是我姐姐哥哥代為完成的。我沒有因此難受過。夏秋，學校要求我們下稻田撿稻，還編了順口溜，說是“多撿一粒糧，頃刻飽饑腸”。秋天，學校要求我們在棉地里撿花，也編成順口溜，說是“多撿一朵花，支援亞非拉”。學校組織工讀結(jié)合，加上我們隨著一年四季變化，與時偕行，課余、假期釣魚、放牛、抓泥鰍、捕鱔魚、打豬草，跟隨父母參加勞動做幫手，學會了很多事情物理、人情世故、人與環(huán)境相處的道理。這些則是課堂里學不來的；盡管那時在課堂里學得少，教學條件不好（缺課本、缺作業(yè)本、缺參考書）、教學要求也不高（考試少），甚至知識體系也不健全，但我還是懷念勞動給我們帶來朝氣蓬勃的樂趣和情趣。這或許就是農(nóng)村小學特有的田園味、生活味、煙火味吧！</p><p class="ql-block"> 紅衛(wèi)小學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是我讀書學習的起點，我至今不能忘記在這里讀書學習的點點滴滴。盡管那時的教育是粗放的，校園是破爛的，甚至廁所常常臭氣熏天，同學的衣作也陳舊難看，但是，我習慣了它的氣息，認同了其中的文化，我從中受到了教育熏陶，因此，我留戀紅衛(wèi)小學，感恩紅衛(wèi)小學！</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因為生源不足的原因，前些年紅衛(wèi)小學被停辦了，它被整合走了。真是可惜！我對此感到十分沮喪。這份沮喪，既來自于我對童年的追憶，也來自于我對紅衛(wèi)小學的熱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