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擺地?cái)偅狈饺朔Q之為練攤,也有叫“撂地”的,上海人則叫“擺攤頭”。</p><p class="ql-block"> 練攤的人就是攤販,大多是社會的底層人群,做著小本的糊口營生。</p><p class="ql-block"> 這個(gè)“練”字是很有點(diǎn)味道的,類似“練家子”,不是“賣什么就吆喝什么”那么簡單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六年的五一節(jié),朋友的兒子在白茅嶺呆了三年回來了,有家不能回,暫住在我空置的房子里。</p><p class="ql-block"> 他也叫三毛,之前沒見過,長我兩歲,比我高半頭,瘦長的臉有點(diǎn)白,不太嚴(yán)重的口吃,憨厚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移交了鑰匙,我就回女友的家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概過了一個(gè)月,三毛又來找我了,他已經(jīng)搬到天津路河南路的奶奶家住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他想做點(diǎn)小生意,練攤的那種,以維持生計(jì),我是當(dāng)然要幫的,盡管我也是啥都不會。</span></p><p class="ql-block"> 那時(shí)候上海還沒有開放,人們的工作都是國家安排的,一堆的回城知青都沒處安置,更何況刑釋人員,即便是當(dāng)下,恐怕也很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毛說先搞點(diǎn)菜試試,簡單點(diǎn)。</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點(diǎn)半,天還沒亮呢,我和三毛就如約在批發(fā)市場里碰頭了,十六鋪碼頭的那個(gè)。菜的品種實(shí)在太多了,終于決定先挑個(gè)最簡單的,芋頭。</p><p class="ql-block"> 兩個(gè)人扛著一麻袋芋頭,大概三四十斤吧,坐著公交車來到了牯嶺路菜市場的路邊攤位,他去市場辦公室租借了一桿盤秤,交了五毛錢的管理費(fèi),天也亮了,把芋頭往地上一倒,開賣。</p><p class="ql-block"> 買菜的女人們打量著我們:這兩個(gè)小伙子哪里像是賣菜的???!她們蹲在攤前,小心翼翼地盡挑那些芋頭籽。</p><p class="ql-block"> 晚上下班后,我女友家的廚房里,多了一堆挑剩下的沒人要的芋頭。三毛還給了我一包煙,算是酬謝了,其實(shí)那天的盈利也就是兩包煙和他自己的兩頓飯。</p><p class="ql-block"> 貨賣堆山——不論你賣啥,品種多,數(shù)量多,客戶群體就大,客戶選擇的余地也大。只是一個(gè)芋頭,單價(jià)低,毛利也不可能高,除去運(yùn)費(fèi)、損耗,所剩無幾了,畢竟基數(shù)太小了。</p><p class="ql-block"> 看來這樣賣菜是養(yǎng)不活他自己的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同學(xué)阿超有個(gè)遠(yuǎn)房親戚是管魚塘的,他建議是否搞點(diǎn)魚賣賣?他甚至可以為三毛墊付本錢,真夠意思!</p><p class="ql-block"> 三毛的鄰居是一位開0.6噸小面包車的個(gè)體戶,我們四個(gè)人連夜就出發(fā)去了七十公里外的養(yǎng)魚場。</p><p class="ql-block"> 養(yǎng)魚場半夜兩點(diǎn)半起魚,三點(diǎn)半開秤,我們五點(diǎn)就已經(jīng)回到了牯嶺路市場,帶著一大桶(大號的汽油桶)鳊魚。</p><p class="ql-block"> 夏天,沒有充氧的設(shè)備(那時(shí)也不懂),可憐的魚還沒等到被賣,就已經(jīng)死了一大半了,多好的魚啊,太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好在阿超為三毛拿到了一個(gè)好價(jià)錢,那天總算沒有賠本,記得第二天三毛還為我買了一件白色的體恤衫呢。</p><p class="ql-block"> 固定的攤位,必要的設(shè)備,長途的運(yùn)輸,還有資金、人員,需要的資源太多,很難長久,看來水產(chǎn)也是搞不起來的,太費(fèi)事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芋頭沒賣完,魚也死了一大半,那就試著賣賣水果吧。</p><p class="ql-block"> 還是一大早就去了十六鋪,兩個(gè)人抬回了一大筐香蕉,還有一刀紙袋子,三毛從奶奶家拿了把盤秤,我們就在河南路天津路的東北角路口,又開賣了。</p><p class="ql-block"> 我陪了他一整天,總算是賣完了,盡管還是只賺了點(diǎn)飯錢,但是心情好了許多,畢竟事不過三,有了承受力,也有了點(diǎn)經(jīng)驗(yàn)。</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路邊,沒遮沒擋的,風(fēng)吹日曬下的香蕉,很快熟得連皮都黑了,好吃不好看,自然就少有人問津了。</p><p class="ql-block"> 偷偷地將一個(gè)爛香蕉事先放入紙袋子,然后接過客人挑選的香蕉放入這個(gè)袋子,過秤、算錢、收錢、找零,再將這個(gè)紙袋子遞給客人,完事。</p><p class="ql-block"> 投入小、損耗小、攤位小且靈活、利潤高,差不多就是它了,總算是有一條路可以走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之后的半年里,三毛就一直在那個(gè)拐角里,我和女友也常常去陪他,幾乎所有說得上來的水果,都賣過,只是各有各的門道。</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來了兩個(gè)人,拿走了那桿秤,扔下了一句話:這里不能擺攤!應(yīng)該是類似現(xiàn)在的城管人員。</p><p class="ql-block"> 三毛一臉懵逼,稍作遲疑便追了上去,我也跟著去了,畢竟那是吃飯的家伙。</p><p class="ql-block"> “我總是要吃……吃……飯的,我也沒……沒……給政府添……添……麻煩”,三毛一邊吃力地說著,一邊從屁股兜里掏出了那張皺巴巴的刑滿釋放書。</p><p class="ql-block"> “好吧,那你也要給我們吃飯的,秤你拿回去,交兩塊錢罰款吧!”,一個(gè)負(fù)責(zé)人如是說。</p><p class="ql-block"> 以后,這張皺巴巴的投名狀竟成了三毛的護(hù)身符,每逢大檢查,那些人也會及時(shí)過來打招呼,于是,那天的路口靜悄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不知哪天起,路口的東南角、西北角也支起了兩個(gè)攤,也都是從山上下來的人,人以群分了,早年還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呢,現(xiàn)在怎么也想不起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 前后半年的時(shí)間里,我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九州,似乎自己也是從廟里出來的了,斯文掃地的感覺真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秤,簡單的杠桿原理,現(xiàn)在已經(jīng)少見了。</p><p class="ql-block"> 玩桿秤的花活太多了,上海人管這叫“橫秤”,自從有了電子秤,這項(xiàng)“技藝”就快要失傳了。</p><p class="ql-block"> 最笨的辦法就是直接增加秤盤的重量,類似在秤盤的底部放一塊吸鐵石,太容易被“刮三”(發(fā)現(xiàn))了,而且油水不大——你能放多大的吸鐵石呢?</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現(xiàn)在還是有明目張膽這么干的,類似捆扎螃蟹的粗稻草繩,裝水產(chǎn)品的特制厚裝塑料袋,注水肉,等等等等。</p><p class="ql-block"> 最需要技巧的是“橫秤”:</p><p class="ql-block"> 左手扶著掛秤砣的繩,輕輕地往上一送,且自然地將繩子往左邊拉,五斤的甘蔗隨隨便便就成了六斤、七斤,普通的人是很難判斷甘蔗的重量的。</p><p class="ql-block"> 遇到心細(xì)一點(diǎn)的顧客,會讓你把左手松開,這時(shí),你右手的小指輕輕的點(diǎn)一下秤桿的尾部,秤桿的頭便高高的揚(yáng)起了——你給的秤是“高高的”。</p><p class="ql-block"> 左右手的熟練配合絕非一日之功。</p><p class="ql-block"> 此外還需要察言觀色,所謂“識人頭”,有些人你是不能騙的,類似老太太,她們見多識廣的,或許還是你的“祖宗”呢。最合適的對象是一對戀人,或者是土豪,那叫一個(gè)隨便來,有時(shí)候還真不好意思宰得太多。</p><p class="ql-block"> 噢,對了,還有一個(gè)原則:鄰居不能玩,兔子不吃窩邊草。當(dāng)年還沒有“殺熟”這么一說,盜亦有道。</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賣甘蔗。</p><p class="ql-block"> 居然從嘉興的甘蔗產(chǎn)地拉回了一車,放在親戚的石庫門天井了,差不多一個(gè)月才賣完,掙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重點(diǎn)是我們都不會“刨”甘蔗皮,這還真是個(gè)手藝活:</p><p class="ql-block"> 要從根部開始刨,刨一截就切斷一截,否則很容易斷的,刨了皮的甘蔗是很脆的,更何況甘蔗是很長的。</p><p class="ql-block"> 下刀要快,角度要合適,力量要均勻,否則,就會像狗啃的一樣了。</p><p class="ql-block"> 可憐了我的手,掌心的血泡是一個(gè)疊一個(gè),脫手套時(shí)常常把皮都拉下來了,其實(shí)當(dāng)時(shí)并沒覺得有多辛苦,幫別人做事,心情是不一樣的,就像那年在影樓。</p><p class="ql-block"> 三毛負(fù)責(zé)拉客,他的口吃,給人以挺憨厚的感覺,人們總是同情弱者的。他的“橫秤”的技術(shù)也比我強(qiáng),主要是心理素質(zhì)好,總能弄得像真的一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國慶節(jié)的三天我和女友一直在幫三毛,生意好極了,只是進(jìn)的貨太多了,直到晚上十點(diǎn),在南京路冠龍照相館西邊的那個(gè)弄堂口,我才把最后的一斤葡萄賣了。</p><p class="ql-block"> 節(jié)后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南京路練攤的事居然在廠里傳開了,隱秘了那么久,還是曝光了。一個(gè)工程師干這事,當(dāng)年算得上是爆炸性的新聞了!即便是在當(dāng)下,也是不夠體面的。之后,三毛就再也沒讓我去了。</p><p class="ql-block"> 不久,三毛也不干了,畢竟一個(gè)人干還是很辛苦的。他去了附近的幾個(gè)電影院倒票了,盡管不是啥正業(yè),這在當(dāng)年還是挺賺錢的,風(fēng)險(xiǎn)也不大。</p><p class="ql-block"> 幾年后他去開了出租車,又過了幾年他結(jié)婚了,太太是他的初戀,之后有了兒子。服刑沒幾年,惡名背終身,還要連累家人,這罪真不好受。</p><p class="ql-block"> 最近的十幾年,我們失聯(lián)了,想著疫情后去找他聊聊,別后無恙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練攤還是很遙遠(yuǎn)的,畢竟見過豬跑真不等于吃過豬肉的。</p><p class="ql-block"> 練攤無非就是賣東西,所謂練,就是少的賣多一些,賤的賣貴一些,把死的說活了,把活的說神了。</p><p class="ql-block"> 練攤也可以賣點(diǎn)別的,因人而異,賣藝、賣身、賣靈魂……</p><p class="ql-block"> 練攤的本質(zhì)就是與人打交道,對于人性的把控是關(guān)鍵,欲擒故縱、偷梁換柱、瞞天過海……三十六計(jì)都有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 練攤,沒有風(fēng)花雪月,更沒有詩情畫意,也沒啥風(fēng)光,更談不上嘚瑟,<span style="font-size: 18px;">只是小眾人群的一種生存狀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小時(shí)候,那個(gè)大院子的院墻外,經(jīng)常傳來各種的叫賣聲,最喜歡的還是那個(gè)賣麻雀蛋的老頭,挎著個(gè)小籃子,籃子里覆著藍(lán)布的棉蓋子,一口吳儂軟語:“麻雕蛋吃伐?醬油麻雕蛋!”</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看水滸的時(shí)候還是屬于禁書,少不經(jīng)事。<span style="font-size: 18px;">前些天又看了一遍,還真該是所謂少不看水滸的,否則,安得天下太平。</span></p><p class="ql-block"> 浪淘沙令?練攤</p><p class="ql-block"> 遙想路邊攤,露宿風(fēng)餐。一桿盤秤度饑寒。水果芋頭魚亦是,一橫皆歡。</p><p class="ql-block"> 患難有箴言,親密無間。上山容易下山難。冷眼向洋看世界,揮灑江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