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一生，結(jié)識過很多人，也看過不少書。但知心知己的人不多，真正熱愛的書也很少。我知道，結(jié)識人和喜愛書一樣，都需要緣分。</p><p class="ql-block"> 緣分是什么？緣分就是人與人或人與事注定有相遇的機會，并且終身相依相伴。</p><p class="ql-block"> 我的中小學學習時間雖然與“文革”同疊，但在我邁入中學后，頭一兩年是真真切切地在發(fā)奮讀書。由于周總理患病鄧小平出來主持中央工作，全國從上到下對學校的教學質(zhì)量抓得很緊。那時我在鄉(xiāng)中學唸書，老師認真授課，學生勤奮學習，教風嚴學風濃。學校除了正常的考試外還要經(jīng)常舉行各種各樣的比賽，比如作文比賽、數(shù)學比賽、朗誦比賽、演講比賽等等接連不斷。學校還成立了文藝宣傳隊、體育運動隊，我都被選中參加了。在每次各種比賽中我都會取得名次獲得獎狀。學校辦在南華山腳下的一座寺廟里，寺廟的前后殿堂分別是教師宿舍和學校廚房，廚房里燒的柴火都是師生在南華山上砍來的。另外建了兩棟平房做教室和學生寢室，辦學條件非常簡陋，師生的學習生活也很艱苦。我在這里讀了三個學期，但是是我一生讀書中收獲知識最多的地方，也是獲得榮譽最多和人生第一次輝煌的地方。每個學期放假時我會帶回一大摞獎狀回家，只有這時父母才會在鄉(xiāng)鄰鄉(xiāng)親面前炫耀我，夸獎我，讓鄉(xiāng)鄰鄉(xiāng)親們羨慕他們。我知道我為他們長了臉爭了光。</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原因，鄉(xiāng)中學突然撤銷，把我們拼入到縣城的永新中學讀書。永新中學是一所縣完中，也是全縣條件最好的學府，學生人數(shù)是我們鄉(xiāng)中學的十幾倍，光我們初二年級就有九個班，我分在（8）班，仍然擔任“學習委員”。正當我滿懷信心將更加發(fā)憤讀書時，學校掀起了開門辦學活動，三天兩頭上工廠下農(nóng)村參加社會實踐活動。老師教書也應(yīng)付了事，我們呢？因為小不懂事覺得不要上課不要考試是好事。</p><p class="ql-block"> 一九 七四年下半年，我進入了高中。學校把高一年級分成了許多專業(yè)班級，什么文體班，財會班，獸醫(yī)班，農(nóng)機班等等。我分在財會班，上課時老學打算盤，大多時間是去農(nóng)村幫助大隊搞統(tǒng)計分配或參加農(nóng)業(yè)勞動，到了農(nóng)忙時還要去學校辦的農(nóng)場收割水稻。后來又掀起了批林批孔運動，學校動員學生寫大字報，寫廣播稿。再后來又來了個批鄧反擊右傾翻風運動。在這種情況下，我越來越覺得在學校讀書沒勁，產(chǎn)生了不讀書回家的想法。終于有一天我下定決心離開了學校，帶著被蓋回到了家里。結(jié)果被父親大罵了一頓，老老實實返回到學校。</p><p class="ql-block"> 回到學校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整天愰愰惚惚覺得很無聊。后來我發(fā)現(xiàn)校園里暗中有同學在看小人書，這些小人書都是同學之間互相借閱。我很快加入進去。我清楚的記得，閱讀的第一本小說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被書中的主人翁保爾.柯察金的堅強意志所折服，并把他“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yīng)當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边@段話當成我的座佑銘，牢牢的記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 我喜愛文學。</p><p class="ql-block"> 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整個人沉浸在小說中。走路看書，吃飯看書，如廁也看書，如果遇到借的書規(guī)定還回去的時間，有時坐在路燈下通宵達旦地閱讀。同學的書看完了借不到了，我就在學校大門口不遠的縣圖書館辦了張借書證，幾年下來，縣圖書館的文學書刊幾乎被我翻遍了。</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做文學夢。</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我幻想將來做個作家。于是就開始學寫日記，我想：寫日記是提高寫作能力的最好方法，經(jīng)常寫日記以后才能寫出好文章，只有寫出了好文章，才有可能成為文學家。</p><p class="ql-block"> 高中畢業(yè)那年，一個要好的同學偷看了我的日記，他對我說:“你真厲害，寫得那么好”！我說“你經(jīng)常寫，可能比我還寫得好”。他是縣城人年齡比我大，也比我們農(nóng)村來的學生讓人看得起。那時他就喜歡和女生攪在一起，女同學也很喜歡城里吃商品糧的男生。高中的最后一個學期，他居然與班上一名女同學談起了戀愛。每次收到女同學的信就拿給我看，并要我?guī)退匦?。我推辭不了，只好讓他口述回信內(nèi)容的大概意思我來執(zhí)筆，寫好了讓他審閱后重抄，這件事堅持了半年，直到高中畢業(yè)放暑假，我回到了鄉(xiāng)下才停止?，F(xiàn)在想起來還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中國發(fā)生了很多大事，周總理、朱委員長和毛主席都先后逝世，河北唐山發(fā)生了大地震，死傷了很多人。那年暑假，我也徹底告別了校園，回到了我那沒電沒公路貧窮的小山村，從此要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謀食。剛回到家，就投入到熱浪滾滾傷筋動骨讓人想到就害怕的“雙搶”中。</p><p class="ql-block"> 所謂“雙搶”，就是早稻成熟收割后，立馬要栽上晚稻秧苗，一定要在“立秋”前完成，否則收成將減少，甚至絕收。在短短的二十幾天時間里，時間緊任務(wù)重，搶收搶種，所以叫“雙搶”。“</p><p class="ql-block"> “雙搶”期間是沒日沒夜的繁重體力勞動，不管是太陽像火一樣的三伏天，還是大雨滂沱的下雨天，都要下地勞作。或割禾、或打禾、或滾田、或拔秧、或蒔田，沒有一分一秒的停息。有時一家人正在吃中飯，天空突然“咔嚓”一聲巨響，大雨來了。大家慌忙丟下碗筷，抄起掃把、籮筐、塑料雨布奔向曬地，稍微慢來一點，剛涼干的谷子一旦被淋濕就要霉爛。大家曬黑了，都變成了“非洲黑人”。就是在這樣忙碌的“雙搶”期間，我也會抓住一些機會，捧著厚厚的小書躲在沒人的地方翻看，經(jīng)常招來父母親抱怨責怪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我從小生長在農(nóng)村，所以“雙搶”從小時侯就伴隨我直至壯年，已化成一種融入血液與骨頭里的記憶，鐫刻盤踞在我的心靈深處，其滋味刻骨銘心、五味雜陳。 至今提起“雙搶”，還讓我心悸、懼怕與敬畏。但它的艱辛苦澀、繁重磨人讓我在后來的人生路途中學會了無畏、忍耐、堅強！</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十月，春雷一聲震天響。中國大地到處傳播著好事情好消息:尊重科學，尊重人才；大中專院校招生要通過文化考試，廢止推薦選拔的政策。全國人民沐浴在春風中，大家都喜氣洋洋。</p><p class="ql-block"> 十二月七、八日，中等專業(yè)學校招生考試終于開考了，雖然我心里忐忑不安，但還是昂首挺胸地走進了決定命運的考場。</p> <p class="ql-block"> 我與 文學無緣。</p><p class="ql-block"> 這次考試最讓我難忘的是語文和數(shù)學。打開語文試卷，就是寫一篇《我的好老師》作文，沒有其他。我心喜若狂，認為是天助我也(因為只有在鄉(xiāng)中學讀書時學了點語文基礎(chǔ)知識)。我略一思索，魏巍《誰是最可愛的人》這篇文章就跳了出來，我仿著這篇文章的架構(gòu)寫將下來，沒有打草稿，幾乎是一氣呵成。寫好后檢查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提前半小時交了卷。當我打開數(shù)學試卷時頭就大了，從第一題讀到最后的題目，只有前面的幾道計算題和分解因式題會做，其他的題目都不會做(因為那時初一數(shù)學只學到分解因式)。最后我絞盡腦汁想解答一道平面幾何題，腦袋突然"嗡"的一聲像爆炸似的，人也暈乎乎的。我趕忙把頭靠在臺上休息，當走出考場，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但我仍在心里算了算數(shù)學答對的題目，不會超過30分！我垂頭喪氣，自信心徹底躺平，人沮喪到了極點。</p><p class="ql-block"> 奇跡發(fā)生了。春節(jié)前我接到了體檢通知書，春節(jié)后又接到了學校錄取通知書。我心里清楚，是那篇作文的功勞，讓我如愿以償。我異常興奮，天天走親訪友，與同學相聚說到那篇高考的作文時，我總是高談闊論，儼然自己就是個文學家，人也開始飄飄然了。</p><p class="ql-block"> 開學前幾天，在永新縣城的大街上遇到了以前的中學老師現(xiàn)在師范的教導(dǎo)主任吳其麟，他熱情的告訴我，由于你的語文考得好，我們把你分在“中文科”。我認為自己的語文夠可以了，數(shù)學是短板，必須補短板。所以就沖口而出，吳老師，您把我分在數(shù)學科吧。</p><p class="ql-block"> 當我登上東華嶺，在新生報到欄里果不其然在數(shù)理科中找到了我的名字。師范分科前所未有，完全是因為當時中學大量缺少老師，所以政府和學校決定把我們培養(yǎng)成中學?？平處?。我分在數(shù)理科，就是專門學數(shù)學，其他科目基本不開設(shè)。我們?nèi)?4名同學，除我外應(yīng)該都是這次師范招生數(shù)學成績最好的。整個學習期間，盡管我從未染指過喜愛的文學書刊，也沒日沒夜的在苦學數(shù)學，課余時間都在演習數(shù)學難題，但我的學習成績還是在后面。這時才發(fā)現(xiàn)我當初自以為是狂傲的決定是多么的愚蠢。為了做一名合格的中學數(shù)學老師，我放棄一切休息，每天十多個小時坐在教室里，吃盡了苦頭。雖然畢業(yè)時成績合格，但我人生第一次與文學失之交臂。</p> <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后，我只在中學里打了個轉(zhuǎn)就派放到小學里。因為當時又是小學大量缺少老師，師范畢業(yè)學數(shù)學的同學第一批成了小學教師。我沮喪，我憤怒，但更多的是后悔，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命運捉弄。</p><p class="ql-block"> 來到小學，我做什么都不開心，看什么都不順眼，以致同當時公社管文教的領(lǐng)導(dǎo)發(fā)生言語上的沖突。沒想到，第二個學期開學時我被宣布調(diào)在一所村小里。三個年級四個老師，一個民辦教師，一個代課教師，還有那位近60歲的老校長。站在那幢破爛不堪改做校舍的老祠堂門口，眼眶里盈滿了委屈的淚水。只聽見老校長自言自語地嘀咕:年輕人就像剛成形的石塊，要經(jīng)過時間河水的磨礪，把角角棱棱全部磨去，才能變得圓滑讓人欣賞。</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全方位審視自己:必須要把身段放軟，溶入社會，同世界上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人和諧相處，學習他們的長處，摒棄他們的缺點。</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做好本職工作尊重領(lǐng)導(dǎo)，任勞任怨；與喜愛的文學書刊為友。我又在縣圖書館辦了借書證，沉浸在文學的海洋里，人也變得精神滿滿，好運也不斷降臨到我的頭上。 在五年的時間里，我結(jié)婚了，生子了，立黨了，從一個村小老師成長為一個中心小學副校長。</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中國涌現(xiàn)出一大批下放知青作家，孔捷生、張抗抗、梁曉聲，史鐵生、葉辛等。閱讀他們的文章，讀罷他們的簡歷，常常讓我熱血沸騰，心潮澎湃，激動不已，立志向他們一樣。從此，我不但是圖書館的?？停步?jīng)常去縣文聯(lián)拜訪，最后成了文聯(lián)主席李前的文學徒弟。</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嘗試寫作。</p><p class="ql-block"> 試寫了很多篇短篇小說，跑到縣文聯(lián)請李前老師斧正，每次都受到他委婉的否定。有一次他看完我寫的小說后說，你現(xiàn)在先應(yīng)該嘗試著寫些其他體裁的文章，比如散文、感想什么的。我遵從了老師的話，開始試著寫散文。當我把一篇《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散文送給李前老師斧正后，他在文章的后面批了這句話:“文章非常不錯，可向報刊雜志投稿”。</p><p class="ql-block"> 這給了我莫大的鞭策和鼓舞，正當我躊躇滿志信心倍增向文學發(fā)起沖鋒之時，教育局人事股長找到我，要我挑重擔，任中心小學校長。我委婉的拒絕了股長，說我年紀小沒經(jīng)驗不適合做正校長。開學前幾天，局長親自找到我說:“這是局委會開會決定的，沒有商量余地”。</p><p class="ql-block"> 我鄉(xiāng)處在縣城的南郊，共有八所小學，四所在南華山腳下，離縣城路途遠而且都是崎嶇不平的山路；四所在縣城附近，大家想盡各種辦法要安排在這四所學校里，人事安排是歷屆校長的頭疼問題。那時我常常自嘲的說:八所學校，106位老師的安排，這是道無解的數(shù)學方程。還有上傳下達，迎來送往的各種檢查，各種評比活動，雖然不是什么苦事，但要寶貴的時間相陪，一分一秒都不能少。漸漸的文學書刊閱讀得越來越少了，半年寫不出一篇像樣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校長做久了，威信也高了。加之我生性灑脫，膽子大，敢做敢為，有一分把握就敢干，把一所普通的農(nóng)村小學，辦成了吉安地區(qū)“星級學校”。自己也多次獲得縣“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和“十佳校長”的光榮稱號。從此我也慢慢地很少閱讀文學作品，更沒有寫過一篇文字。我知道，這些榮譽的獲得，是放棄了我終身鐘愛的“文學”換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于二0二二年六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