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洪映 康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月、夕陽、郵票、笛音，世間千景萬物，都可能因為某個瞬間、某段經(jīng)歷而烙印深深的鄉(xiāng)愁，久久縈繞人們心間。每逢菖蒲、艾葉香上門框，我總會記起兒時在母親老家看過的龍舟賽，那震天撼地的一聲聲、群情激昂的一幕幕，猶在耳邊、似在眼前，足夠回味一整個夏天，歡騰一整個童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母親的老家“松岐島”，其實它早已模糊了面貌。兒時的記憶中，它是羅源縣松山鎮(zhèn)的一座小小島嶼；三十多年前，鎮(zhèn)上啟動圍墾工程，填海造地謀發(fā)展，那一帶真正“滄海變桑田”，整個松岐島也隨之徹底“浮出海面”，發(fā)展為如今的一個陸上社區(qū)。當初因“三面環(huán)海、一面水田”的特殊環(huán)境而獨有的龍舟盛況，只能在家鄉(xiāng)人腦海中放映，再也無法重現(xià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于那個年代的松岐島來說，端午節(jié)絕對算得上一年當中僅次于春節(jié)、甚至猶有過之的盛大節(jié)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何“盛大”呢？全村男女老少齊出動，得從五月初一一直鬧騰到初五端陽。家家戶戶幾乎是完全放下手里的農(nóng)活，只忙“龍舟”這一件事兒了。更別提那些負責采買置辦的組織者們，大約得提前一兩個月就開始忙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么“盛大”呢？不妨試想一下，松岐島沿海的3個自然村，每村各出動兩條龍舟，每條龍舟上分別配備1名鑼手、1名鼓手、1名舵手以及20名劃手。照此算來，全島要出動138名青壯年，分坐于6條龍舟上，在浩浩蕩蕩的海面上，在鄰近各村萬眾目光的焦灼中，激情上演肌肉、汗水、浪花、烈日的狂歡大戲，可不算“盛大”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且從五月初一的熱身說起。這天，6條龍舟齊亮相，龍舟上雕龍畫鳳、色彩斑斕，但細節(jié)處又各不相同。幾個村子的老小都圍在岸上，有說自個兒村里的龍頭雕刻得最有樣子；有說某村的龍舟色彩最好看；有說誰誰村里的龍紋畫得最細致……品頭論足、互相攀比一番，小孩子們少不了爭論追打起來，好不熱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初一十五，燒香漲”“初八廿三，水平人煮飯”“初十廿五，早滿晚滿”——海邊人口口相授、代代相傳的歌謠，使他們能精準地掌握海水的潮汐變化時間。初一這天，海水從早晨六、七點開始漲，直到漲平，大約要到上午十點半（此后的每一天，海水漲平的時間都比前一天推遲近一個小時，到初五時恰是午后）。不過早晨七、八點鐘光景，離海水漲平時間還早，可報名參賽的小伙子們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迫不及待要開始訓練。他們跳下灘涂，使勁兒把本隊的龍舟往外推，迎著洶涌而來的潮水奔赴而去。那一臉的興奮與期盼，仿佛出迎遠行歸來的親人、久候不至的好友，摸爬跋涉出滿身滿臉的海泥也渾然不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海水漲平，參加訓練的健兒們也各就各位，個個目光如炬、摩拳擦掌。鑼手站在龍舟最前頭，鼓手站在龍舟中段，他倆配合掌控著劃槳的節(jié)奏；舵手站在龍舟尾端，掌控著龍舟前進的方向；劃手們分坐龍舟兩側，形成龍之雙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頭的鑼手背對著前進的方向而面向全船，貓著腰邊敲鑼邊吶喊，威風凜凜，一臉指點江山的霸氣；鼓手的鼓點總是逐漸加快，和鑼聲配合默契；而所有的劃手必須按著鑼鼓點的節(jié)奏一起發(fā)力，所謂齊心協(xié)力、齊頭并進，速度才能達到最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三個小時過去，海水逐漸開始退潮，訓練結束的青壯年們退下場來，龍舟立馬就被一群群半大的孩子們占領了。少年們學著大人的模樣，敲鑼打鼓，搖槳吶喊……因為海平面降低，危險系數(shù)也小，大人們往往也不苛責，只笑罵著由孩子們去了。直鬧到海水完全退去，少年們才踏著灘涂上的點點金光歸來，灑落的笑聲也泛著金光點點晃你的眼；我和表妹也曾混雜其中盡情撒野，互相灑水、揮泥，直到臉上身上的汗水泥水混成一片，融進夕陽、海灘的背景里，融成一幅巨型油畫，融進我童年記憶的版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端午節(jié)當天，醞釀發(fā)酵了數(shù)日的比賽氣氛，自是攀升到了至高點。這一天，海水漲平的時間大約是午后一兩點，龍舟賽便在那時候開賽。男人們總是催促，張羅著早點吃午飯，火急火燎地要上“戰(zhàn)場”。女人們事多，又要包粽子又要蒸紅蛋，還要在娃娃們的腮幫子上抹雄黃，上午半天就在忙得團團轉、心急怦怦跳中度過。待飯后一切準備妥當，一家老小這才歡歡喜喜齊上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放眼望去，海堤上、碼頭上早已站滿了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附近的房頂上也擠滿了人；靠山那一面的山頂、山腰人頭攢動；更有鄰村、對岸的村民紛紛趕來，或翻山越嶺，或駕著小舢板從海上來，那場面真叫“人船同歡、山海唱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岸上發(fā)號令“砰——”一聲劃破長空，幾條龍舟如脫弓之箭，飛速而出。身強體壯的漢子們，在激越的鑼鼓聲中，卯足了勁兒揮臂劃槳。漸漸地，那槳已非槳，而如飛輪在水面旋轉、激蕩，旋出炫目的斑斕、轉出如潮的呼喊、激起飛濺的沸騰、蕩起青春的狂浪，更生出神奇的力量，讓承載著23條漢子的狹長木船化身一葉扁舟、一柄飛梭，在海面御風漂移、疾馳如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隨著6條龍舟的極速飛馳，陸、山、海三路觀戰(zhàn)人潮也跟著涌動，腳步追隨、目光追隨、吶喊追隨，仿佛一秒鐘也不舍得錯過。孩子們先是伸長脖子、踮起腳尖、攀上高處，最后開始追著龍舟跑，有時為了抄近路趕到前面，火急火燎地竄過一條條弄堂小巷，一不留神和另一個疾行的娃撞個滿懷，一不小心又打翻了那阿婆曬的蝦干魚干。老人總會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快追去吧”，定然是想著，年少時的自己何嘗不是這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追上了，看得更清楚了！那6柄“飛梭”之間的距離更明顯了。那時候的比賽沒有統(tǒng)一的服裝，但大家的動作和吶喊聲，卻是絕對的整齊劃一，劃手們光著膀子掄動手臂，虬結黝黑的肌肉在日頭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比賽到了最激烈、最緊要的關頭，觀戰(zhàn)的人群雙手握拳、上下?lián)]舞，雙眼圓睜、青筋暴起，仿佛恨不能飛到海面為本村或看好的龍舟助推一臂之力。一個個扯著嗓子跺著腳喊：“扒哦！進哦！扒哦！進哦！”那聲音震耳欲聾、震天動地；那一刻岸上船上、共頻同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規(guī)定，舵手握著的用以把控方向的艄，必須沉在水里。若是把它稍稍抬起，出了水面，行進的龍舟便少了一個阻力，速度自然就得以大大的提升。這便涉嫌違規(guī)作弊。岸上群眾眼睛雪亮，往往緊盯著對方的艄，稍有抬起，就大叫起來“某某龍舟偷抬艄！某某龍舟偷抬艄！”追著喊著，唱著歌兒指責。對方往往否認，各不服氣，常常爭得臉紅脖子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葉葉扁舟、一柄柄飛梭從岐頭村射出，掃過南岐村，到達終點樹柄村，在松岐島外圍畫了大半圈。比賽一輪又一輪反復進行，一直鬧到夕陽西下，海水退潮，人們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可臉頰還通紅著，神采還飛揚著。物資匱乏的年代，比賽獲勝也沒什么正經(jīng)獎品，但船上、岸上的人們無不把比賽勝利當成至上的榮光。誰誰村子若是贏了，能讓整村的人嘚瑟好一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連幾天下來，這一片村莊持續(xù)沸騰，吶喊聲、鑼鼓聲、鞭炮聲響徹松岐島上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十年過去，這一種沸騰隨著上世紀末松山圍墾工程的啟動、合龍而如潮褪去，卻依然奔涌在生于斯、長于斯的人們心頭，尤其是在每一個潮水涌動的端午。后來的端午也有龍舟賽，卻再難有全民總動員、“半環(huán)島”競技、“陸、山、?！眹^的盛況。最濃的鄉(xiāng)愁，大概就是記憶上鎖、鑰匙卻迷失在歲月變遷里吧。慶幸這曲鄉(xiāng)情濃郁、斗志昂揚的龍舟調曾唱響我的童年，讓我的鄉(xiāng)愁憂而不傷、歷久彌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備注：</p><p class="ql-block">初一十五，燒香漲</p><p class="ql-block">（“燒香”指的是早晨六、七點燒香的時候；“漲”是指開始漲潮）</p><p class="ql-block">初八廿三，水平人煮飯</p><p class="ql-block">（“平”指海水漲平，達到最高水位；這里的“飯”單指晚飯）</p><p class="ql-block">初十廿五，早滿晚滿</p><p class="ql-block">（這里的“滿”也是海水漲平的意思；“早”和“晚”分別指的是早上和晚上的八九點。海水兩次漲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