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窗外，陰雨一直晰晰瀝瀝地下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把天空變得格外陰柔。重慶的霉雨天呀，常常連綿不斷，不僅會霉了衣櫥，大概也會霉了心情?？墒?，一想起踏上歸途的杰和杰妻，心里便陽光燦爛，呆板的雨聲也變得格外有韻律感。</p> <p class="ql-block">杰是我們最近收治的一位頑固性癲癇患者。</p><p class="ql-block">他從7歲開始，常常在睡眠中出現(xiàn)癲癇發(fā)作，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只要是睡覺，就時有發(fā)作。</p> <p class="ql-block">38年來，每次發(fā)作時，杰都會從安靜睡眠中突發(fā)過度運動，在床上左右翻滾伴極度恐懼。有時一晚上發(fā)作數(shù)次，每次持續(xù)數(shù)十秒。</p><p class="ql-block">38年來，家人陪著杰輾轉多家醫(yī)院，找不到明確的病因，只是不斷發(fā)作?？拱d癇藥換了一種又一種，不斷添加種類，加大劑量，仍無法控制住睡眠中魔鬼的潛入。杰告泝我，僅有的一次白天發(fā)作，他正在騎摩托車，有說不出的預感要發(fā)病，于是把車靠邊停好，發(fā)作完后騎車回家。多么恐怖的經歷！</p><p class="ql-block">38年，漫長的38年，負重前行的杰一家，精神經濟壓力無法想象！</p><p class="ql-block">最近幾個月，已同時足量的用5種抗癲癇藥，發(fā)作卻越來越頻繁。無奈的當?shù)厣窠泝瓤茝埓蠓蚋嬖V他們：內科藥物治療已控制不住他的發(fā)作了，去神經外科吧，于是在妻子的陪同下，杰來到我們病房。</p> <p class="ql-block">杰妻每天陪伴著杰。</p><p class="ql-block">想起杰妻，就忍不住想夸幾句。她是一個善良，美麗樸實的女性。視頻腦電圖監(jiān)測期間，她日夜陪伴，精心地護理著杰。怕劇烈運動弄掉頭上的電極，沒有一個晚上，她是安穩(wěn)地睡覺的?？山艿陌d癇毫無同情心，無規(guī)無律發(fā)作，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只要是杰睡覺，它就有可能跑出來搗亂！因此，為了減少杰的發(fā)作，她不停陪他聊天，耐心細致，從無抱怨。</p><p class="ql-block">望著常常面帶笑容的杰妻，我真心羨慕杰，找著如此美麗善良的妻。杰妻告訴我：她與杰是青梅竹馬，長大后，曉得杰常常犯病，覺得肯定沒人會嫁給他，于是，她便決定成為他的妻。杰的命真好，是不是預示著什么？運氣好？我想。</p> <p class="ql-block">言歸正傳，癲癇的術前評估對杰有序進行著。常規(guī)三板斧：核磁尋找結構異常。PET-CT探測代謝異常的位置。視頻腦電圖從電的起源與傳播，臨床癥狀序列去推測癲癇灶。</p> <p class="ql-block">如果，三者都能提示相同的位置，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山艿臋z查結果：</p><p class="ql-block">核磁共振：報告左頂，小腦萎縮。</p><p class="ql-block">PET-CT：報告左頂，左額底低代謝。</p><p class="ql-block">頭皮視頻腦電：前頭部中線偏右。</p><p class="ql-block">謝組長立即組織全院MDT團隊討論，來自核磁共振室的李詠梅教授，韓永良醫(yī)生，PET-CT陳鏡教授，神經內科的曾可斌教授，徐馨教授和我們功能組的醫(yī)生，電生理團隊，再次討論癲癇的致癇灶。</p><p class="ql-block">討論激烈，結構和代謝的教授們仍不支持我的電，啷個辦？啷個辦？前后左右難定！病魔到底藏在哪里？</p><p class="ql-block">每天文獻查到深夜，次日又反復去琢磨癥狀學，腦電圖，一個癥狀一個癥狀看，每一個癥狀持續(xù)的時間，出現(xiàn)的序列，結合腦電圖變化一頁一頁地走，希望找到更多的證據(jù)……</p> <p class="ql-block">雖然電傾向于偏右，但中線仍是最明顯的！況且頭皮的電空間分辯率有限，而核磁和PET沒一樣提示右，多次跑核磁、PET室，好希望他們也能發(fā)現(xiàn)右側新證據(jù)?？山Y構和代謝左側就是比右側明顯，而且而且，排列第一的還是左頂！好吧，好吧，為了不放過一個敵人，又要為杰家節(jié)約費用，只能把電極設計在最可疑的地方，先明確大致的側別部位，一步一步地摸索著前行。于是我們電極對稱性地植入顱內，覆蓋癲癇過度運動發(fā)作可能出現(xiàn)前頭和后頭的區(qū)域，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去腦海撈魔。</p> <p class="ql-block">令人沮喪的是，電極植入后，杰每天白天晚上仍反復成串發(fā)作，分析SEEG，發(fā)作間期右額底、右前扣帶、左島、左額底均見發(fā)電，發(fā)作期起源，雖然排序為右前扣帶稍早一秒→其他幾乎同步。且左島短也少量獨立起始。</p> <p class="ql-block">啷個辦？我蒙了，謝組長每天電話，但教授，定哪里？我想說我傾向于右，但擴散太快了?？粗∪嗣刻炷敲炊啻伟l(fā)呀，內心焦急萬分，好想好想，得到PET或核磁的支持，即便不支持，也不要說另外一側！寢食難安！</p> <p class="ql-block">望著每天近十次發(fā)作的杰，發(fā)作次數(shù)已高達164次。近兩天體溫也來湊熱鬧，不斷波動著，肺部還有一塊疑似的炎癥。杰妻連續(xù)數(shù)日沒睡過一天完整的覺了，早已疲憊不堪……我們整個團隊也為之絞盡腦汁。我們多方求助，不惜借力于北京大咖們，把我的困惑，電與影像的矛盾，一一發(fā)給他們。</p> <p class="ql-block">教授們認真分析，積極支招，一致同意這可能是一個小病灶，藏在前頭部哪里確實不清楚，圖像融合后，左側的結構確實也有問題，建議補電極。</p> <p class="ql-block">為了減少杰及家人的焦灼，謝組長立即協(xié)調各方力量：手術室，麻醉科，手術醫(yī)生，電生理室……周日為杰加班。</p><p class="ql-block">在手術室，謝組長親自坐陣。術中，與蔣理教授商議，先于左側大家都認為結構有問題的異常區(qū)植入電極，觀察間期放電。植入后，發(fā)現(xiàn)放電并不厲害。失望之際，我們立即想到了反復問陳鏡教授右額的代謝，她說可疑！好吧，就從可疑處入手，真希望能夠找到支持頭皮腦電圖的證據(jù)，真希望為杰最大限度節(jié)約銅板！嘿，剛接好右側這根，間期電像放禮花一樣爆出。就是它了！我按奈不住，但又只能淡定竊喜，雖然強烈預感是它！但想到癲癇是網絡性疾病，不能大意！</p><p class="ql-block">電極補好后，梁新宜醫(yī)生加班加點將電極連接到腦電圖儀上。</p> <p class="ql-block">晚上，有些疲倦的我剛端上飯碗，新宜一個電話打過來，用異常興奮的語氣說道:師父，右額上回大數(shù)電極持續(xù)放電！真的，持續(xù)放電！只有那兩個觸點！”說完立即錄了一段屏過來！預料之中呀，可以狂喜了！我一看，這種模式，驗證了術中的猜想，多伴是FCD2！它總是喜歡爬溝底，越小越討厭，難怪它總是睡眠時出來！難怪它不容易探到！于是興奮的我猛地大塊朵頤，忘了那些肉也會變成自己的肉。吃撐了才發(fā)現(xiàn)，什么味道呢？！哈哈哈</p> <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自從電極放在那里，杰就不發(fā)病了，一天，兩天，三天……五種藥都停完了，他出奇地安靜，白天晚上任意睡，病魔再不出來了！反倒是我們，想看他發(fā)作時電從哪里起始，又傳到了哪里？可一天一天地失望，每天到杰床旁，問得最多的是：發(fā)沒得？回答總是：沒發(fā)！</p> <p class="ql-block">然后我們只好用電刺激去誘發(fā)每一個懷疑的觸點，同時探測皮層功能。整整一天，梁新宜與李欣兩名年輕醫(yī)生完成了各個觸點的刺激。嗯，果然是它！右額上回那不足1cm的一小塊放電區(qū)。于是，我們義憤填膺地，毫不手軟地把折磨杰和我們的致癇區(qū)熱凝掉了！。</p><p class="ql-block">雖然每天我們與杰及杰妻仍然重復著相同的對話：“發(fā)沒得？”“沒發(fā)！”……但每天似乎都能預測到答案！</p> <p class="ql-block">一周過去了，杰妻每天都睡得很香很香……</p> <p class="ql-block">今天一早，突然接到杰妻的電話：但教授，我們出院了，感謝你們對我們的治療，我怕謝教授，石教授，蔣教授他們忙，不一一道別了，麻煩轉達我們一聲謝謝！</p> <p class="ql-block">寫完了，雨還在下著，木小雅那首《可能否》突然蹦噠出來:</p><p class="ql-block">春天的風 能否吹來夏天的雨</p><p class="ql-block">秋天的月 能否照亮冬天的雪</p><p class="ql-block">夜空的星 能否落向晨曦的?！?lt;/p><p class="ql-block">可能我撞了南墻才會回頭吧</p><p class="ql-block">可能我見了黃河才會死心吧</p><p class="ql-block">可能我偏要一條路走到黑吧……</p><p class="ql-block">有人問我：杰好神奇，就沒發(fā)了呀，為什么呢？我說：運氣！其實我知道，運氣背后是汗水，是認真，是堅持，是焦頭爛額，是功能組的團結，是全院MDT團隊的支持！還有北京專家的無私奉獻……</p> <p class="ql-block">愿杰一家從此再不擔心睡眠，每個夢都踏實香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