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2px;">老家房前的古井</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8px;">文/黃錦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的老家在桃渚芙蓉,一個歷史悠久的山村。據(jù)《芙蓉黃氏宗譜》記載:“唐末時,干戈烽起,始祖平阜公欲覓桃源仙境居,棄官避世遠走他鄉(xiāng),遂從蒲城偕兄弟攜眷仆,經(jīng)溫黃,轉臺臨。至一地,但見巖峰躍日,群山環(huán)拱,懸崖壁立,金碧生輝,狀若芙蓉含露初放,更兼蟠溪纏谷,蒼海歸帆點點,山靈水秀,實為洞天福地,雅興頓起,取名芙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老家是一座三合院,名叫石龍門里,正坐落于這朵芙蓉花蕊之上。院前有一口古井,給方圓村民提供源源不斷的一夏清涼和一冬溫暖,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也滋養(yǎng)了這朵盛大的芙蓉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我們都不知道這古井是什么時候開鑿的,爺爺?shù)臓敔斁秃冗@井水長大,也許它與我們家的這座院落一起生長的;也許是與這個村子一起成長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古井很深,大約十幾米,或許幾十米。大旱之時,井水緊貼井底卻不干涸。若是趴在井口探頭,隱約可見井底有個小腦袋。井壁由一塊塊石頭堆砌而成,幽暗濕潤,時有苔蘚覆蓋,有時滴滴答答地滴著水。一滴水滴下,“嗒”的一聲,又“嗒”的一聲回響,小腦袋也隨著蕩成層層漣漪,一會又聚回來。不知道要放下多長的井繩才能觸到水面,也不知道要使多大的巧勁甩起繩子,往左一甩,又往右一拽,甩倒拗斗灌滿水,又穩(wěn)穩(wěn)地提上來而滴水不濺,放在井欄圈上,舒口氣。孩子們在打水、提水、挑水的過程中鍛煉了自己,慢慢成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瞧!一對羊角辮隨著步伐蹁躚著,向水井頭一蹦一跳而來。一個小女孩左手提著木制的打水拗勺,右手支愣著腰間的一臉盆青菜,嘴上哼著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她就是兒時的我。我把菜盆放在矮墻上。拗勺進入井口,沿著井壁逐漸下降,棕櫚繩子貼著井沿一截一截下去。正在這時,一群雞來圍攻我的菜盆。我大喊:“去,去——”雞們無動于衷。情急之下,我一腳踩著繩子,欠身過去,嘴喊手舞??伤鼈兙褪遣焕聿恰N冶患づ?,拿腳一踢。呼的一聲,繩子全部入井。連忙回頭,趴井口一看,只見拗勺斜躺在水面上一上一下,似乎在挑釁我,“你來呀!夠不著了吧!”無奈,只好回家找來一根長竹竿,一頭系上小草耙,伸進水井里,搗鼓了半天,才把它給打撈出水井??汕嗖酥皇O聨赘斯A?。</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稍大一些后,黃昏時分,我經(jīng)常來水井頭洗一天換洗的衣服?;椟S的燈光下,兩三米長的棕褐色的東西緊隨我身后,我向左走幾步,它也向左溜動;我向右移動,它也向右移動。我心里想是什么東西,怎么會緊緊地跟著我?是蛇嗎?我的心也隨之突突起來,提到了嗓子眼。等我明白過來,原來是一截棕櫚拗斗繩。人家都說:“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蔽覜]被蛇咬過,也怕井繩,心中不自己得暗暗發(fā)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大年三十除夕,水井頭人也特別多,挑的挑,洗的洗,我和弟弟也摻和其中,我們倆負責把家里的大水缸裝滿水。大人們會問,你們倆扛那么多水干什么呢?弟弟說:“我們扛水明年吃。”大人們聽了,都笑了。那時,我們倆差不多高,他扛前頭,我扛后頭,一鉛皮桶水掛在扁擔的中間。我們老家的抬門頭門檻半米來高,我們倆用雙手頂起扁擔,勉強能過門檻。有時不小心,桶底碰到門檻,水濺得我們一身濕漉漉的。最高的門檻也沒攔住我們打水扛水的熱情。夏天,我們把家中大大小小的桶裝滿水,等待母親販來的老菱,我們一起蹲圍在大浴桶邊,一邊洗,一邊說笑,一邊用指甲釘,碰到嫩的,就剝皮送進嘴里,脆脆的,甜甜的,滿口生津。秋天,抬門前,等著父親收來的番薯倒進裝滿水的搗臼坤里。我與弟弟拿起舊掃把掃著番薯,然后,用手一塊一塊摸洗過去。冬暖夏涼的井水陪伴我們度過無數(shù)個春夏秋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井口很小,井欄圈圍之上,井欄圈約一腳掌來寬。有些膽子大的人會站在上面打水,讓看的人心驚膽戰(zhàn)。井欄圈一半被菜園的圍墻圍住,使本來就不大的水井頭顯得更加仄逼,只能放下一對水桶。井口的另一側也只有一、二米寬的石頭路,邊上又是另一個菜園的矮圍墻。路往南沒延伸幾米就被一條橫路截斷;往北幾步就是泥土路了,再走幾步就是我家大院的抬門頭。要是一時來挑水的人多,只得在外面的橫路上等候。此地還是一個交通要塞,住在上元的村民們上市下街必經(jīng)此地。加之,周邊群眾喜歡在井邊洗蔥韭菜等,簡直就是屁股挨著屁股,頭頂著頭??諝馑坪醵急粩D扁了,各種家常也被擠出了眾人之口,在空氣中噼里啪啦的碰撞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你看看,像什么樣子,一個女孩長的牛長賊大的,還站在井欄上。不像話,不像話?!?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你的頭發(fā)又黑又長又粗。俗話說,有力長頭發(fā),無力長指甲,你都吃了什么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你看看我家種的菜,黃的黃、爛的爛,要扔掉一半。你家的青菜,墨黑墨黑的,肯定好吃?!?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這把給你吧?!闭f著,順手抓了一把放進對方的盆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小花,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呀?下次出門,帶上我吧,別忘了?!?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好,好?!?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嗯哼,嗯哼……”只見一人兩腳叉開,小腿緊靠著井欄圈,上下身折成“7”型,左右肩一上一下,倆手臂一伸一彎,一庹一庹收回井繩,拉上一大拗斗的水。嘩的一聲倒進大水桶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咿呀,咿呀……”扁擔被一擔水壓得呻吟著,慢慢地遠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吱嘎,吱嘎……”又一人挑著一對空桶,兩只水桶一前一后一晃一悠的,似乎在捉迷藏,近了,近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不管古井周圍有多熱鬧,古井總是沉默不語,不管是污言穢語,還是甜言蜜語,把它裝進自己的肚子里。默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見證著一個人的生老病死;承受著社會的滄海桑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每次回老家,必去探望它。它依然在路邊,一條寬闊的水泥路邊,一塊石板躺在井欄圈上,蓋住了它的口。不知何時,家家戶戶都裝上了自來水而冷落了它,它更沉默了。我想它從來沒有想到過,拋棄了它的人們卻為水而焦頭爛額。坐在井蓋上,讓我陪它一會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 20px;">長大后,離開了那口古井,這就是所謂的“背井離鄉(xiāng)”吧。當鄉(xiāng)鄰們相聚時,每當有人驚訝于我們相識時,我們會不約而同的回答道:“我們是喝同一口水井水長大的!”那口氣里充滿了濃濃的鄉(xiāng)音鄉(xiāng)情和鄉(xiāng)味,還有那鮮甜的井水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