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候，父母都特忙，盡管他們在萬惡的舊社會讀過高中，但對我除了督促做功課，基本不管我，家里主要是祖父、祖母照管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原籍鎮(zhèn)江，少年上過私塾，原來在鎮(zhèn)江郵政局做，上世紀30年代抗戰(zhàn)期間，舉家逃難來到上海，屬于上海的老一代移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與祖母同誕生于1888年，都屬鼠。</p><p class="ql-block">祖父大名俞獻春，在我進小學(xué)不久就中風(fēng)去世，享年73；祖母大名張桂香，在我上山下鄉(xiāng)回滬后的1974年去世，享年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我影響最多的是祖母，因為她照管我24年。</p> <h5>【 額的祖父祖母。攝于1955年前后，自家小花園里。祖父穿布鞋，祖母穿小腳皮鞋，雖然老人都已67歲了，看上去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長腳老太</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起“小辰光的家教”，祖父印象不深了。僅知他胃口不錯，身材顯胖，自嘲：“黃香梨、大肚皮”。給我的印記是管過我的描紅作業(yè)，督促我必須保持毛筆筆管拿直，“一筆落筆時，筆要頓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唯一記得較清晰的是有次他坐在馬桶上看報紙，我不識相地指著他手中的《解放日報》問他：“阿爺，天氣報告為啥叫‘天氣預(yù)報’？這個‘預(yù)’是啥意思？”他告訴我：“就是提前告知的意思”，又說，“預(yù)告的不一定準(zhǔn)確?！?“那‘不一定準(zhǔn)確’為啥還要報呢？”“那只是供大家事先參考一下……”他說的一點不錯，但學(xué)齡前的我還是似懂非懂。</p> <h5>【 個子瘦高的祖母和我、妹妹在家門口留影。攝于1955年前后。】<br></h5> <p class="ql-block">祖父1961年走的，大殮在膠州路萬國殯儀館。二十七年后，39歲的管金生在那兒創(chuàng)辦了叱詫風(fēng)云、曇花一現(xiàn)的上海萬國證券公司。那是后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離開我們后，在祖母的五斗櫥第一層的抽屜里見過幾本書，一本是被翻得殘破的《聊齋》，另一本是厚厚的、紙張已經(jīng)泛黃的《紅樓夢》，祖母不識字，那一定是祖父的遺物。</p> <h5>【 祖父的遺物，民國版《紅樓夢》與《聊齋》，文革中都燒了?！?lt;/h5> <p class="ql-block">祖母個子痩高，約莫1米65左右，在那個年代，老婆婆都1米5到1米6光景，故弄內(nèi)有人叫她“長腳老太”。順便說一下，她幾個兒子也都像她是瘦高個，如我爸年輕時的綽號也叫“長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腳雖長，卻是一雙小腳，“我娘把我的腳裹得很緊，我都苦死了！”每次晚上洗腳，就聽她不斷抱怨——畢竟新社會女性不需要裹腳了，這讓她既羨慕又后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生了10個孩子，養(yǎng)成年7個，我上小學(xué)那年，她已經(jīng)69歲了。她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買菜、做全家的三餐飯，照管我們兄妹和她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蘇表哥給祖母來信，信封上都署名“俞張氏”。我對這個印象很深，從小就知道祖母雖然不識字，卻有張桂香、俞張氏兩個名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按照老底子鎮(zhèn)江人的習(xí)俗，祖父叫“爹爹”，祖母叫“太太”。因我媽是寧波人，外婆與祖母曾經(jīng)一起和諧生活過，小孩就隨寧波人叫祖父為“阿爺（讀“雅”）”、祖母為“阿嬢（讀“釀”）”。祖父祖母都沒意見。</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莧菜爛面燒餅</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做得一手正宗鎮(zhèn)江菜，鎮(zhèn)江菜經(jīng)典“三魚兩頭”（刀魚、鰣魚、鮰魚，拆燴鰱魚頭、獅子頭），紅燒馬鞍鞒（極粗的鱔段與墨魚、五花肉紅燒）、肴蹄、全家福燴羹，以及粵菜“煙熏鯧魚”等，是她的節(jié)假日拿手菜，殺鱔魚、剖墨魚之類嫻熟深諳，過年時還會用厚百葉自制美味的素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即便是極普通的食材，她也能變換花樣，做出不同的菜肴。例如用青蠶豆瓣、木耳炒魚片，淋上鎮(zhèn)江醋，味道好極了。又如茄子，除了涼拌茄子、肉糜鑲茄段，還會做一種極美味的炒茄片——把茄子用交替斜刀，切成一塊一塊如蘭花豆腐干形狀，再用姜末、糖醋翻炒而成，酸酸爽爽，開胃又下飯。我長大后試做了多次都未成功，淮揚系飯館里也從未吃到過此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年自然災(zāi)害沒菜吃，難不倒我祖母，她教我在房前屋后地面尋找一種很普通的野菜“馬齒莧”，采集來去根洗凈后，用開水焯一下?lián)破饡窀?，就成了營養(yǎng)、美味的食材。食用時，把馬齒莧干放水里浸軟，切碎后混入豆干做成餡，包素包子吃，味道噴噴香。以至于前年去鎮(zhèn)江旅游，我還特地買了一袋馬齒莧干回來燒肉吃。</p> <h5>【 鎮(zhèn)揚名菜“紅燒馬鞍鞒”（左），拆燴鰱魚頭（右）?！?lt;/h5> 祖母做菜時，不讓我們在旁邊，怕我們被燙油炸到。而我們常常會在屋里等待，不是等小菜，而是等祖母做拆燴魚頭后，會把魚骨洗凈晾干，然后給我們一個雞蛋大的白蘿卜，指點我們把魚骨插在蘿卜上，做成一只展翅飛翔的鳳凰。<div><br></div><div>可惜小學(xué)生的我當(dāng)時只知道把玩這只鳳凰，做鎮(zhèn)江菜的“核心技術(shù)”沒有學(xué)會，家里幾位孃嬢也大多沒有傳承，至多會做做不放硝石的肴蹄。<br></div> <h5>【 魚骨做成鳳凰。（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div>記得有一年小學(xué)去公園春游要自帶干糧，同學(xué)們都是買面包，我?guī)Я嗣姘?，祖母竟又為我到安遠路長壽路口的熟食小販那里，買了一小飯盒的五香豬耳朵，她知道我從小喜歡這一口。結(jié)果到了公園，被小伙伴一哄而上搶了個精光。</div><div><br></div><div>小學(xué)、初中年代副食品供應(yīng)不正常，但菜場常有鴨頭賣，祖母見我喜歡吃她鹵制的鴨頭，就常買來做給我吃。從祖母口中得知，當(dāng)年鴨頭8分錢一個，五香豬耳朵1~2角錢一包?，F(xiàn)在在“清美鮮家”買來的、同樣分量的五香豬耳朵20元不止。所以做價格比較時，我常將當(dāng)年價格加兩個零，大體就是今天的價格。</div><div><br></div>50年代每天早上，祖母都會給祖父準(zhǔn)備一碗面條，里面放點醬油麻油，再放入一枝在面湯水里燙成半熟的青蒜，聞上去噴噴香。見我們嘴饞，她就說“阿爺有胃病，只能吃面”。<div><br></div><div><div>她自已與我們一起吃大餅油條、米飯餅、老虎腳爪（一種烘烤的中式甜點），或泡飯加醬瓜、大頭菜。春夏季還常會用米莧、韭菜或馬齒莧加肉糜為餡，做一疊“爛面燒餅”—— 一種我做不來、現(xiàn)在鎮(zhèn)江揚州餐館里再也找不到的美味鎮(zhèn)揚點心。<br></div></div> <h5>【 這種“爛面燒餅”，恐怕只有鎮(zhèn)江揚州少數(shù)民間達人在家里做幾張解解饞了?！?lt;/h5> <p class="ql-block">祖母做菜好手藝怎么學(xué)來的？我一直不清楚。直到祖母去世20多年后，從美國回來探親的大伯母（祖母的大媳婦）為我解開了這個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你祖父嘴巴饞，他像個美食家，自己不會燒，但會提要求。每次做飯，你祖父就站在你祖母背后，指指點點，常常弄得你祖母把鍋鏟一扔，‘你來做給我看看！’你祖父一聽到祖母扔鍋鏟了，就灰溜溜地轉(zhuǎn)身走了……哈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的這個說法，似乎在祖母那里也得到過印證，祖母曾對我說，“鎮(zhèn)江老家好吃的多得不得了，你阿爺帶我各家館子都吃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過我還是有疑問，祖父帶祖母考察、見識經(jīng)典鎮(zhèn)揚菜肴，確實讓她長了見識，但天下上過館子的食客千千萬萬，又有幾位“吃”成了烹飪大師的呢？</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小花園皮鞋</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是個講究人。</p><p class="ql-block">冬天的棉襖、春秋的夾襖、夏天一身玄色或褐色的“香運紗”薄衫衣配大腳褲，包括所有內(nèi)衣，都是自己裁剪、縫紉的，連紐扣都是自己盤的。除了給自己做衣，也給我們小孩做棉鞋、布鞋，補衣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每天晨起洗漱后第一件事是梳頭。她的梳頭盒子放在1米30高的、菜櫥的底層里——我們小孩子夠不到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紅木制成的精致的長方形扁盒，約莫一尺長、一寸多厚。里面裝著祖母梳洗打扮的所有的物件，祖母不許我們翻看，可我抑制不住好奇，還是站在小板凳上，偷偷翻看了幾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印象中里面有一粗一細兩個翡翠手鐲，一個翡翠指環(huán)，一對翡翠耳環(huán)，一個牛骨梳子，一個篦子，一個金屬鑷子、一些老式發(fā)夾，兩個假發(fā)髻，還有幾張黑色的發(fā)網(wǎng)，幾卷刨花，和一個小巧精美的浸刨花的瓷質(zhì)水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之所以不許我們翻看，是因為那是她的嫁妝，物件或許來自祖?zhèn)?，損壞無法彌補，尤其是里面藏著的無數(shù)私密。</p> <h5>【 祖母用的是類似這樣的“梳頭盒子”。（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祖母用篦子梳頭，梳理齊整后，戴上發(fā)髻，再用刨花水涂抹頭發(fā)，將其定型。那是古代流傳的中式摩絲發(fā)膠，用特制的榆木刨花（也有用桃木、桐木、棗木、松木的）浸水制成，涂在頭發(fā)上，不僅能黏住頭發(fā)、固定發(fā)型、增加光亮，還帶有樹脂的芳香。據(jù)說慈禧也是用它美發(fā)（1950~1960年代上海菜市場都有賣刨花的攤販）。<br><br>她常用金屬鑷子修拔眉毛，還曾請女技師來家?guī)退敖g面”——一種用幾根細棉線去除女士臉上汗毛的民間美容技藝，使皮膚更顯白凈、煥發(fā)光彩。 <h5>【 刨花水是祖母的摩絲、發(fā)膠。（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p class="ql-block">她的衣服都是洗好后再用菱粉漿水“上過漿”的，上漿后的衣服竟然如熨過一般沒有皺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門買菜時，把一個素色的“手捏子（手帕）”搭在右上側(cè)斜對襟中式外衣的盤紐上，那效果一點不輸男士西裝左上側(cè)胸袋上插的白手帕。</p> <h5>【 梔子花白蘭花是祖母的最愛。（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p class="ql-block">到了6、7月里，梔子花、白蘭花上市時，祖母就會買來插在頭上，別在胸前。開心時，會戴上一對翡翠水滴型耳環(huá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雖然小腳卻穿皮鞋——住在南京路的四姑父專門在南京東路小花園鞋店給她買來特制的小腳皮鞋。為了使皮鞋耐穿，她還讓弄堂口老皮匠幫她在皮鞋后跟打個鐵掌，外出歸來，老遠就能聽到她“咯嗒”“咯嗒”的“清脆”腳步聲。</p> <h5>【 上海南京東路唯一出產(chǎn)特制小腳皮鞋的小花園鞋店，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見了。（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說打就動手</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一口道地鎮(zhèn)江話，說話文雅、風(fēng)趣，從不與鄰居外人爭吵發(fā)怒，與媳婦我母親相處得也非常好。就是教訓(xùn)我們，也不用粗字。很多話雖然一直記得，但意思很久很久才弄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例如，叫“國棉六廠”為“各面陸廠”?？吹轿易貌徽驼f：“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見到小孩吃飯?zhí)欤驼f“君子淡嘗其味，小人一口吞之”、“心急吃不得熱粥”；見到妹子吃飯?zhí)?，就說：“男人吃飯如虎，女人吃飯如鼠”。我一直誤將“如鼠”理解成“如數(shù)”，以為在批評她吃飯像“數(shù)”飯粒一樣慢。后來才想到，祖母說的是老鼠的“鼠”，意思是老鼠吃東西雖然嘴巴張得沒有老虎大，但速度、頻率極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見到我們小孩不懂規(guī)矩，與長輩一起吃飯時站起身趴到桌上不斷往湯碗里撈菜，就說：“把褲子脫了去撈”……這句夸張的比喻，我小時候也蒙了好長時間，不明白撈個湯怎么會與“脫褲子”有關(guā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小菜場就在弄堂門口的安遠路上。菜場里除了賣菜，還有各種攤販，熱鬧如廟會。暑假里的早晨，常跟祖母一起去菜場，她買菜，我就在那些賣知了、賣金鈴子、賣小雞小鴨的攤位前流連忘返。此時，祖母就會拽著我的手說：“還沒看夠呀？拐子（騙子、盜竊者）看一眼，呆子看半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一些極其古怪的鎮(zhèn)江俚語，如看到小孩嬉鬧撒潑除了大聲訓(xùn)斥：“不許人來瘋！”，還會說：“屁眼里夾帶子，作怪咧”。當(dāng)然后一句我一點也聽不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的話極簡單卻蘊意深刻，令人無法忘卻，比如她見我做事猶豫不決、拖拖拉拉，就會說，“叫你做事牽絲攀藤”（小時候常聽成“千絲板凳”），做事情就該“說打就動手”。真是醍醐灌頂，讓我受用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畫眉深淺入時無</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母會背誦很多唐詩，每到清明時節(jié)，就會吟唱起：</p><p class="ql-block">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p><p class="ql-block">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太太竟然如老夫子般微微晃著頭反復(fù)吟唱，唱出字句的抑揚頓挫，尤其是“欲斷魂”“遙指”幾字，拉得特別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一首她喜愛并經(jīng)常吟誦的是唐代朱慶馀的《近試上張籍水部》：</p><p class="ql-block">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p><p class="ql-block">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p> <h5>【 此詩是作者朱慶馀在應(yīng)進士科舉前給名師張籍的行卷詩。臨到要考試了，他擔(dān)心自己的作品不一定符合主考的要求，便以新娘自比，以新郎比張籍，以舅姑（公婆）比主考，寫下了這首詩，意在征求張籍的意見。（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p class="ql-block">聽到我在背誦小學(xué)課本里的“床前明月光”，她就說，這個還不會？接著就把下面的幾句都背給我聽，還得意地問我，我背得對不對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讓我訝異的是，她極喜歡唐代張祜的那首《集靈臺·其二》：</p><p class="ql-block">虢（guó）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p><p class="ql-block">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時候多次聽她吟誦此詩，相當(dāng)長的時間里，我把這首詩聽成了：</p><p class="ql-block">各國夫人承主恩，拼命騎馬入宮門。</p><p class="ql-block">卻嫌脂粉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p><p class="ql-block">如此，自然更不知曉詩的意思了。直到上中學(xué)，才在父親書柜里的《唐詩三百首》里找到這首詩。</p> <h5>【 此詩通過對虢國夫人覲見唐玄宗時情景的描寫，諷刺了二人間的曖昧關(guān)系及楊氏獨占寵愛的囂張氣焰。詩風(fēng)格含蓄委婉，似褒實貶，藝術(shù)技巧頗為高超。（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我問祖母，你又不識字，怎么知道這么多的古詩？她說是祖父教她的。<br><br>我只知道我的籍貫是鎮(zhèn)江，但生在上海的我從未去過鎮(zhèn)江，不免經(jīng)常纏住祖母，要她跟我講講鎮(zhèn)江的故事。<br><br>“鎮(zhèn)江好玩哩，有大校場……“<br>多次聽她講起鎮(zhèn)江的"大校場"，我猜可能是當(dāng)年鎮(zhèn)江的一個熱鬧去處。還曾以為那是個學(xué)校。但后來才知道校場是唐、宋沿襲至清朝駐扎在鎮(zhèn)江的兵營。至于祖母為何喜歡舞槍弄炮的校場，是欣賞那兒的熱鬧場面，還是軍旅氛圍增添了她人生的膽量，她從未對我說起，那是個永遠的謎。 <h5>【《曾國藩全集》里記載的鎮(zhèn)江校場閱兵情景。（源于網(wǎng)絡(luò)）】</h5> “鎮(zhèn)江有金、焦二山，老家后面還有公園山”，“北固山上有座甘露寺，你聽過吧，那是劉備招親的地方……”<br><br>“白娘娘嫁給許仙的故事就在鎮(zhèn)江啊，白蛇、青蛇兩個蛇仙與法海和尚斗法、水漫金山……不得了??！” <h5>【 鎮(zhèn)江的金山與金山寺。（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寵物黑母雞</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祖母買來幾只小雞在院子里喂養(yǎng)，別的雞養(yǎng)大都殺了吃了，唯有一只黑色的小母雞，卻在家里養(yǎng)了3年之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只雞每天產(chǎn)蛋后，祖母都給它喂一把米(那時糧食特別緊張)。而它吃了后并不喜歡到院子里玩耍，只要祖母在自己房間里，就會踩上幾級臺階，徐步走到祖母房間里安靜地呆著，而且從不在房間里拉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放學(xué)回來，都看見它乖巧地待在祖母身邊，偶爾輕輕地“咕……咕……“幾聲，走近撫摸它，就兩翅下垂，蹲下讓我們撫摸。那時我們上學(xué)父母上班，白天都不在家，這只老母雞如寵物般陪伴著老人度過了悠長的寂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只黑母雞有靈性的，殺不得”。家里幾次想殺它，都被祖母攔下了。后來雞太老了產(chǎn)不了蛋了，還是殺了，但祖母連一口湯也不喝。</p> <h5>【 祖母曾經(jīng)養(yǎng)過一只如寵物一般的黑母雞。（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那時家里還收養(yǎng)著一只不知哪來的大橘貓，人都沒得吃了，只能把它野放?？墒峭腥朔帕藥状危堌埗蓟貋砹?。<div><br></div><div>于是祖母把它裝進米袋，與我一起坐上三輪車，把它帶到大自鳴鐘（距離我家兩站路的西康路長壽路口），并在車上松開袋口，把它朝馬路上放了?？墒歉袅艘粋€月，它還是回來了。</div><div><br></div><div>最后祖母下了狠心，托人把它放到浜北（蘇州河北岸），才完成了這次無奈的“人道”野化。</div> <h5>【 可憐的大橘貓，人都吃不飽的年代，只能把它人道野化。（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那年頭，我家也是吃光榮菜（卷心菜外葉）、番薯充饑，父母祖母的腳都因缺乏營養(yǎng)而浮腫。家對面安遠路第二小學(xué)的校工黃思聰?shù)昧烁斡不樐[得像大頭娃娃，祖母悄悄地給他送去糧票。隔壁鄰居盛家是一戶多子女困難戶，祖母常常隔著籬笆，給女主婦送去糧票和食物。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167efb"><br></font></b></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167efb">最后的“品牌刨花”</font></b></h1><br>史無前例的十年大動亂里，家里被紅衛(wèi)兵抄家騷擾。當(dāng)時我讀中學(xué)，祖母問我要了一個寫有“為人民服務(wù)”的紅底金字徽章，整天別在她的上衣胸前。進進出出，依然挺胸昂首。“我整天為你們上班上學(xué)的煮飯做菜，也是為人民服務(wù)哎！”“看他們敢把我怎樣!”<br><br>弄堂里一位老鄰居主婦，身材窈窕姣好，一直喜歡描口紅、穿旗袍，全弄堂家喻戶曉。文革掃四舊，在弄內(nèi)幼兒園的圍墻上貼了侮辱她的漫畫與大字報，罵她老妖精。<div><br></div><div>一天，我看見那位女士依然旗袍在身，并且面無懼色在一邊靜靜觀看罵她的大字報，便無比訝異地回來告訴祖母?！八趺慈耘f穿旗袍，一點不怕？”祖母平靜地說，“她愛好的，不會改的”。<br><br>當(dāng)然，祖母也沒改。<br>70年代她行走不便時，還囑托我到寶成橋（現(xiàn)葉家宅路）那兒找一個“正宗的”攤販，給她買刨花：“現(xiàn)在就剩那一個攤頭了，你走到那里就看見了……沒有紅印的不要買”，她再三囑托我。<br><br>那是尺把長、散發(fā)著樹木芳香的、一端蓋著紅色品牌印章的刨花。上了年紀的老攤主小心地把它卷成一卷、用細麻繩扎好后交給我，我給他2毛錢，買回來了八旬祖母的“指定品牌”摩絲發(fā)膠。<br></div> <h5>【 這種純天然的榆木刨花“發(fā)膠”，現(xiàn)在只在唱京戲的演員圈里使用，淘寶上還有賣。祖母當(dāng)年要的品牌刨花名字，我實在記不起了。（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趕少年”，這是祖母晚年經(jīng)常哼唧的一句話。<div><br></div><div>當(dāng)我上了歷史課、第一次翻看到戶口本上祖母的出生年月時，就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朝祖母叫起來：“哇，你是出生在1888年、光緒十四年哎！”“你經(jīng)歷過清朝、民國、新中國三個朝代哎！”對于只是出生在新中國的我，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div><div><br></div><div>“是呀，我也不要活這么久”，祖母咯咯一笑，略微得意地說。</div><div><br></div><div>“你小時候見過光緒皇帝嗎？”</div><div>“滿人長什么樣子的？”</div><div><br></div><div>“聽鎮(zhèn)江老人說從前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幾次來過鎮(zhèn)江，光緒皇帝沒見過，見過旗人，穿著跟很高的鞋子……”</div> <h5>【“旗人我見過，穿著跟很高的鞋子”。（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h5> <p class="ql-block">祖母不信佛，一生愛吃 “雞冠油（豬油的一種）”、“青魚禿肺（青魚肝臟）”、“鴨屁股”之類高脂肪、高膽固醇食物，卻從未見她去過醫(yī)院，晚年也只是讓里弄衛(wèi)生站“赤腳醫(yī)生”上門來為她檢查過幾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在“自然滋養(yǎng)”的狀況下活到了86歲，其秘密可能與她一生勤勞不輟、幽默開朗、酷愛吃生蘿卜有關(guān)。</p> <h5>【 1950年，63歲的祖母抱著4個半月的我。她手臂上緊致的肌肉是一生辛勞的寫照?！?lt;/h5> 一年四季，每天下午和晚餐后空閑時分，祖母嘴里經(jīng)常咀嚼著削去皮的青蘿卜、白蘿卜、紅皮蘿卜……<br><br>每每吃完一只蘿卜，還留下芽頭，將其浸在一個盛了一半清水的小碟子中，置于窗臺上，讓它繼續(xù)生長，長成一顆我祖母喜愛的綠色盆栽。<br><br>直到今天，祖母在我記憶中仍是神一樣的人物。<br><br><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 完 ）</div> <h5 style="text-align:right;"><br></h5><h5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inherit;">俞遠明</span></h5><h5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inherit;">2022年6月15日 初稿</span></h5><h5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inherit;">2022年6月16日 修改</span></h5><h5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inherit;">2022年6月17日 補充</span></h5><h5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inherit;">上海</span></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