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兩碗稀粥</p><p class="ql-block"> 綠萍</p><p class="ql-block"> 2012年夏天，母親突然背肋疼痛，先去了汾陽醫(yī)院，再去了省城醫(yī)院，得到的結(jié)果都是：心臟已爛成豆腐渣，沒有了任何治療方案。我們騙母親說病不重，帶藥回家治療。醫(yī)生說注意點，路上就可能過去了?？墒菍嶋H情形是，母親在家熬了5天，依然倔強的活著。忙碌著操辦后事的大哥覺得不對勁，趕緊聯(lián)系人咨詢了北京的醫(yī)生。醫(yī)生看了資料，說只要你們能把人弄到北京就可以一試。</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各種周折我們到了北京海軍總醫(yī)院。經(jīng)診斷母親心臟室間隔穿孔兼室壁瘤，已經(jīng)有三分之一壞死。手術(shù)前提是必須堅持20天以上術(shù)前治療，讓心臟壞死的肉結(jié)痂。期間需要進行助搏器輔助心臟跳動。</p><p class="ql-block"> 第21天，母親尿里帶血，醫(yī)生說，開始感染，必須進行手術(shù)了。通知我們第二天進行手術(shù)，做好一切準備。</p><p class="ql-block"> 問母親想吃點什么。形容枯槁母親已經(jīng)什么都吃不下了，只弱弱地說，想喝咱們的稀粥。所謂“咱們的稀粥”，是我們當?shù)氐男∶装境傻闹?，黃黃的小米，慢火熬成濃濃的湯。</p><p class="ql-block"> 醫(yī)院供的粥是大米熬的，母親不喜歡。</p><p class="ql-block"> 我趕緊出去買。朝東走了好長的路，朝西走了好長的路，看遍了店鋪，問遍了人，沒有。</p><p class="ql-block"> 大姐嫌我沒用，自己提上飯桶出去了。我陪著母親在病房等著。等著。等著。大姐回來了，飯桶上裹了毛巾。揭開盒蓋，一股熱乎的香氣冒出來。正是母親要的那種“咱們的稀粥”：黃黃的，濃濃的。</p><p class="ql-block"> 我問大姐從哪里買到的，大姐說起了她找稀粥的過程。</p><p class="ql-block"> 一開始跟我一樣，找遍了周遭每條街，實在是沒有。大姐覺得絕不能讓母親連點粥都喝不上就上手術(shù)臺。所以她說想啥辦法也得弄到。于是跟跟飯店商量給特意熬點粥，出多少錢都行，被不耐煩地打發(fā)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找到一個住宅小區(qū)，看見一堆老太太在院子里大樹下聊天，就走上去求問：大娘們，能不能到你們誰家熬點小米粥，該出多少錢，我出。結(jié)果人家看了看大姐，都說沒有沒有。</p><p class="ql-block"> 大姐剛要離開的時候聽到那些人議論：現(xiàn)在這些農(nóng)村婦女可得攆得遠遠的，不是拐賣兒童，就是有別的圖謀，可不敢讓進家門。大姐是農(nóng)民，長年勞作，面容粗黑，身體矮小肥胖，再加上20多天在病房陪侍母親，確實操勞得跟不懷好意的騙子相差無幾。大姐折回去，很耐心地跟其中一位大娘說：我媽要上手術(shù)臺，想喝點稀粥。我不是騙子。</p><p class="ql-block"> 大姐不會說普通話，但是這幾句話她說得很清楚。</p><p class="ql-block"> 一邊一位70多歲的老太太聽了，把大姐叫到跟前，讓大姐把具體情況說清楚，然后便喊大姐去了她家。</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熬上了稀粥，便和大姐話起了家常。大姐把母親得病經(jīng)過，就醫(yī)經(jīng)過，馬上要手術(shù)的風險都講給了老太太，還說，喝了這粥，母親要昏迷一周，一周之后能不能醒過來還不知道。老太太一邊寬慰大姐，一邊把稀粥包好交給了大姐，還說隨時到她家來熬粥。</p><p class="ql-block"> 聽了這些，我一邊夸大姐有辦法，一邊感嘆世上還是好人多。</p><p class="ql-block"> 母親坐起來，喝著滾熱稠濃的米粥，一直說，好喝，好喝。</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母親的手術(shù)如期進行。坐在手術(shù)外面的我們?nèi)缱槡?，既想知道里面的情況，又怕醫(yī)生突然出來。</p><p class="ql-block"> 幾個小時后，醫(yī)生出來了。手術(shù)順利！ </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醫(yī)生拔掉了母親身上”五花大綁“的各種儀器，母親終于醒了，終于可以回病房了。</p><p class="ql-block"> 在我們圍著母親喂水的時候，病房開了，“請問這里有一位山西文水的病人嗎?”</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身，大姐一下驚叫了起來：“哎呀，大娘！是您?。 ?lt;/p><p class="ql-block"> “一周了，我估摸著你媽媽該醒了，這剛醒來的病人啥也吃不了，給你送點粥來?！?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們?nèi)胰硕伎蘖恕Ｄ赣H拉著這位陌生老太太的手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大姐跟我說，母親出院的時候一定要去登門拜謝這位大娘。</p><p class="ql-block"> 可惜的是，母親出院的時候亂糟糟一些手續(xù)，亂糟糟很多事情，終究是把這件事給忘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回家后常常念叨起這件事，怪我們不懂事。</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秋天，鄉(xiāng)下一位親戚給母親送來一袋米，說是剛下來的自家種的新米，好著呢。母親看著那袋米發(fā)呆，問我怎么能把這袋米送給北京的那位老太太。我說，要專程去北京送袋米嗎?母親說，是的。</p><p class="ql-block">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大哥，大哥說近期正好去北京辦事，把大姐帶上去送米。</p><p class="ql-block"> 大姐回來后，給母親看了她跟那位大娘的合影，母親紅著眼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