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2年6月16日，早上8：00。我開車去省城廣州，經(jīng)過那座由許多漂亮高等學(xué)府組成的大學(xué)城，一直望城后的一座島而來。我要去島上的一座校園，去追尋那一場壯美的開學(xué)典禮。務(wù)必要在9：00前到達，因為我想搶個頭名位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端午已過，濃云重霧壓城，豪雨一場接一場，等我穿過一道唯一的小橋進入島中，發(fā)現(xiàn)珠江的水連潮帶雨，幾乎滿溢出來，巨型的各式大船被江水承托，如一座座小山似的停在島邊江面，其中還有些是軍艦。穿過一座繁忙的造船廠及其附屬的修船廠，以及無數(shù)匆匆行過的工人、學(xué)生、士兵、水手的人群，終于到達了目的地。我排第一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作人員笑問：還沒開閘呢，這么早啊你。我笑答: 因為我要參加開學(xué)典禮。她愕然不懂。忽然明白了，笑道：今天是黃埔軍校的開學(xué)典禮紀(jì)念日，也是我們的校慶日。對，1924年，6月16日，黃埔軍校開學(xué)典禮。九十八年后的今天，到此紀(jì)念與緬懷。這就是我此行的原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是6月16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這是黃埔軍校的創(chuàng)始人、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的蒙難日。1922年6月16日，廣東軍閥陳炯明向當(dāng)時的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發(fā)難，炮轟總統(tǒng)府，逼得孫中山先生上了永豐艦避難。這只是孫中山先生無數(shù)次失敗和蒙難中的一次，卻讓他幡然醒悟。孫中山先生要北伐、推翻北洋軍閥、統(tǒng)一祖國、實現(xiàn)三民主義，建立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而陳炯明卻希望“聯(lián)省自治”，就是等于全國三十多個省，由各自的軍閥統(tǒng)治，等于滿足了三十多個土皇帝稱王稱霸的愿望。這就是那些古時稱為諸侯、藩鎮(zhèn)，如今乃所謂軍閥，所夢寐以求之事，卻能讓中國分崩離析，墜入黑暗的深淵。孫中山先生無論如何不能讓此可怕結(jié)果出現(xiàn)，于是，在他生命的最末期，奮力去構(gòu)建自己的革命軍和軍校。于是，他將兩年后的6月16日，定為黃埔軍校的開學(xué)典禮之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是廣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我們的省城是近代中國的革命中心。翻開近代史，發(fā)現(xiàn)1911年，廣州先于武漢打響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槍；1923年，中國共產(chǎn)黨組織由上海遷址至廣州，并召開共產(chǎn)黨三大會議；1924年初，國民黨一大在廣州召開，其后確立了聯(lián)俄、聯(lián)共、扶助農(nóng)工的新三民主義，并決議建立陸軍軍官學(xué)校，即黃埔軍校。在其后的數(shù)年中，廣州就是全國的革命朝圣地，吸引著無數(shù)的熱血青年奔赴而來。一座在市中心擁有兩座烈士陵園、一個農(nóng)民運動講習(xí)所和一所革命軍校的城市，是一座悲壯、雄渾和偉大的城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是黃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里是黃埔長洲，一座真正的島，四面由滔滔珠江水圍擁。如今擁有了繁忙的市鎮(zhèn)和文沖船廠，擁有了大橋與新洲、金洲兩大輪渡碼頭，軍校碼頭已做了旅游景點用。但在當(dāng)時，軍校碼頭乃是島與廣州城的唯一交通，有珠江天塹，易守難攻。長洲島就像一個搖籃，呵護著新生的革命軍校。1924年6月16日早晨，孫中山先生和宋慶齡女士乘坐江固號軍艦，登上了軍校碼頭，參加了黃埔軍校的開學(xué)典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第一個沖出閘口，奔軍校本部而來時，心情極興奮踴躍，然而面對著黃埔軍校的主大門時，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心靈震動，不由得站定了不動。這個其實并不大但莊重的大門，與后面的青灰色的建筑，以及其中的蒼翠古榕，仿佛于生命中見了無數(shù)次，但我確信我從未到此過。作為一個自認(rèn)為熟悉中國近代史的廣東人，作為一個住在離省城近在咫尺的市民，我竟然一直未到訪參觀過，實在很慚愧。然而沒關(guān)系，這座大門似在告訴門前之人：你一定見過我，也一定聽說過我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十八年前，相信許多年輕人從全國各地、懷著崇高的理想來到廣州，來到這座大門前時，同樣是心情澎湃的。他們有些是從北方遠(yuǎn)道而來，如山西的徐向前；有的是從鄰省湖南來的，如陳賡；有的是冒名頂替來的，如黃鰲和鄭洞國；有的是個子太矮小被拒之門外，后大哭大鬧進來的，如胡宗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報名者眾，需進行筆試，科目是數(shù)學(xué)、歷史、地理等，外加一篇作文，題目為《論中國之貧弱根源及拯救良方》。這個命題，看得我頓覺冷汗?jié)M頭。黃埔軍校的考試比起如今的高考，大概是非常簡單粗糙的，但憑那篇作文的題目，我卻覺得相比之下，高考弱爆了。結(jié)果，湖南蔣先云文采飛揚、學(xué)識淵博，考得頭名，成了黃埔一期的狀元?？籍?，正選350人，備選120人，成為黃埔軍校一期學(xué)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甚早，校園內(nèi)人員稀少，草樹寧靜，潔凈異常。雖然今日乃校慶日，卻無半點校慶的熱烈氛圍，甚至比平日更清素，只有軍校旁邊的江面，停著兩艘軍艦，似在提示著，九十八年前之今日，孫中山先生身著白色中山裝，頭戴灰色盔式帽，乘軍艦而來，在碼頭上迎接他的是黨代表廖仲愷和校長蔣介石。然后，在軍校中，黃埔?guī)熒c社會各界人士共六百人，參加了開學(xué)典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史料陳列室里，黑白的影像在播放著當(dāng)時的開學(xué)典禮的情景，孫中山先生時而雙手叉腰，時而單手揮舞，對著臺下的師生激情講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諸君知道中國的革命，有了十三年，現(xiàn)在得到的結(jié)果，只有民國之年號，沒有民國之事實。像這樣看來，中國革命十三年，一直到今天，只得到一個空名，所以中國十三年的革命，完全是失敗。就是到今天，也還是失敗?！?lt;/p><p class="ql-block">——從某種意義而言，孫中山先生是失敗者，因為直至他生命的盡頭，也沒有成功。然而，這正是革命先行者之至偉大處：承認(rèn)失敗、再嘗新方、再次失敗、否定從前、再覓新路，從“民族、民權(quán)、民生”，到“聯(lián)俄、聯(lián)共、扶助農(nóng)工”，從同盟會、國民黨，到國共合作，從依靠革命黨、依附軍閥，到組建真正的革命軍和軍校，直到他生命的盡頭。從黃埔開學(xué)，到他北上談判，到病入晚期溘然長逝，僅九個月。永遠(yuǎn)的先行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要把革命做成功，便要從今天起，立一個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升官發(fā)財?shù)男睦恚恢雷鼍葒让竦氖聵I(yè)，實行三民主義和五權(quán)憲法，一心一意來革命，才可以達到革命的目的！”</p><p class="ql-block">——每一個來黃埔朝圣的熱血青年，都會在入口處迎頭看到一幅對聯(lián)“升官發(fā)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莫入斯門！”，橫批“革命者來！”都會嘗到嘴角一絲咸苦，那是熱血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將來畢業(yè)之后，組織革命軍，對于共和的障礙，更是要和他們拼命，要能夠用一個人去打一百個人。這種用一個人去打一百個人的本事是靠什么呢？當(dāng)革命軍的資格，是要用什么人做標(biāo)準(zhǔn)呢？簡單的說，就是要用先烈的標(biāo)準(zhǔn)，學(xué)先烈的行為，像他們一樣舍身成仁，犧牲所有權(quán)力，專心去救國。”</p><p class="ql-block">——這臺下的五百人，能夠去打五萬人，乃至五百萬人；這臺下的五百人，以后會變成五千人，五萬人，五萬萬人。壯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一場開學(xué)典禮，開啟了中國革命的新面貌、新風(fēng)暴、新能量。其壯美之氣象，源自老革命家的不息探索、和新青年的熱血擁護。其溫馨之情景，來自國共的無間合作、蘇俄的強大國際支持、和黃埔學(xué)子的同心同德。廣州黃埔的長洲島，像搖籃、像夢境、像世外桃源，更像一個能量核心！此情此景，那時壯志豪情，多么令人向往和留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埔軍校終于出發(fā)了，他們組建了學(xué)生軍教導(dǎo)團，身著翻領(lǐng)灰色軍服，系一條紅領(lǐng)巾，意氣風(fēng)發(fā)，壯志豪情。平定了廣州的商團叛亂、兩次東征平定陳炯明軍閥、東征途中回師平定滇桂軍閥楊希閔劉震環(huán)，一舉建立穩(wěn)固中國革命的核心與前途：廣東革命根據(jù)地。但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軍畢竟是初出茅廬，在真正的戰(zhàn)場上，犧牲太多，讓人不忍回視。在東征的惠州淡水城攻堅戰(zhàn)中，黃埔學(xué)生軍如同菜鳥一樣，傷亡慘重，他們組織了一支敢死隊，隊長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大學(xué)生蔡光舉，去進攻城高墻固的淡水城。戰(zhàn)斗中，蔡光舉身中數(shù)槍，被救下來時，只留下了一句話：快給我包扎，我要殺賊。最終傷重身亡，時年二十有二。后來被安葬在母校旁邊的小山上?？吹竭@里，不禁淚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埔軍校再次出發(fā)，北上討伐北洋軍閥各派系，去統(tǒng)一全國。說到北伐，想到諸葛亮，六出祁山，出師未捷身先死。革命軍的北伐更是堅毅雄壯，一路高歌猛進。軍中將星云集，其中最著名的是廣東客家籍戰(zhàn)神葉挺，他的葉挺獨立團戰(zhàn)功赫赫，威震湖北。后來葉挺將軍參加了偉大的南昌起義。然而湖北戰(zhàn)役非常的慘烈，黃埔軍校犧牲了許多骨干和戰(zhàn)士，在1927年5月28日開始的對河南奉系軍閥的臨潁戰(zhàn)役中，那位黃埔狀元、黃埔三杰之一的蔣先云，英勇犧牲?？蓱z一代英才，時年二十方五。此時方明白，為何現(xiàn)代高考之于黃埔考試弱爆了，因為那篇作文，《論中國貧弱之根源與拯救之良方》，蔣先云不但是用文采寫成的，而且是用他的血肉與生死寫成的。看到這里，又不禁淚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北伐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國民政府遷至武漢，并建立了武漢的黃埔分校，并破天荒開始招女生。這時從四川來了兩位平凡的學(xué)員，一男一女，結(jié)伴而來。男同學(xué)從南充而來，到了重慶已經(jīng)身無分文，幾乎饑渴而死，危難之際，幸好得到了那位女同學(xué)的救助，然后二人相約到武漢報讀黃埔分校。他們便是中國十大將軍之一羅瑞卿、和著名抗日女烈士趙一曼。危難相扶、同路學(xué)習(xí)、共赴國難、乃至死別，那是怎樣的一種神仙友誼??？那是純真的革命情誼?？吹竭@里，還是不禁淚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趙一曼</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李之龍</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惲代英</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埔軍校的歷史，如同絢烈卻短促的青春，它擁有夢幻的開篇，壯美的中篇，卻無法避免悲劇的結(jié)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蔣介石。他是黃埔軍校的校長，然而他卻不是一位革命者。我認(rèn)為，一位真正的革命者，一定要符合兩個條件：一、無私無我。沒有私心，生死置之度外。二、堅守信仰。對主義、信念從不動搖。蔣介石雖然參加了革命，但這兩條他都不符合，這就是他和孫中山、廖仲愷、李大釗、周恩來等革命家最大之相異。孫中山先生曾講過“革命不是開公司！”他卻利用了黃埔軍校作為他的投機產(chǎn)業(yè)，撈取政治資本，踏著這個臺階一步步登上國民政府的軍政大權(quán)頂點。是他親手毀掉了黃埔軍校的基石：國共合作。中山艦事件后，1926年蔣發(fā)動整理黨務(wù)案，將黃埔軍校的共產(chǎn)黨分離處理，1927年蔣發(fā)動四二一上海反革命政變，拘捕和迫害共產(chǎn)黨員，數(shù)以千計的共產(chǎn)黨員被殺害。1927年之后，再無國共合作，黃埔軍校淪為國民黨右派培養(yǎng)反革命軍事勢力的機構(gòu)。這樣的黃埔軍校，不要也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黃埔軍校何時結(jié)束，有各種各樣的論斷，有說1930年，有說1949年，有說1956年云云。但那個源自一場壯美的開學(xué)典禮的夢幻的、絢烈的、精誠合作的黃埔軍校，在1927年永遠(yuǎn)結(jié)束了。那就是結(jié)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參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jì)的人，他們都不喧鬧，靜靜的看，不時對著里面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名默念一下，回想一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空黑沉沉的，快要下大雨了。我走出黃埔軍校，向著一公里外的東征紀(jì)念碑、北伐紀(jì)念碑和蔡光舉墓走去，再看一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到一看，傻了眼。珠江的潮水泛著黃波，滿溢出來，將渡口和東征紀(jì)念碑的大門口都淹了，我在水邊走來走去只是著急。旁人告訴我，七月再來吧！現(xiàn)在是江潮加暴雨，你進不去的。只得回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奇怪了，明明在東征紀(jì)念碑對面的山上就是蔡光舉墓，卻怎么都找不到路進去，于是問當(dāng)?shù)厝耍赫垎枛|征的烈士蔡光舉墓在哪里進去？當(dāng)?shù)厝嗣Ｈ唬簴|征？什么東征？蔡光舉是誰？不知道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唉。估計當(dāng)?shù)厝耸桥磺鍠|征和北伐的，因為蔡光舉太年輕，也沒什么人知道他的事跡。眼看天更黑了，只好回頭。遺憾，遺憾。蔡光舉同學(xué)，只想告訴你，今日是開學(xué)典禮日，若有靈，請回?？纯?。今日也是母校的校慶日，不算熱鬧，但也有些訪客趁此時來參觀學(xué)習(xí)，讀讀你的事跡。譬如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途中路過北伐紀(jì)念碑，拾步而上，對著石碑上刻著的幾百個名字拜了幾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到一百周年時再來吧，那時如果珠江顯靈，讓潮水退一點，我再去拜一拜東征烈士，到時也一定把蔡光舉的墓給尋到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2.06.16</p><p class="ql-block">黃埔軍校校慶日</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