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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迪散文隨筆(37)

彬宇如丹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2px;">昂昂溪不是一條溪</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很久沒有回昂昂溪了。雖然也頻頻涌起回去看一看的念頭,只是陷于市井的瑣雜,又被其它的誘惑所牽絆著,幾次納入計劃最終又成為泡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人,往往在魂不守舍的時候,最容易迷失自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記得從四川德陽舉家遷往北方的時候,坐在火車上問過父親,昂昂溪真的是一條溪嗎?它在哪里?父親思忖了一會兒,然后告訴我,昂昂溪不是一條溪,它在齊齊哈爾的附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時年齡尚小,但知道了昂昂溪不是一條溪。而隨之困惑的是齊齊哈爾又在哪里呢?城市在我的懵懂思維中還是模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北上的火車揚起蘑菇云似的霧氣,低著頭在曠野間鏗鏘奔馳。暮色中像一條竹節(jié)蟲爬行在蒼涼的大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我真實的站在昂昂溪北大崗這塊土地上的時候,是一年萬物復(fù)蘇的春季。我清晰的記著涼爽的風,掀開我尚未系緊鈕扣的布衫,那薄荷似的清冽侵入肌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幾只山雀踩在翠綠的枝頭上跳躍,幾朵黃花俏立在泛青的路邊綻放,幾聲雞啼隱在褐色的籬下鳴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新家緊臨著一片茂密的榆林,每當枝繁葉茂,就會遮擋住近在咫尺的校舍。那是這里唯一的學校,有我將要入讀的課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從我家居住的窗口徑直望出去,天際間就像碩大的舞臺,每時每刻都能看到翻滾的云彩在表演。但缺少的是濃抹重彩的生旦凈末丑那些角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另地上班,家里由母親操持。她是從來都不會閑著的。恰逢燕子呢喃,春雨潤物,她就扛著鎬頭去外面尋荒開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時的小農(nóng)思想還沒引起社會的白眼,開處閑地偏田也不是什么過分的事情。因此每到秋季來臨的時侯,我家的門前就會展現(xiàn)出收獲的場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辣椒穿成串像一掛掛大鞭炮,高粱耷拉頭像一串串紅燈籠。菇娘攤在地像一塊塊和田玉,玉米碼成堆像一根根足金條。收獲只青睞勤奮耕耘的人,富足只賜給舍得流汗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只在這個時侯我才高興的隨母親去下地。她在專心忙碌的時候,我就鉆進高粱地里去找黑烏米,也會順著田埂去找藍悠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吃的嘴巴兩片黑,撐的小肚溜溜圓,就有些口渴了,不過沒什么要緊。母親在玉米地的中間開了塊小小的田井,別出心裁的種了點稀罕的東西。有甜桿和黃瓜,水蘿卜和洋柿子,還有青了吧嘰的賊不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苗憨田實,土地可比人要誠實的多。除了謊花不結(jié)果外,實花都不晃人。有一朵花就坐一個果,有一個果就有一分收成。就像你的好朋友不會欺騙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昂昂溪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是我最幸福、也是最難忘的時期。每天戴著紅領(lǐng)巾去上學,生活就像炫爛的彩錦在周圍環(huán)繞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一年,共和國剛剛走出困境,人民生活開始有所好轉(zhuǎn)。不再因衣而憂,因糧而難,因禍而慌。我們的課桌上除了擺著語文和數(shù)學的課本,還有彩虹似的五線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謝愛吾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音樂老師。我至所以又一次想起了她,是因為我常常想念著她。聽到她已于前幾年去世的消息,一直隱痛于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從來都不愿接受這個事實。一個如花似水的女人,怎么會別離她的美麗,別離她的親人,別離那么多喜愛她的學生,而去擁抱另一個世界永恒的黃昏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許多看過我文字的一些朋友,不止一次的問我,你為什么總是走不出憂傷?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不是我走不出憂傷,而是不約而至的世間變故常常讓我避之不及。或許我先天就注定了血脈中悲天憫人的情結(jié),眼窩子淺的容納不下一滴淚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別人看到一朵云彩飄呀飄呀消逝在天邊,可能會不以為然。而我就要為那朵云的去處而擔擾,以至潮濕了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情,尤其看不得別人因憂而生痛。其實憂傷也沒有什么過錯,過錯的是那些讓我牽掛著的太多太多不夠完美的命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記得謝愛吾老師曾經(jīng)對我說過:要好好學習,除了做好功課,還應(yīng)該學會跳舞唱歌,那樣,你才不會遠離幸福和快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生活不是苦難的代名詞,悲催也不是人生的主旋律。人要像鳥兒一樣,不僅要將自己的羽毛梳理漂亮,還要學會縱情歌唱的本事。你知道嗎?世界上只有百靈鳥才能留得住春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記住了謝老師在昂昂溪對我說過的這番話。盡管當時還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更深含意,但讀的懂她臉上凝重的表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我人生經(jīng)歷的每一個時刻,和所有人的境況都是一樣的,跋涉過泥濘,遭遇過挫折。體味過冷漠,品嘗過寂寞,但我不悲不喜,因為我的心里裝著一首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昂昂溪的時候,最親近莫過于小學同學了。雖然我很早就離開了昂昂溪,離開了他們,但是感情上沒有和他們疏離。每當悠悠往事泛上心頭時,最先想起的就是那一閃一閃明亮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建立了昂昂溪同學微信群,里面容納著40多名老同學,當然也有一些未曾謀過面的新轉(zhuǎn)入班的同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每天在網(wǎng)上問個安,大事小情通個光。一同分享人間美景,一起領(lǐng)悟人間智慧,倍覺其樂融融。雖然天各一方,感知彼此心跳。竟有了這個班還沒有下課的感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時時回憶起那些在我心目中永遠揮之不去的親切面容。陽光明媚的湯主任,虎虎生風的候老師,溫暖如春的頓老師,清婉嫻靜的章老師,還有我的男同學和女同學們。盡管如今都已經(jīng)是滿面滄桑,但是曾經(jīng)稚嫩的笑容在我的記憶中歷久彌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就在我出國前的那一年的秋天,我接到了曾是大哥昂昂溪同學的一個電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他在讀書時就和大哥過從甚密,形影不離。投荒都市后因忙于謀生。直到退休以后才想起約大哥一起回昂昂溪尋尋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他不知道大哥已經(jīng)去世的消息,就把電話打到了我這里。了解到他心中的意愿之后,我隱瞞了實情,邀請他按計劃成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如果大哥還活著,也會這么做的。他生前也曾陪著同學故地重游。而只有和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身心愉悅。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慷慨激昂的喝酒,甚至不惜將自己喝醉。他是個情誼深厚而臉皮極薄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和大哥的同學一起回昂昂溪,走到北大崗的家門前時還是意外迷了路。這也難怪,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祖國城鄉(xiāng)的哪一個角落沒有發(fā)生巨大的變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高樓多了,馬路寬了,林木密了,花花綠綠的廣告隨處皆是,可想找個當年的老人打聽打聽路卻是極難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大哥的同學記憶力好,還是認出了路邊的那座頹敗的俱樂部禮堂,還有入口處那兩個像風燭殘年般老人的舊門柱。這并不入眼的陳年舊物,竟然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或許是他比我年長些,加之閱歷豐富,說起當年的往事如數(shù)家珍。而且一經(jīng)他口而出,都讓人眉飛色舞,聽著心旌搖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他對我說,小時候最開心的莫過于在這個俱樂部禮堂看電影了。有電影可看仿佛是孩子們的一個盛大節(jié)日。只要打探到當晚放映的片名后,同學們都會大呼“ 嗚拉“,把書包拋向空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電影一般都在室內(nèi)禮堂里放映,想來還是奢侈的。如果在露天地里放映,不知什么時候風雨襲來,還會把幕布掀飛,讓觀影人的心里一下暗淡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天還在放亮,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就開始占據(jù)有利的地形,用小板凳標明了各自的領(lǐng)域,然后滿場瘋跑。電影開演了,還沒有找到合適座位的那些孩子們,心里也不慌張。索性跑到幕后,枕著雙臂躺在舞臺上看著背面的電影。不同的是字幕都是反過來的,每個演員都成了左撇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看過抗戰(zhàn)片,會咬牙切齒咒罵著小日本鬼子??催^武打片,半大小子很快都成了武林高手??催^愛情片,小孩子羞澀的閉上了眼晴??催^反特片,瞪大眼睛看誰都像是特務(wù)??催^鬼電影,那可就麻煩了,回去走夜路也感覺有個女鬼在尾隨,脖梗子嗖嗖冒著涼風,兩手掌心里能攥出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時很流行電影臺詞。看了阿爾巴尼亞故事片《寧死不屈》后,同學再見面,一個喊:消滅法西斯!另一個應(yīng):自由屬于人民!看了朝鮮電影《鮮花盛開的村莊》,那句“好看的臉上能長出大米嗎”,惹笑了全場。看了《英雄兒女》中的王成,那一句“向我開炮”的吶喊,頃刻之間就在大街小巷傳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時的電影里如果沒有讓人記住的一兩句臺詞,一定是索然無味的。好像炒菜沒有放油,沒有用蔥花爆鍋似的那種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誰是編導(dǎo)、誰是演員并不重要,也不會記得??芍破瑥S的名字卻記得滾瓜爛熟。什么天馬、海燕、長春、八一、天山、珠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后來每個省會都有自己的電影制片廠了,拍的片子比以前更多了,但好看的電影更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映入眼簾的校園已經(jīng)破敗不堪。教室里垃圾遍布,操場上荒草萋萋。后來有個老客看中了這片場地,在里面養(yǎng)起雞來。教室一下變成了雞舍,每天嘰嘰喳喳地吵鬧不息。后來賠了本,教室又空置了。門窗散落,遍地雞毛,濃烈的雞糞味至今還彌漫在空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讓人欣慰的是那處滑梯依然還在,而且光亮如新,像面鏡子折射著頭頂不變的晴空。那時,每當下課的鈴聲響起時,學生們都像燕子似的跑到操場上跳格子,作游戲。而更多的是排著隊溜滑梯,清脆悅耳的笑聲充滿歡樂的校園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大哥的同學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自己的家。原來他住過的老房子被新買主廉價購去后,在外面用新的建材包裹起來,變成了一處幽靜的世外桃源。堅實的鐵門掛著重鎖,里面一聲聲狗吠打破平靜。而在此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都不是過去的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試圖按照少時的記憶完整的走上一圈,想看看當初的每一幢房子是否還完好如初。但結(jié)果是令人遺憾的。雖然大部分房子都在,但是都矮了,都舊了,都老了。不知道哪一天會轟然倒塌。夕陽像枚秋果,掛在樹枝上懶懶打著秋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大哥的同學扼腕嘆息:唉,回來的太晚了。他摩擦著門前還在生息的老榆樹斑駁的樹干,就有秋葉紛紛滑落下來,鋪在地上一片金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過去,家里的門常是虛掩著的,可以排闥直入。母親會在夕照之下,柔聲喊著你的乳名。那聲呼喚扯彎了屋頂?shù)拇稛煟匍_了漫天的繁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而今,院落是關(guān)合著的,顧自躺在歲月里喘息。常說近鄉(xiāng)情怯。朝向滿眼紛紜,若有若無,雨打往事,悠揚疾徐,時過三更,夢入八分,還有多少話更待你細說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繁忙的城市生活中,總有一群懷鄉(xiāng)者。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對于過去生活的強烈懷念,而且徹入骨髓。他是,你是,我亦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似乎成了習慣,每逢看到一處很像故居風景的地方,就希望著走近過去。推開那扇舊門,能夠看見曾經(jīng)的物景和親人們都在眼前生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這種思念越來越深沉,越來越清晰,似乎就在告訴我們,你已經(jīng)背轉(zhuǎn)過身,離它們越來越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的昂昂溪喲,你真的不是一條溪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22px;">2022年6月17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22px;">插圖:林雪梅</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李云迪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中國散文學會理事、黑龍江省作家協(xié)會散文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專業(yè)委員會委員 。曾有多篇散文入選中國年度散文排行榜 、中國年度優(yōu)秀詩歌選 、出版四部文集 。散文集《野櫻花之谷》獲全國第六屆冰心散文集獎, 詩集《穿過高加索的河流》獲黑龍江省文學藝術(shù)獎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