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剪一段時光</p><p class="ql-block">文／zhouquan</p><p class="ql-block">1985年12月底，一場西伯利亞的寒流將氣溫降到零下30度，雪特別的大。烏魯木齊華僑賓館小會議室從早上到晚上，除了吃飯時間，我和瑪納斯縣的二位同齡人，縣計委主任劉環(huán)中和農(nóng)機修造廠姜廠長，一起夾擊二位意大利人，設(shè)備廠的銷售經(jīng)理喬治和工程師沙西。兩個意大利人被我們死纏爛打，不急不惱，有問必答。房間水暖很熱，門窗關(guān)的嚴嚴實實，劉環(huán)中和喬治倆人不停地互換莫合煙香煙，一根接一根，10幾平米的小屋，煙云繚繞，二手煙將我變得異常興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了技術(shù)細節(jié)和價格問題，沙西用在帶格子的文紙上畫出一張張圖，喬治一次次的穿過主樓，去副樓掛國際長途電話。那時打越洋電話真不易，通過N個接線員，經(jīng)北京轉(zhuǎn)香港再接通到意大利。兩地實際時差就四小時。一身西服，領(lǐng)帶皮鞋，衣冠楚楚的意大利人，在二樓穿越間的雪地里瑟瑟發(fā)抖，按照歐洲人的習慣，不穿秋褲，腿上一條西褲，出到外面瑟瑟發(fā)抖，而那條西裝褲在西北風下，貼著兩條干腿嘩啦啦的擺動，看上去只覺得可笑。談判從早到晚，又過了整整一夜，技術(shù)細節(jié)講得很多，其實我們都不懂，關(guān)心的是最后的價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98萬美元，最后的價格＂，喬治在分手時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我們告訴意大利人：價格太貴，不買了。這結(jié)果大概早已在意大利人的意料之中，其實真實的原因是設(shè)備的資金不落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間告別餐時，沒人再提那該死的番茄醬生產(chǎn)線。大家一起喝了新疆的茅臺—伊犁特，沖著餐桌上的拉條子和囊，借著酒的溫度，我很認真地說，＂當年馬可波羅經(jīng)絲綢之路，吃了這里的馕和拉條子，回到意大利后口述見聞，才有了隨后spaghetti和 pizza的發(fā)揚光大。＂意大利人聽后一臉迷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飯的氣氛似乎很友好，公司的經(jīng)理丁炬為意大利人踐行，雙方都笑臉相迎，舉杯稱快，可在我眼里都很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送意大利人去機場。臨行前，丁炬告訴去機場撞運氣，如果有機票，就乘同一班飛機去北京，將合同簽下來。他說＂合同里要注明：本合同經(jīng)甲方上級政府批準后方生效。畢竟是國際貿(mào)易合同，謹慎為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意大利人過了安檢后，我幸運得候到一張機票，在關(guān)閘口的最后一刻登了機艙，望著意大利人低頭想著心事，我靜靜地坐在了遠排的位子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圣誕節(jié)的前一天，北京機場看著沮喪的意大利人帶著無奈的眼神等著行李時，我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出其不意地告訴他們，我是來簽合同的。驚訝后二人都笑了，笑得很燦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一件破大衣裹身，蹬一雙帶著腳氣臭味沖頭的皮鞋，但這些并沒有影響我坐在兆龍飯店的套間里，同意大利人討論合同的細節(jié)。那酒店位于京城東三環(huán)，去機場方便，當時東三環(huán)唯一的4星級酒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了方便，老薄提出在酒店里為我也訂一間房，費用他出，我當下拒絕了。晚上我在大酒店附近的胡同里的一家單位招待所里住下，那是一個房間有四五個同鋪，上廁所和洗漱都要去公共衛(wèi)生間的那種，當時非常普及， 而我是來簽百萬美金的大合同的買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酒店里的反復著圣誕節(jié)的背景音樂，圣誕樹和圣誕老人伴彩燈滿滿的節(jié)日氣氛。合約的條款全部寫好，我用傳真發(fā)到了烏魯木齊，獲得了丁炬的最后確認。簽約前，我對喬治講：Shall we prepare a table? 建議簽合同是否要準備一下桌子。我想起了那些簽約的大場面，一張桌子前放上兩國的小旗，雙方簽約人慎重坐在一排，合約簽好再做文本交換，握手留影。盡管沒有那種場面，必要的形式還是要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Why not!” 鬼子回答地很果斷。哪知這句英文還有第二層意思，只在一字之差, 即＂prepare the table.＂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2月底的北京天黑的很早，下午5點，街燈已亮。那套間外間早已布置一新，燈光炫麗，桌上放著精美的果盤和日本壽司，高腳杯和一瓶香檳。舉著香檳，雙方慶祝合約簽訂，相比西服和暗條襯衣下意大利人的浪漫風情，我一樣自信滿滿，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到香檳，真正的法國香檳。盡管空氣里夾雜著一絲舊皮鞋里的腳臭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份合約最終通過香港華潤旌下的百孚公司通過租賃落實了資金，成為新疆第一條自動化番茄醬大包裝生產(chǎn)線，同時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喬治十年后自稱馬可波羅第二，在北京的街頭餐館里用筷子一邊夾著花生米往嘴里送，一邊對我說＂you know what, 這是我第51次來中國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