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龔鐵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別 離</b></p> <p class="ql-block">虎子出殼的時候，正是小麥泛黃時節(jié)，待它爬到窩邊睜眼向下一望，那一片片炫目的金黃讓它好生驚奇。爹媽把窩架在黃河邊老村落的一棵古樹上，虎子是七兄妹老大，在這富庶之地，要糧有糧，要蟲有蟲，虎子又能搶食，很快就長得羽翼豐滿。</p><p class="ql-block">虎子爹媽原來生活在北方的一座城市，當(dāng)時城里大興土木擴張建設(shè)，還有春秋兩季的沙塵暴，弄得鳥不聊生。有去過黃河邊的喜鵲回來說，那里水草豐美空氣清新適合鳥居，咱們搬家吧。于是，一大撥兒喜鵲便浩浩蕩蕩地飛臨到黃河邊上。這對夫婦每年生一窩小喜鵲，如今已是當(dāng)?shù)卮蠹易?。鳥這一輩子就是喜歡吃住無憂活著樂呵，所以每天的日子都過得簡單快活。它們也得到村民的呵護，村民原本對喜鵲就有好感，它們在大田里捉蟲護苗，所以喜鵲不論落在哪戶村民房前，迎來的都是笑臉。</p><p class="ql-block">第二年，虎子已成為喜鵲中的俊杰，眼睛明亮、長喙堅實、羽翼伸展、羽毛閃光、鵲尾高挑。當(dāng)它在樹上一抖羽毛，或抬起右爪梳理面容，那股帥勁真是迷倒眾鵲！一天，一只灰褐色的雀鷹來到村邊，虎子弟妹都嚇得躲在樹叢里，其他喜鵲也不敢招惹這煞星，這讓虎子看不下眼了，可謂是“初生喜鵲不怕鷹”，它一抖翅膀就迎上前去?？吹接邢铲o敢和自己斗法，這雀鷹實在是沒想到，它圓睜怒目迎上前來。虎子毫無懼意，與小鷹上下翻飛反復(fù)周旋。雀鷹雖然飛行速度極快，可虎子身姿矯健轉(zhuǎn)身靈活，有幾次竟飛到小鷹頭上啄下幾根毛來。喜鵲和雀鷹體形接近，羽翼長短相當(dāng)，雀鷹斗喜鵲也沒有什么好招法，而這只喜鵲勇氣體力遠超同類，周旋下來竟讓小鷹的體力漸漸不支，雀鷹不敢再戰(zhàn)，瞅個機會落荒而逃。這場鵲鷹斗讓村民眼界大開，人們說這只喜鵲可是有一股虎氣，這虎子的名字從此也就叫起來了。</p><p class="ql-block">這一年，虎子的爹媽又孵化了新一代，剛出殼的幼雛搶食，有一只被擠出窩掉到樹下，下面正有一條二尺多長的草蛇，一口就把這幼雛吞下，爹媽伴著嘎嘎的悲鳴就和蛇爭斗起來?；⒆诱诟浇氖?，聽到爹媽叫聲凄厲就飛過來，它把爹媽擋在一邊，說我來，沖著蛇的腰身就是狠命地一啄！蛇一看這個家伙生猛，也不敢懈怠，揚起頭就咬虎子，虎子翅膀一扇急速閃避，蛇一低頭虎子又在它頭上啄了一口。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大戰(zhàn)百余回合，蛇終于體力不支，頭再也抬不起來，虎子在蛇腰部猛啄，很快蛇身便癱軟了。</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日子讓虎子愜意非常，原本可以在這富庶之地度過一生，可是災(zāi)難來了。這年大旱，秋天時，黃河邊鬧起了蝗災(zāi)，30公里寬的東亞飛蝗群見綠就啃，幾十萬畝葦葉和玉米穗變成光禿禿一片，人們就用飛機撒藥治蝗，這一下把什么蟲都治死了。可這也苦了鳥類，它們就到村民房前屋后啄食莊稼和蔬菜，一下惹惱了村人，有人就在林間一棵樹旁，撒下拌了毒藥的稻米，啄食的小鳥還有喜鵲瞬間斃命，虎子的幾個弟妹無一幸免?；⒆雍偷鶍尪际堑竭h處找食，算是躲過了這一劫，可是繼續(xù)在這里生活實在太危險了。</p><p class="ql-block">虎子爹媽就和虎子認真談話，說你還年輕，不能被困在這里，還是去老家那座城市吧。虎子理解爹媽的一片苦心，可它對城市生活好奇又恐懼。爹媽看出了虎子的心思，說你善良又勇敢，走到哪里也不怕。而且喜鵲受人們喜愛，城市里的老百姓也特別仗義，不會有人加害于你。虎子爹說，你從這里向北飛，半天后會看到連綿的建筑群，那就是我們曾經(jīng)生活過的城市。城市里樹林最密的是公園，其次是大學(xué)，你可把家安在校園里，大學(xué)不似公園鳥類眾多競爭激烈。你進入市區(qū)不久，便會看到一片水面浩大林木密集的地方，那是水上公園，再向北就是翔宇大學(xué)，你就在那里安家吧。還有一點要囑咐你的，安頓下來后不要到垃圾箱里覓食，那會在人們心中毀了我們的形象，也不要吃樓邊撒下的吃食，那是人們藥老鼠用的。爹媽絮絮叨叨地講述早年城市生活的經(jīng)驗，千叮嚀，萬囑咐，唯恐虎子有什么閃失。過了一兩天，虎子就在爹媽的熱望中啟程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安 居</b></p> <p class="ql-block">爹媽說得清楚，虎子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座校園，沿途已經(jīng)吃了不少飛蟲，此時只是口渴，虎子在校園旁的小河邊喝足了水，梳理一下羽毛，當(dāng)晚找了一棵高大的楊樹就歇息了。第二天早上，虎子在校園飛了一大圈，頓時覺得父母真是見識高遠，這校園簡直就是天堂！幾處散落的教學(xué)樓，樓間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水塘，旁邊是一處略小的馬蹄形湖面，在殘荷中一枝枝蓮蓬挺立。在一座最宏偉的樓前，還有一座偉岸的塑像。在校園里走動的男女如此年輕，衣著光鮮，歡聲笑語。最讓虎子高興的是，校園里到處是樹木綠地，各種小蟲隨處可見，和黃河邊蝗蟲劫掠過的土地相比真是太富足了。</p><p class="ql-block">虎子又飛出校園，俯瞰城區(qū)大地，這一望無際的建筑讓它震驚也恐懼?；⒆映錾拇謇餂]有一幢高樓，大樹是村里最高的，可城里的高樓要比那樹高幾十倍。有一座塔樓直入云天，虎子飛到半空還要仰視。還有縱橫交錯的道路和路上密集的車流，最稀奇的是這些車流都服從紅綠燈的指揮，行動整齊劃一，動如莊稼地里的兔子，靜如河邊靜思的青蛙。不過嚇了虎子一跳的是一輛雙層大客車廣告，整個側(cè)面畫了一只蒼鷹，有村舍的一面墻那么大，看到這只鷹貼在車上不動它才放下心來。一座大商場也讓虎子眼界大開，長這么大第一次看見密密麻麻的車，停在比莊稼地還大的一片空地上，還有像麻雀群一樣密集的人流?；疖囌灸且婚L溜火車，還有天上的飛機更讓它驚嘆，想不到人類這么有創(chuàng)造力！</p><p class="ql-block">在城市轉(zhuǎn)了一大圈虎子飛累了，回到校園找了吃食，在河邊喝足水理理羽毛，又到那棵大楊樹上歇息。第二天一早，它憶起昨天的見聞，喜悅大于驚恐，就嘎嘎地鳴唱起來。平日里每個鳥的鳴聲眾鳥都聽?wèi)T了，這種在原野里練就的高亢之聲，仿佛在宣告來了新人。此地的鳥們都來看虎子，也有多事之鳥去向校園里的喜鵲大王報告。那大王本是附近村落里的一霸，幾年前聽說校園不錯就來到這里。在這居住了多年，也沒受到儒雅之風(fēng)的熏染，還是保留著那股痞氣。它住在北村，虎子在西村，一聽說自己的領(lǐng)地受到侵?jǐn)_，它就帶著一群子孫輩趕過來。</p><p class="ql-block">一見到虎子，喜鵲大王就嘎嘎嘎地高聲呵斥，說你是哪里來的土鱉？竟敢到我的園子撒野！虎子還沒見過這陣勢，心想老爹怎么不告訴我此陣應(yīng)對之策？不過虎子沒有絲毫膽怯。大王本想嚇唬嚇唬，把它攆走就算了，一看這家伙沒有一點低頭的意思，它就有點火大，在子孫輩面前不能丟了自己的威風(fēng)，它就扇翅來戰(zhàn)?；⒆右妬碚邉荼?，想到自己還鳥生地不熟，就虛與委蛇不斷閃避，幾十個回合下來，虎子還是沒有退縮的意思，大王又氣又累，就宣布明天一戰(zhàn)讓它滾蛋。大王飛走了，西村的眾鳥就聚攏到虎子身邊，訴說大王種種霸道行徑，也是有血有淚?？吹酱笸跞绱瞬坏螟B心，虎子心里就有數(shù)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西村呼啦啦來了一大群喜鵲，原來大王已經(jīng)遍撒英雄帖，校園外的鵲兒也來了，這群喜鵲里就有曦兒，這是一只追求者甚眾的“姑娘”。曦兒一看到虎子就覺眼前一亮，這樣英姿勃勃的鵲兒真是少見，眼睛似水晶般明亮，一身黑白羽毛一絲不亂，每一躍起都瀟灑靈動，還有那長長的尾巴一翹一翹，讓曦兒心都醉了。</p><p class="ql-block">大王一來就挺身相斗，虎子仍是閃避，可是大王步步緊逼，堅硬的喙力道無窮，而且直沖眼睛和咽喉而來，那意思很明確，啄不死你也要啄瞎你！有幾次下口極狠，虎子脖頸有羽毛脫落，一會兒竟?jié)B出血來?；⒆颖患づ?，它抖擻精神，拿出斗鷹斗蛇的勁頭，和大王貼身纏斗?；⒆映褐幨球v挪極度靈活，加之它比大王年輕，大王占不到便宜，自己的頭頂卻被連續(xù)狠啄，羽毛一根根脫落，很快就變成禿瓢了。這可把大王嚇壞了，它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狠角色。那些平日被大王欺負的小鳥都暗自竊喜，想不到大王也有今天。</p><p class="ql-block">大王驚恐遲疑之際，虎子狠狠咬住大王翅膀，竟把用于飛翔的正羽扯下一根，頓時鉆心疼痛沖擊大王腦際，如果再戰(zhàn)幾個來回，再掉幾根正羽，大王就該癱瘓了！這時大王醒悟，實在是小看了這個鄉(xiāng)巴佬，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個年輕喜鵲的對手！大王一陣傷心，覺得昨天的大話太讓鵲兒們恥笑了，它不敢再戰(zhàn)，可也不便討?zhàn)垺；⒆涌闯鏊男乃?，也不再緊逼，跳到一根枝上盯著大王。大王的翅上有血流出，它忍著疼痛，死死地瞪了虎子一眼，沒有一句話，扇扇翅膀飛走了。它覺得校園已經(jīng)沒有棲身之地，也無臉再見子孫輩，就直接飛回老家去了……</p><p class="ql-block">大王一走，眾鳥歡喜得鳴叫一片，都嚷著讓虎子當(dāng)首領(lǐng)，虎子羞澀，說我剛來無法擔(dān)此重任，有幾個小鳥唧唧喳喳，直接就叫起來：大王，大王……剛才看到虎子與老鵲斗得驚心動魄，讓曦兒心里陣陣發(fā)緊，看到結(jié)局才大喜過望，臉上帶著紅暈，跳到虎子身旁說：你就不要推辭了，也談不上什么重任，需要的是道德良善，只要不欺負眾鳥，能熱心為大家服務(wù)就是了?；⒆佑X得這倒也符合自己心意，就應(yīng)承下來。大家安靜下來，虎子講述了自己家鄉(xiāng)的苦難和來這里的緣由，仿佛是一場歡迎儀式，大家聊到很晚才各自歇息。臨走前，曦兒說，你剛來對城市不熟悉，這些天我領(lǐng)著你轉(zhuǎn)轉(zhuǎn)吧。有這樣美麗的曦兒當(dāng)向?qū)?，?dāng)然讓虎子喜出望外。</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婚 娶</b></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曦兒就來找虎子，游覽內(nèi)容它都細細想過，主題是讓虎子增長新知。</p><p class="ql-block">曦兒先帶虎子飛到與校園隔路相望的居民區(qū)，這里是正在拆遷的手表廠，準(zhǔn)備蓋高檔小區(qū)。住戶都已搬走，房間大敞四開。曦兒帶虎子飛到一家客廳的鏡前，說來看看你的尊容?；⒆又辉谒锌催^自己模糊的倒影，如今這樣清晰地在鏡中顯現(xiàn)，頗有新鮮之感。曦兒告訴虎子，人們做過實驗，動物中只有猩猩、大象、海豚和喜鵲能認出鏡中的自己，我們喜鵲是鳥中唯一的！虎子驚嘆曦兒竟然懂這么多，過去沒有仔細端詳曦兒，現(xiàn)在從鏡里觀望，覺得曦兒太漂亮了，面容清秀，雙目明亮，黑白羽毛光滑如同錦緞，絲絲愛意浮上心頭。曦兒被它盯得不好意思，說我們繼續(xù)認知之旅吧。</p><p class="ql-block">它們向東飛。曦兒說這座城市有河有海有山，這樣景觀齊全的城市太少見了，你在黃河邊上一定沒見過山、沒見過海，今天領(lǐng)你看海，明天領(lǐng)你看山。</p><p class="ql-block">它們飛臨海河上空，平緩的河面有游船往來，這倒沒讓虎子驚異，黃河的水面遠比此處浩蕩，唯一不同的是黃河上沒有如此漂亮的橋梁，沒有如此眾多的人流。它們沿著海河向下游飛，岸邊的路上是不盡的車流，讓它們感受到大都市生生不息的活力。看到城里如此人聲鼎沸，虎子忽然懷念起鄉(xiāng)野生活來，那里總是那樣幽靜，幾乎聽不到人聲，入耳的是鳥叫蟲鳴，清晨河邊的蘆葦叢，總有濕漉漉的泥塘味道，麥子和荒草割過，一股強烈的草香氣味直入長天，還有草叢中躍起的無數(shù)飛蟲，永遠吃不完的麥粒。更讓它懷念的是夜晚高遠的星空，星月永遠是那么明亮，只是這農(nóng)藥讓那里成了苦難之地?；⒆舆咃w邊向曦兒講述鄉(xiāng)村生活，曦兒在城里長大，虎子的話讓它覺得鄉(xiāng)村生活特別美好。</p><p class="ql-block">飛臨港口，岸邊無數(shù)吊桿林立，海面上是一艘艘巨輪，大海無邊無際。海面上的鳥兒前所未見，體形雖大于喜鵲，但飛得輕盈，很少扇動翅膀，或是悠閑地長距離滑翔，或是一頭扎入海水捕捉游魚。曦兒告訴虎子，這是海鷗?；⒆佑X得這一趟海邊之行真是眼界大開，看到如此浩瀚的海面，虎子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胸懷也變得開闊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曦兒又約虎子出行，這次它們向北飛。沿途是廣闊的華北平原，與黃河邊景致相似，當(dāng)山巒出現(xiàn)的時候，虎子的經(jīng)驗又被打破了。它從未見過平地如此突兀地聳起，讓它增長見聞的還有奇樹異花和飛鳥走獸，還有山中若隱若現(xiàn)的亭臺樓閣。霧靄彌漫中，層層疊疊的低矮山峰和茂密山林，仿佛一幅巨畫高懸在天際。這兩天的見聞，讓虎子體味到曦兒對自己的一片深情，再也不想離開曦兒。虎子向曦兒表達愛意，曦兒沒有表態(tài)，只是露出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p><p class="ql-block">這幾天的相聚，它們彼此都萌生愛意，況且它們早已到了婚嫁之年，這終身大事就定下來，遙遠的虎子家來去不便，曦兒說先去看看我的爹媽吧。</p><p class="ql-block">轉(zhuǎn)天，虎子隨曦兒前往。曦兒的家也在校園西區(qū)，在附屬小學(xué)旁一棵高大的楊樹上?；⒆右慌R近就受到震撼，這真是一個大家族，樹干上下竟有十幾個大喜鵲窩。曦兒看出虎子的驚奇之色，告訴虎子已不知祖上在這里居住多少代了。曦兒爹媽見到虎子特別高興，說了祝福的話，又千叮嚀萬囑咐，希望它們互敬互愛好好過日子。</p><p class="ql-block">回到虎子住處，它們向鄰居公布婚慶喜訊，西區(qū)林間一片歡騰，歡快的鳥鳴直入云霄。當(dāng)晚就舉辦婚禮，鳥兒們送來各色賀禮：蚱蜢、金龜子、甲蟲、地老虎、松毛蟲、螞蟻、蒼蠅，還有小老鼠。也有一些糧食顆粒，像玉米、高粱、黃豆、豌豆、小麥，等等。有的別出心裁，竟然叼來一根上好的大樹枝，說是給它們搭巢用。這一晚是不眠之夜，鳥鳴聲響徹西區(qū)，小區(qū)的居民夜半紛紛開燈，從窗戶探出頭來一看究竟。</p><p class="ql-block">卿卿我我的相戀時光過去，喧鬧的浮華禮儀過去，迎來了家居的平淡日子，當(dāng)務(wù)之急是筑巢撫育后代。它們先在西區(qū)找了一棵大楊樹，為防孩子和貓侵?jǐn)_，在10米高處確定了營巢位置。虎子體力強，它先找了一棵一尺多長帶枝杈的粗樹枝用來“打地基”，樹枝太重，它叼了幾次飛不起來，曦兒看到馬上飛來，它們各叼一頭飛到樹上，莊重地把第一枝架好，此后它們你來我往叼了幾百枝，最上面搭了一根粗如拇指的柳木橫梁，再用細密的枝條排列，如遇驟雨會經(jīng)久不漏，巢側(cè)留了一個適合喜鵲出入的圓洞，此時的鵲巢如直立的卵形，一人難以合抱。第二層用垂柳柔枝繞成一個半球形柳筐，鑲在巢的下半部。第三層用河泥在柳筐內(nèi)塑成一個“泥碗”。最里面貼身的一層用蘆花、棉絮等柔軟物混在一起壓成一床“彈簧褥子”。前后忙了四個月，它們的新家終于建好了。</p><p class="ql-block">有了撫育后代的居所，曦兒開始產(chǎn)卵，九天里它每天清晨產(chǎn)一枚，虎子看著這些淺灰色的卵喜不自禁，再有不到一個月，它們就有自己的后代了！九天后，曦兒開始孵卵，虎子每天不停地給曦兒找食清理鵲巢，17天后粉紅色光禿禿的幼雛來到世上，曦兒終于可以離巢了，夫妻每十分鐘飛回喂一次幼鳥，這對小夫婦算是體會到了什么叫辛苦。過了30天，孩子們羽翼豐滿先后離巢，這兩口終于可以歇一歇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升 華</b></p> <p class="ql-block">幼鵲飛走了，小夫妻又恢復(fù)了四處巡游的生活，如今的虎子已成地道的“城里人”，它認為不會再有什么事讓自己驚奇，可是沒想到，讓它驚奇的是曦兒。</p><p class="ql-block">一天，它們在小區(qū)看到一對母女，幼兒仰望母親伸著雙手說：“抱，抱?！标貎赫f，孩子在說要母親抱?；⒆诱f，我也知道，孩子伸著手，可不是要抱？曦兒說我不是看動作，我是聽孩子說要抱?；⒆悠婀郑f你能聽懂他們說話？曦兒說是呀，我能聽懂人們的不少話。</p><p class="ql-block">虎子不信，這超乎它的想象，也超出它的經(jīng)驗。曦兒說，咱們再試一試，它們來到清晨的路邊集市，許多老年婦女在買菜，一個老太太回首招呼：“大兒子，快來。”曦兒說她在叫兒子，虎子問兒子在哪兒？后面沒有人呀。曦兒說，我告訴你不是看動作，而是聽說話，老太太說的兒子是跟在后面的狗?；⒆幼⒁饪?，老太太身后果然有一條狗，老人一叫兒子，它立刻跟上來?；⒆娱_始佩服曦兒，它果然懂人話！忙問是怎么學(xué)來的。</p><p class="ql-block">曦兒說，我們家在校園附小旁的樹上，除了冬天這教室一直開著窗戶，每天孩子們上課我聽得一清二楚，從拼音到課文，一來二去簡單的話就懂了，但小學(xué)生的語言很淺顯。不過，這已經(jīng)讓虎子吃驚不小，也讓它明白，人類的語言是可以學(xué)的。</p><p class="ql-block">此后，虎子把掌握人們語言作為自己的最大追求，它先讓曦兒教給自己基本詞匯，入門后覺得教室旁的大樹是聽課的好地方，就在主教學(xué)樓旁飛了幾個來回，發(fā)現(xiàn)一棵大楊樹特別合適，這棵樹高矮適中，樹冠幾乎貼近窗戶。</p><p class="ql-block">選定了蹭課地點，虎子開始聽課，那些化學(xué)、物理太深奧它聽不懂，最適合口味的是生物課，聽了幾次它掌握了開課時間，只要一上課它就俯在樹冠靜靜聽講?；⒆勇犃松镎n才明白，世界上共有九千多種鳥，中國就有一千多種，除了留鳥還有遷徙的鳥，飛得最遠的是北極燕鷗，在北極繁殖，在南非越冬，每年飛行18000公里，這讓虎子那點自傲馬上消弭無形。也講了虎子身邊的鳥類，灰喜鵲分布斷裂，只有東亞的中國等地和伊比利亞半島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可以看到。</p><p class="ql-block">此后幾年，虎子除了照顧生育的曦兒就是蹭課，它再也不是黃河邊那個“愣小子”了，如今它不但懂得了人們的語言，也了解了自己的同類，懂得了生活的意義：在它短暫的生命中，它要保護族類，與不同鳥類和諧共處，維護與人們的密切關(guān)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權(quán) 威</b></p> <p class="ql-block">在校園西區(qū)，人還是那些人，鳥還是那些鳥，但這是兩個隔絕的世界，人不知道鳥兒鳴叫的意思，鳥兒也不知道人們說些什么，只有虎子理解這兩個世界的語言，曦兒對人們的話語也略知一二，虎子覺得，自己仿佛神一樣俯瞰大地！</p><p class="ql-block">過去虎子對人類生活充滿羨慕，如今聽到人們的交談，它發(fā)現(xiàn)各有各的憂思。在樓群間常有白發(fā)夫婦攙扶緩行，從來不見他們的子女，從他們談話中得知，孩子們都去美國了，它也知道，美國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剛開始老夫婦為孩子成才自豪，幾年過去他們談?wù)摳嗟氖枪录?。聽了這些對話，虎子忽然想念起黃河邊的爹媽了，它想這么近都難以見面，美國距中國遙遙萬里更難相見，它就同情起這些老人來。</p><p class="ql-block">時間一長，這些老人住哪個房間它都清楚，也就格外關(guān)注他們。一天上午，虎子在樹上觀望，發(fā)現(xiàn)有一個年輕人在扒老人居室的后窗，虎子知道此時老夫婦正在菜市場，此人想從窗子進屋一定不是好人，它嘎嘎大叫說有竊賊，鵲兒們飛到此人頭上亂啄一氣，這個竊賊倉皇逃竄，這讓小區(qū)的住戶稱奇，想不到喜鵲這樣通人性！</p><p class="ql-block">虎子也是治安的維護者。一次，一對灰喜鵲報告，說有一只布谷鳥在它們窩里偷偷產(chǎn)蛋，蛋的顏色足以亂真，讓我們難以分辨。孵出的小布谷鳥也不是好東西，把我們的雛鳥都推到窩外摔死了，說著說著，這對夫婦竟流下了眼淚。灰喜鵲報告后，虎子要全鵲族警惕，只要布谷鳥來小區(qū)就把它們趕走。此后大家嚴(yán)加防范，再也沒有布谷鳥敢來這個小區(qū)搗蛋，只是偶爾會聽到它們在遠處鳴叫：布谷、布谷。</p><p class="ql-block">如今，虎子在西區(qū)更有權(quán)威了，每天清晨和晚上，它們夫婦會飛到51樓樓頂，召集晨會和晚間點評。除了家燕總是飄在天上不參加外，喜鵲、灰喜鵲、戴勝、斑鳩、麻雀都來參加。每次會很簡短，嘎嘎嘎幾句就說完了，通常是講評不足，提出要求，以鵲類為主，偶爾涉及別的鳥類。有一天晚上，虎子發(fā)火了，這是長篇訓(xùn)斥，它嘎嘎嘎地竟然叫了二十幾聲！原因是兩個小喜鵲凌晨打架，居民說這些喜鵲讓人睡不好覺?；⒆訉Ρ婛o說，我們一定不要干擾人們生活，人們抱怨了，我們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曦兒也對大家囑咐，禮貌是種群和諧的基礎(chǔ)。</p><p class="ql-block">有的喜鵲就告狀，說最討厭的是麻雀，它們整天嘰嘰喳喳東串西串，干不了什么好事?；⒆佑指赂赂碌卣f了一通，勸告麻雀早上叫聲小一點，同時對群鳥講述麻雀的可貴之處?；⒆诱f，麻雀對生活環(huán)境沒有苛求，世界上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它們，最可貴的是，它們?nèi)绱嗣芮袇⑴c人類生活，但絲毫未被人類同化，它們把自由看得重于生命！虎子這番話一說完，大家一片鳴叫，眾鳥在為麻雀喝彩，麻雀也嘰嘰喳喳叫成一團，是為虎子的理解而歡呼！</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閑 適</b></p> <p class="ql-block">虎子來到這個城市已經(jīng)十幾年了，它和曦兒的日子過得愜意溫馨，最初它孤獨前來，如今已經(jīng)子孫滿堂。隨著日月消逝，它們的黃金歲月已過，和孩兒們交流也有了代溝。如今子女中又出了懂人語的智鵲，虎子已經(jīng)風(fēng)光不再。年輕的時候，它常和曦兒逗趣，有時它們在樹干上捉迷藏，兩足抓住樹干，一跳一跳地向上攀爬追逐，虎子在這邊，曦兒跳到那邊，這樣的游戲已經(jīng)好久不玩了。每天西區(qū)鳥群的例會虎子也不再主持，而是由孩兒們輪流召集，西區(qū)鳥群保持了一如既往的秩序與安寧。</p><p class="ql-block">虎子夫婦現(xiàn)在最愿意到校園周邊閑逛，飛出南門是一條交通環(huán)線，虎子剛來時還是土路，滿眼是魚貫的自行車，如今寬闊的柏油路上汽車的洪流滾滾。它們先落在路燈頂端，感受一下都市生活的喧囂，再向南飛，越過五彩牌樓就是水上公園，那里林木茂密水面開闊，年紀(jì)大些的鳥都認識這對老鄰居，一見面都熱情地打招呼。唯一不與它們溝通的是高翔的海鷗，它們高傲自信，對飛在下面的燕雀一概不理。</p><p class="ql-block">飛累了，它們就落在一棵高樹上，靜靜地看紅日西墜和一片落霞，這里空氣清新，更襯托了歲月的靜好。此時，虎子也會回想一下自己走過的歲月。它想我一個鄉(xiāng)村愣小子，為什么能被這個都市接受呢？是因為自己一刻也沒有放棄向上的努力。它和曦兒也會交流心得，感激上天給了它們生命，盼望著一起走完這最后的歲月！</p><p class="ql-block">虎子夫婦后來到黃河邊的故鄉(xiāng)去了一趟，虎子爹媽已經(jīng)不在，那里早已恢復(fù)宜居環(huán)境。它們見到了晚輩，告知現(xiàn)在居住的城市是鳥類的天堂。這讓孩兒們非常羨慕，當(dāng)它們再次飛返回來時，身后就相跟上也想體驗天堂生活的子孫們……</p><p class="ql-block">《天津日報》文藝周刊 2016年7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