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悉數(shù)春夏秋冬，就五月最美。春的鵝黃嫩綠色彩變成深綠，壩堰兩旁的楊柳枝條垂下，大片大片的葉子遮擋著陽光，人們?nèi)齻€一堆兩個一伙坐在樹蔭下拉著閑嗑。南岸的麥苗已一尺多高，微風吹拂，麥浪起伏。一連幾天的雨水，牛沱河的河面明顯寬了許多，幾個女人在河邊洗著衣服，幾個男娃脫了褲子和鞋子在河里打起水仗來，水聲、笑聲和著打鬧聲，好一幅村童戲水圖。</p><p class="ql-block">村東北的洞山，漫山碧透，山杏、山榆郁郁蔥蔥，老槨眼兒、螞蚱腿子叢叢密布，王干櫊、丁香花花團錦簇。山澗下的小溪水叮咚作響，林中的百鳥兒婉轉(zhuǎn)啁啾。</p><p class="ql-block">葛占佝僂著腰、背著手走在林間的羊腸小路上，手里提著一個布口袋，他又來偷偷地求神了。上一次是為了做官，這次則是為了香煙后代。</p><p class="ql-block">蘇秀蓮不日即將分娩，他擔心再生出個丫頭片子，如今計劃生育形勢緊迫，他真怕斷子絕孫。“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句古訓一直縈繞在腦際，況且如今他是黃家壩的“最高長官”，說啥也不能落個絕后的名啊，可又有什么辦法呢？他思來想去，又跑到胡半仙家里占卜了一番。胡半仙見葛村長光臨，心中大喜，問明來歷，就告訴葛占，你兒媳已上大月，八字占卜是沒用了，只能請神佛相助。葛占聞聽也顧不得許多，慌忙跪倒焚香化表，那胡半仙披頭散發(fā)，面無表情，扭動腰肢，只聽見他渾身骨頭嘎吱嘎吱作響，口中念念有詞:</p><p class="ql-block">卦占六甲是男童</p><p class="ql-block">神靈賜子福不輕</p><p class="ql-block">即許佛前元寶祿</p><p class="ql-block">子午卯酉貴子生</p><p class="ql-block">胡半仙施法已畢，只見他渾身燥汗，葛占則跪地扣頭如同雞牽米。事畢，胡半仙告訴他，要親手疊99個元寶，送給清泉寺的送子觀音，就可以隨心如意了。</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葛占今天是從后山繞過來鉆進綠蔭如蓋的山路上的，他是黨員，是萬萬不可搞迷信活動的，他邊走邊回頭，抻長了脖子，脖子上頂著那光禿禿的海拔高地，宛如一只受了驚的禿鷲，驚恐的雙目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他發(fā)現(xiàn)后面沒有進山的人，山的陰陽兩坡也沒有牛羊出沒，他才加快腳步走進廟院，跪在大殿將元寶擺放，焚香化表，口中喃喃，又施了三扣九拜大禮，才平身站起，環(huán)伺四周，將布口袋塞進褲兜里下山了。</p> <p class="ql-block">十幾天后的一個黑夜，一陣凄厲的啼哭聲劃破沉寂的夜空，一個嶄新的生命來到人間，蘇秀蓮又生了娃。</p><p class="ql-block">婆婆急匆匆進了產(chǎn)房，發(fā)現(xiàn)又是一個丫頭片子，她轉(zhuǎn)身回房告知老頭葛占，葛占則暗罵蒼天無眼，罵胡半仙法術(shù)失靈，罵觀音為何不庇護保佑，怪蘇秀蓮不旺子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秀蓮眼淚汪汪地躺在炕上，望著瘦弱的二女兒，又抬頭望著葛二軍:</p><p class="ql-block">“形勢這么緊，會遭重罰的，況且爹又是村長，會受牽連的，趕緊找個主兒送人了吧?！?lt;/p><p class="ql-block">一陣沉默過后，葛二軍轉(zhuǎn)身走出門外，徑直給孩子尋主家去了。</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夜晚，月亮圓得像墻上的鏡子，月光溫柔地灑到窗格上，灑到嬰兒的襁褓上，蘇秀蓮將孩子抱了起來，她們母女才見面半個月，馬上就要分別了，或者說是永別。二軍托人為孩子找了人家，是縣城里做生意的富商，他囑咐過二軍，一定要給孩子找個好人家，免得孩子受罪。</p><p class="ql-block">大門響了，狗在汪汪地叫著，二軍忙走出去開了大門，進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二軍在前面引著進了屋。</p><p class="ql-block">“我們是來抱養(yǎng)孩子的，放心吧，到了我家，這孩子就是我家的公主，掌上的明珠。這是200元錢，買點補品補補身子吧。不過，從今晚起，你們就別再打聽著去找這孩子了，我們都要信守承諾?！?lt;/p><p class="ql-block">葛二軍和秀蓮都沒有去接這錢，孩子已經(jīng)睡熟，秀蓮把孩子抱起來親了又親，把乳頭塞進孩子的小嘴里，女兒醒了，她吸吮著乳汁。</p><p class="ql-block">孩子在秀蓮的懷里再次入睡，秀蓮才將她遞過去，那婦人接過孩子，將錢扔在炕上，這對男女抱著孩子消失在夜色中。</p><p class="ql-block">秀蓮呆呆地望著炕上的200元錢，瘋了似的哭喊著:“丫頭，我的丫頭，二軍拽都沒拽住，于是相跟著跑出去，秀蓮趕上那婦人，一把搶過孩子:“丫頭，媽舍不得，媽舍不得”。不住臉貼臉地親昵著。</p><p class="ql-block">二軍把錢還了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