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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生根

天馬不行空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廖天元</p><p class="ql-block"> 再次證實,新建的高速公路要經(jīng)過老家房子。父親得知消息,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給我打來電話,說搞測量的已經(jīng)在房前屋后畫了灰線。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父親接著說:“管它高速建不建,該修的房子還是要修?!?lt;/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怨氣在電波里跌宕起伏,還有不甘和任性,被放大得氣喘噓噓。七十多的父親,個性雖然一直剛烈,但教師出身的他絕對明事理、識大體顧大局。突然間如此憤怒,大抵是在原址建房的希望落空后的無助掙扎。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房子,其實早該拆了。</p><p class="ql-block"> 她太老了。老得太過龍鐘,老得實在佝僂。老屋大約修建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初,至今已歷經(jīng)三十多年。三十多年的光陰,在父親的臉上劃出深深的皺紋,也在老屋的墻壁上撐開大大的裂縫。父親膽小,特別怕夏日突然而至的暴雨灌浸老屋。在父親眼里,暴雨無疑是洪水猛獸。他怕這猛獸突然張開大嘴,一不留神就把他吞將過去,于是,隨著夜間陣陣劇烈的雨聲,父親和母親雙雙起來,用盆子接住房頂漏下的雨,然后一起提心吊膽。</p><p class="ql-block"> 我自然不知道這期間他們會聊些什么,這兩個一輩子拌嘴的人兒,倒是在修房這件事上達(dá)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統(tǒng)一。</p><p class="ql-block"> 父親支使母親做我的思想工作。母親說,村里家家戶戶都修了,我們再不修有點那個。母親沒讀過書,她不知道用什么詞語來表達(dá)她內(nèi)心的感受。母親口中的“那個”,我懂。母親是說她受不了村里其他人家的冷嘲熱諷。這樣的住房,無形中讓她抬不起頭伸不起腰。</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樣巨大的壓力。在故鄉(xiāng)縣城,我用住房公積金,給父親和母親買了一套房,面積不大,裝得還算溫馨,那個地方,離醫(yī)院、市場和學(xué)校都很近,穿過一條街,就是浩浩蕩蕩的嘉陵江,散個步,溜個彎,拍個照,一切都很美。 </p><p class="ql-block"> 我以為父親和母親會歡天喜地。但是他們只是隔三岔五才去住一住,一次不超過兩三天。我問母親怎么要這樣,母親說,家里的“小黃”(一只小狗)離不開她,還有那堆雞鴨鵝。</p><p class="ql-block"> 我問父親怎么不在城里待。父親說沒得啥好耍的。我暗自好笑,不想揭穿他的“謊言”。母親給我說,你爸經(jīng)常天剛亮就去廣場,一些女娃娃給他們講保健知識,還要送雞蛋、掛面和碗筷,爺爺喊得特別香。</p><p class="ql-block"> 但是,父親后來就不去了。再后來,毅然決然地,要回鄉(xiāng)下居住。</p><p class="ql-block"> 我以為是父親和母親離不開故土。父親雖然教了一輩子書,但也從沒放棄田間的勞動。我完全理解老一輩人的泥土情結(jié)。據(jù)說中國人到了西伯利亞,也要想辦法找到種子,在惡劣的環(huán)境之下種出一片希望來。</p><p class="ql-block"> 但我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有一次,我聽父親給他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他似乎輕松而又慶幸地說,我差點把養(yǎng)老金都吐了出來。他還說,沒意思啦,出門就要掃碼,你不信去試試?</p><p class="ql-block"> 我內(nèi)心有些悲涼。現(xiàn)在形容進(jìn)城的某些農(nóng)二代,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農(nóng)村。沒想到,這句話,也可以用在父親的身上。也許最根本的在于,在廖家溝,人們稱他廖老師。在城里,他的代號只是,一個老頭。這樣的情形,是不是讓他特別沮喪?</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修房我贊同。城里有家,老家有房,我身邊的朋友,絕大多數(shù)都是這樣的標(biāo)配。 </p><p class="ql-block"> 但我不能理解,父親為什么一定要在老地方修建。</p><p class="ql-block"> 為了修房,我多次站在機房,俯瞰,環(huán)顧,只是為了找地。 </p><p class="ql-block"> 機房的叫法約定俗成。其實是一個小山頭。我幼年的時候,這山頭有一個機房,里面有打米機,專門為村人打米而用。 </p><p class="ql-block"> 彼時的機房,早就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兩排高低錯落的樓房。似乎先有一家人把房修了上去,一層開著小賣部,二樓用來住宿。慢慢的,又有幾家修了上去。一個小小的山頭,沉寂一段日子以后,又開始活躍起來,變成村民活動中心,信息發(fā)布中心,乃至家家形象展示中心。</p><p class="ql-block"> 站在機房,俯瞰廖家溝,川東北特有的淺丘地形展露無遺。兩山夾一溝,俗稱夾皮溝。如果溝里有水,或者溪水有一定規(guī)模,這樣的地理位置也算不得好差。老家的房子掩映在一片茂林修竹之中,屋檐露出一角,遠(yuǎn)遠(yuǎn)望去還透著點詩情畫意。</p><p class="ql-block"> 我其實蠻喜歡這樣的“風(fēng)水”。但問題是房屋和堂哥家的格子連格子,瓦連瓦,有一面墻,還是共用。牽一發(fā)必動全身。有一年春節(jié)回家,趁著酒勁,我給堂哥說,干脆咱們拆了老屋一起修,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房挨房,院挨院,永遠(yuǎn)是一家人。堂哥說,才供兩個大學(xué)生出來,現(xiàn)在沒有錢。我出來讀書以后,很多年都沒能和堂哥好好說頓話。他這樣一說,我便語塞。</p><p class="ql-block"> 不能在老宅基地上修房,那就搬出來修吧。修房,是爸媽多年的愿望。對我而言,則是對孝順的投資,再艱巨也得咬牙完成。</p><p class="ql-block"> 但是,父親說沒得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不信。我找來朋友,查詢可以修房的地方,房前屋后的地,顯示都是永久性基本農(nóng)田。我知道這是高壓線,絕對碰不得。</p><p class="ql-block"> 我同父親商量:“要不我們?nèi)ベI人家一塊宅基地?”父親說:“現(xiàn)在哪有人家會賣給你?!”</p><p class="ql-block"> 我趕緊改口:“哎呀,說快了,宅基地早可以轉(zhuǎn)讓。要不去試一試?”</p><p class="ql-block"> 父親沉默著,半天嘀咕出一句話:“老屋這個位置,我覺得還是最好?!?lt;/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窺探出父親的心思:祖祖輩輩在此繁衍生息,和睦相處,開枝散葉,搬離不意味著挪根么?在他眼里,老屋這個地方絕對是塊風(fēng)水寶地,就是他的根,生命之根、希望之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知道,他的兒子對待故土,已經(jīng)有一種疏離的疼痛。老屋是他在故土的坐標(biāo),而我在家鄉(xiāng),其實已找不到位置。</p><p class="ql-block"> 老屋的周圍,曾經(jīng)有四家人。一家搬離了,一家去了新疆。去新疆的表嬸,帶大兩個孩子,一個定居在陜西,多年未曾回來。他們的老屋,已經(jīng)垮塌得不成樣子。</p><p class="ql-block"> 翻過一道灣,有一個童年一起放豬的伙伴,在浙江開著公司,有三個小孩。至少十年,我們未曾見面。見了面,我們會聊著什么?只是天氣預(yù)報嗎?如果沒有故人,這個地方還是故鄉(xiāng)嗎,是否還值得我駐足留戀?</p><p class="ql-block"> 我實在不敢設(shè)想,當(dāng)父母親百年之后,我在老家,誰能陪我,或者,我還可以陪著誰。</p><p class="ql-block"> 更無奈的是,生我養(yǎng)我的這個地方,我其實覺得“小”了。那一日開車回家,途徑曬壩。公路從中而過,像一頭犁鏵,將曬壩肆無忌憚地掀開。剩下的曬壩,只剩下書頁般大小。這個地方,曾經(jīng)是鄉(xiāng)親們晾曬豐收的地方,曾幾何時,鄉(xiāng)親們一大早將谷子或者玉米倒在上面,等待陽光的熱烈。傍晚待大人們拾掇完畢,曬壩便成了我們玩耍的天堂。</p><p class="ql-block"> 那時曬壩如此之大,而今卻如此之小,小到容不下一批年輕人迅猛地成長。當(dāng)年輕人展翅飛翔的時候,村莊,無疑就成故鄉(xiāng)。而故鄉(xiāng),專門用來回望。這完全不能怪他們,會有如此“薄情”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是我們長大了。年輕人離開家鄉(xiāng),見識了外面的精彩。有了對比,更有了夢想。我一直不敢把這樣的想法說出口,我怕鄉(xiāng)親們罵我不知天高地厚。我也時常提醒自己,大與小,只是相對而言,既可相互轉(zhuǎn)化,也會彼此成全。</p><p class="ql-block"> 突然覺得有些慶幸,高速公路來了。父親即使萬般不舍,也會不得不做妥協(xié)。但是,房子始終需要建啊。</p><p class="ql-block"> 但建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該文2022.7.5刊發(fā)《達(dá)州晚報》;7.13《南充日報》;7.29《甘孜日報》)</p>